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個月(1/2)
齊磊看了看山溝里破敗的一棟棟茅草房,再看看老馬頭兒,還有他身後村民,居然沒一個人的衣服上是沒有補丁的。
雖說2001年,沒有後世那麼富裕,可是,你這全村兒連一棟瓦房都沒有,都窮成啥樣兒了?
說實話,後世都說東北沒落,東北沒落,但是農村和西北、西南的貧困山區其實不是一回事兒。
人口流失是人口流失,但是問題大多出在城鎮,農村可一點都不窮,起碼和赤貧是搭不上邊兒的。
尤其是尚北這種有農業優勢的地區,農民比城裡人掙得多得多。
但是,黑石堡可能真的是個例外。
這地方,齊磊還是知道一點的,那是真的窮。
頭幾年,齊磊和齊海庭過來,油都吃不上,清一色的鹽水煮菜葉子。要不怎麼唐小奕和吳小賤不願意來呢,這兩貨都有心理陰影了。
反正在這呆一個月,就周小晗、江瑤這種貨色,不面黃肌瘦的就不錯了,弄不好都能幹出營養不良來,和白胖白胖的,是絕對不搭邊兒的。
與廖凡義對視一眼,從廖大教授眼裡也看出一點不信來。
而老馬頭兒一看兩人在那對眼兒,登時撇嘴,「你瞅瞅,咋地?還不信是咋地?」
「那都是城裡的貴客,俺們還能怠慢了?不信俺帶齊總瞅瞅去!」
說著話,前面引路,領著眾人進了村兒。
來到村子最裡面,最新的一棟土坯房院外,齊磊和廖凡義往裡一看。
好傢夥兒,周小晗、江瑤、馬晨宇這幾個貨,正在院子裡圍著個火堆,在那兒燒松塔子呢!
山里人吃松子和城裡人是不一樣的,城裡的松子都是炒熟的,還非得是開口的。
這邊是從樹上打下來的塔子直接儲存,想吃的時候,往火堆里一扔,燒一燒扒著吃。
此時,周小晗舔著小嘴唇兒,把塔子從火堆里熟練地扒拉出來,挑到石頭上,砸幾下,松子兒就蹦出來了,和江瑤圍著石頭就開始吃。
那邊,馬晨宇從菜園子出來,嘴裡叼著剛摘的黃瓜,抬眼就看見柵欄外的齊磊和廖凡義了。
沒有熱淚盈眶的激動,也沒有受苦受難、終得解脫的感慨,只一句,「來了啊!」
輕飄飄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沒事兒人一樣,給周小晗和江瑤一人掰了半根黃瓜。
周小晗和江瑤也終於看到齊磊和廖凡義了,嘿嘿一笑,「來了啊!」
周小晗的小白牙上還沾著塊焦黑的松子皮兒。
「……」
「……」
「……」
門口幾個人,除了老馬頭兒,全傻眼了。
真白胖白胖的!
周大古典美女頗具唐代遺風,那張小臉兒啊,都要圓了,真的胖了一圈兒。
齊磊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是…咋整的啊?破相了都。
周小晗她本來就有點易胖體質的說法,之前在學校都控制著,天天嚷嚷減肥。結果到了這兒,壓力一輕,大伙兒在一起再鬧哄著,徹底放飛自我了。
「周小慫!你毀容了啊!」
齊磊推門進院兒,有些可惜了,北廣大校花就這麼毀了?
對此,周小晗沒當回事兒,「沒事兒,能減回來!」
齊磊則是看向老馬頭兒,心說,日子這麼好過了嗎?隱隱覺得有點不太對。
……
等和雛鷹班的都打了個照面兒,確定養的有點肥啊!
看向笑呵呵前後伺候著的老馬頭兒,齊磊總感覺哪不太對。
趁著廖凡義和雛鷹班的眾人圍坐,乾脆拉著老馬頭兒到村里去轉一圈兒。
而齊磊和村裡的人這邊剛走,傻龍也就放得開了。
湊到周小晗身邊,「什麼情況?沒吃苦?」
周小晗啃著松子兒,嘴角掛著灰漬,聽罷反問,「吃什麼苦?這邊可好啦!」
這話讓傻龍都有點呲牙,「怎麼個好法?」
周小晗茫然,「反正就挺好的呀!」
「我們本以為來了也要吃苦的,可是到了一看,其實和城裡沒啥區別!」
「雞魚肉蛋什麼都不少的。」揚了揚松子兒,嘿嘿的傻笑,「還有山裡的好吃的,還不用寫論文。」
好吧,能不胖嗎?
