第三十一章 歸程之靈州(2/2)
「自然是靈武郡王。」農戶滿是皺紋的臉上終於顯現出了一些表情,只聽他說道:「俺們莊戶人家,就指著土裡飽食。靈武郡王得神人天授,想出了這個法子,只要有效,俺們恨不得給他立生祠。」
神人天授,當然是扯淡的。這法子也不是邵樹德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後世歐洲16-18世紀農業革命時期厚積薄發的產物。
憑藉此法,西歐地區的農業產量在百餘年間漲了三倍,奧秘就在於連續兩年的休耕及豆科作物從大氣中固氮,給土壤額外增加了氮元素。同時通過牛糞,將農作物生長時吸收的營養物質,又返回了相當部分回田裡。
而且這休耕,還不是字面意義上的休耕,事實上通過種豆子及苜蓿,可以額外獲得收成,同時土壤又增加了氮元素,可謂一箭雙鵰。
另外,輪作不同農作物,還可以減少病蟲害,進一步提高產量。農民也可以根據各種農產品的價格,合理調整不同農作物的種植比例,而不是單一的糧食,有點面向市場的商品農業的味道了。
最後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遇到災害時,混合經營的農業方式有更強的抵禦能力。
「六十畝地,糧豆收成不比全種種粟麥少,還有肉、奶產出……」農戶走後,謝瞳嘴裡念念有詞。
河南、河北兩道,地里幾乎全種的粟麥,年年種,一刻不停歇。地越種越貧,能維持畝產一斛,已是大為不易。靈夏之地,風俗竟然如此不同!
「謝使君,若此事為真,可否在淮西試試?」謝彥章走了過來,問道。
「怕是不行。一個村子,都找不出幾頭耕牛。吳興郡王還在為籌措官牛放貸煩心,不可能做到靈夏這般地步的。」謝瞳搖了搖頭,說道。
兩人說話間,村子裡突然熱鬧了起來,原來是一戶人家要殺牛了。據說從草原上買過來時便是老牛,已經到大限了。
謝瞳聽了想笑,不過想想又正常,人有大限,牛自然也有大限。
「走吧,去看看。」謝瞳拉著謝彥章拐上了一條土路,朝村子走去。
土路左邊是一片牛欄。這家人似乎比較講究,把地里的苜蓿割回來餵牛。牛一邊嚼吃著,一邊用無辜的眼睛看著二謝。
右邊亦有一戶人家,在向鄰人打聽有沒有蕪菁種子。蕪菁冬天仍能緩慢生長,收完雜糧後種下,可緩解牛羊飼料不足的窘境。
「靈州農人,倒是把地利用到了極致。」謝瞳暗想。
兩人很快走到了村子中間,才觀看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遠處突然有人大喊一聲:「靈武郡王班師矣!」
呼啦啦一陣風,圍在殺牛現場的孩童們全往路口跑。他們有的手裡還抓著奶酪,長得跟小牛犢子一般,紛紛涌到路口看過路的大軍。
謝瞳、謝彥章二人也轉身望去。只見遠方的天邊,大隊騎卒在前頭開路,後方旌旗遍野,刀槍如林。
「這是天柱軍!」一個小孩子說道。
「胡說,此乃義從軍!」另一位稍大些的孩子說道。
「義從軍不都是党項人麼?為何不髡髮?」前一個小孩子槓上了。
「党項軍士亦是要蓄髮的,你不懂。」大孩子不屑道,隨後,又轉過頭去看那些越來越近的騎卒,眼神專注,表情羨慕無比。
再大上幾歲,便去募個衙軍,穿上這一身,在村子裡兜上一圈,還不是想娶哪個媳婦就娶哪個?
大軍一路前行,並不停留。
謝彥章渾身緊繃,仿佛看到了天敵一般。
一隊隊士卒從村口驛道旁北去,沒人衝進村子劫掠,甚至往這邊看一眼的都沒有。
軍士們臉上多有風塵之色,但許是近鄉的緣故,精神頭非常不錯。無人喧譁,隊列整齊,背插認旗的隊頭們不斷提醒本隊軍士注意隊形,兩側有騎卒游弋,還有哨騎往來傳遞命令,一切按部就班,忙而不亂。
足足過去數千步騎之後,一桿大纛(dào)遙遙顯現。
孩子們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有人連手裡的奶酪都掉了。不慌,從地上撿起來繼續吃。
「這幫頑童,竟連纛旗也認識,靈夏武風如此之盛麼?」謝瞳笑了,但嘴裡有些發苦。
靈夏與淮西,幾乎就是兩個世界,風俗、農業都大不相同。
一輛飾以象輅(lù)的馬車駛了過來,左右跟著八名手執斧鉞的騎士,再外圍,則是數百名盔甲精良的親兵衛士。
這應是靈武郡王的座駕了。謝瞳與謝彥章對視了一眼,默契地低下了頭。他們不是孩童,一直盯著看會被認為圖謀不軌,這會還是別自找麻煩了。
車駕過去之後,又是無邊無際的步卒大隊。看旗號,應是鐵林軍。
如今誰都知道,邵樹德沒設親軍,但鐵林軍就是他事實上的親軍。起家之部隊,裝備也更精良一些,士卒們更是對他們的統帥非常信服。日後若兵戎相見,這支部隊應格外留意,多半不太好打。
步卒後面,又是一車車的財貨,銅錢、綾羅、獠布、金銀器堆滿車廂。
孩童們幾乎齊刷刷地發出一聲驚嘆。
每次出征,都有大量財貨、牛羊拉回來,現在就連孩子們都知道出征打仗的好處。
聞戰則喜,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