到了黑石堡,雛鷹班過的就是神仙日子,頓頓有肉,餐餐有雞魚。
大山里好東西又不少,老馬頭兒專門派了兩個堡子里的孩牙子陪,見天就琢磨著給雛鷹班這幫人弄好吃的。
核桃、松子兒,榛子,圓棗子這個那個的,反正就沒斷過。
一天天哪也不用去,啥也不用乾的,不胖才怪。
廖凡義和張顯龍他們聽的,這才知道,原來是自己想錯了。
這裡交通雖然不方便,可是並不貧瘠,日子倒有點世外桃園的感覺了。
而廖凡義又想起齊磊說的那個傳奇,問道,「那個老馬頭兒,人怎麼樣?」
周小晗想了想,「馬爺爺啊?挺好的呀!」
「就是有點……」周小晗尷尬的抽抽著鼻子,「有點太熱情了。」
好吧,確實有點太熱情了,熱情的讓他們都有點不適應。
年輕人只能看老頭兒自打他們來,忙前忙後的伺候得好好的,所以用了「太熱情」這個詞。
但是,聽到廖凡義耳朵里,卻又是另一番計較。
怎麼說呢?
廖凡義屬於把自己陷入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心理落差之中。
當第一眼看到那崖壁上的奇蹟,廖凡義震撼的差點哭出來,又聽齊磊說老馬頭兒砸了十多年,廖凡義已經自行腦補出了一個高大偉岸的形象。
出去一個媒體人的敏銳嗅覺,他知道,這要是報導出去,別說是新聞,拍個記錄片都不為過。
更不要說,齊磊說這老頭兒是個傳奇的時候,廖凡義的期待已經拉高到了極致。
可是,接下來的一幕幕,落差實在太大了。
他能接受一個普通人市儈,甚至趨炎附勢,這沒什麼的。
可是,這麼高大的一個形象,卻點頭哈腰的,一口一個大老闆,眼神里透著有所圖,著實讓人接受不了。
周小晗所謂的熱情,在廖凡義這裡也就變成了「有所圖」的公關手段罷了。
而且,是很拙劣的那種。
那麼問題來了?老馬頭兒有所圖嗎?真的嗎?
有!
真的市儈!
而且,確實手段有點拙劣。
……
另一邊,齊磊和老馬頭兒在村裡的斜路上走著,黑石堡本來就是以村前的黑石砬子得的名兒,村子也是建在山坡上的,所以村里基本沒有平路。
老馬頭兒還是那副有點諂媚的模樣,「齊大老……」
「停!」沒有外人,齊磊也放得開了,「爺,您這是咋回事兒?沒完了呢?」
老馬頭兒對齊磊來說,都不能算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長輩。
這麼說吧,以前陪齊海庭來黑石堡,小哥仨見面都得磕頭的那種。
這老頭兒噁心我是吧?來,看誰厲害。
直接就要往下跪,「馬爺爺,我給你磕一個吧?都好幾年沒磕過了,怪想的。」
老馬頭兒一聽就驚了,架著齊磊,「使不得,使不得!」
齊磊,「沒事兒沒事兒!不磕一個,我不踏實。」
老馬頭兒,「可不敢啊!這老大了,磕啥磕。」
齊磊,「多大不都是小輩嗎?」
老馬頭兒服了,「不叫了,行不了吧?不叫了,還不行嗎?」
齊磊一下頓住,「真不叫了?」
老馬頭兒點頭如搗蒜,「不叫了不叫了!」
一臉嫌棄,「這小子,出息了還不讓人說呢!」
「我都聽你三爺爺說了,現在做買賣了,做的老大了,都上電視了。」
砸吧著嘴,有點遺憾,「我這就一個收音機,也沒聽著啊!」
指著齊磊,有點氣急敗壞,「你瞅你那熊樣的,咋地?怕俺們管你借錢是咋的?」
齊磊聽的直牙疼,呲牙咧嘴:「您這都什麼邏輯?」
只見老馬頭兒瞪眼,「別裝了,爺爺我見多了!朝陽廠就有一個馬二奎,發了財就不認人了,就怕人家管他借錢!」
齊磊,「……」
搓著後腦勺兒,這老頭兒想法怎麼這麼怪異呢?
直言道:「我不怕,您就說借多少吧?」
老馬頭兒一愣,瞪著齊磊瞅半天,「真的啊?」
齊磊,「真的!」
老頭兒一聽,「誒呀!」
掄圓了膀子就是一巴掌,拍肩膀頭子上了,差點把齊磊掄山溝兒里去。
「咱就知道你小子是好樣兒的!」
齊磊呲牙咧嘴,「您拉倒吧!」
他就說,這老頭兒打一見面兒就有點不正常,原來是這麼個原因。
怎麼說呢?
有時候,山里人想法和做事兒確實挺單純的,單純的讓人無法接受。
眼見老馬頭兒正常了點,齊磊也是鬆了口氣,「以後您老要是缺錢,不用這樣兒,讓三爺爺稍個話兒就行了。」
卻是老馬頭兒呲牙一樂,「不要你錢!」
憨聲道,「咱山里人沒啥見識,不過救急不救窮的理兒還是知道的。」
齊磊不解,「不要錢?那您弄這個陣仗幹啥?」
老馬頭兒訕笑,「這不路要通了嘛!」
「我聽你三爺爺說,你小子老上電視,等路通了,幫咱宣傳宣傳。把咱山裡的東西賣出去,不比要錢來的強?」
齊磊一聽,「是這麼個理兒。」
「不過,這算啥事兒?」
老馬頭兒一聽,「真的?」
齊磊,「當然真的,我還當多大事兒呢!」
老馬頭兒登時樂的後槽牙都露出來了,「那就好!那就好!」
齊磊瞥見老頭兒的後槽牙,「牙都掉了,進城鑲上去!」
老馬頭兒,「不急!等路通了,咱這兒富了,爺去鑲副好的!」
齊磊,「快了吧?」
老馬頭兒,「可不咋地?再有個一兩年吧!」說著話,有點憧憬,「等路修通了,咱也下山轉轉。看看你爺去,再找找當年的老夥計。」
呲著大牙,「咱也旅旅遊,走遍全國啥的。你馬爺爺我腿腳可好了,哪都走得動。」
齊磊點頭。
說著話,已經到了老馬頭兒家門口兒,爺倆進院。
齊磊第一個目標就是豬圈,過去一看,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豬呢?」
老馬頭兒,甩甩膀子,「今年沒養。」
齊磊登時翻了白眼兒,「您這是騙鬼子呢?那豬糞還沒收拾乾淨呢!」
長年不用的豬圈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聞都聞得出來。
「豬呢!?」
老頭兒看矇混不過去,「殺了。」
齊磊瞪眼,「餵那幫傢伙了吧?」
老頭一聽,來了精神兒,「這買賣不虧!」
湊到齊磊身邊兒,有點誇張,「爺都打聽好了,那都是學個啥?學新聞的?」
「這將來都是講新聞,收音機里說國家大事兒的主兒。」
「咱把他們伺候好了,那還不念咱的好?等路通了,給咱宣傳宣傳,十頭豬也出來了啊!」
齊磊苦笑,「您老懂的真多。」
老馬頭兒,「那是!也不看你爺我是幹啥出身的,老偵查了。」
說著話,掰著手指頭給齊磊數了起來,「那個長的跟仙女兒似的周丫頭,老家湖北的,也是普通家庭,但是說在學校里可出名了,將來能進那個最好的電視台是啥玩意來著?」
齊磊,「中央台。」
老馬頭兒,「對!中央台。咱沒看過,記不住。」
繼續數,「那個姓馬的小子,學習不咋地,可是聽說家裡有錢。沒準關係處好了,能給咱堡子投個資啥的。」
齊磊,「……」
這我都不知道。
老馬頭兒,「咱這兒山貨老好了!你是知道的,就是進出不方便。」
「這路一通,那不說富就富?」
「你馬爺爺我厲害不?都瞅的明明白兒白兒的!你就說,這豬殺的值不值?」
老馬頭兒跟在齊磊屁股後頭,頗有點獻寶似的殷勤。
齊磊一邊聽,一邊在院裡轉悠,也不知道怎麼搭老頭兒的話。
不過,齊磊的心思也沒在這上面。
仔仔細細把屋裡屋外瞅了一遍,還好,下蛋的老母雞沒宰了餵「鷹」。
不過,沒找著雞蛋,估計是都進了那幫傢伙的肚子了。
無語道,「那幫傢伙就是送這兒來吃苦的,您倒好,餵豬呢?」
老馬頭兒不樂意了,瞪著眼:「苦有啥可吃的?俺們都吃夠夠的了,就別讓孩子遭這罪了。」
齊磊,「您不懂。」
結果,這一句話就說錯了,老馬頭兒一聽就急了,「你還別跟我犟!」
「咱有啥不懂的?我,你爺,你二爺爺,還有黑石堡出去的三十七個爺們兒!」
「俺們出生入死的,就是為了讓你們這幫混蛋小子別吃我們的苦!」
突然指著後山,那裡有三十七個墳頭兒,「我們比你懂!」
齊磊,「……」
看著殺氣騰騰的馬老頭兒,齊磊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倒不是不敢和老馬頭兒講道理了,而是……
朝老馬頭兒咧嘴一笑,「我爺說,就是後山那三十七個墳頭兒,拖累了您。」
老馬頭兒一怔,隨之搖手,「和那沒關係,你不懂的。」
齊磊,「我懂!」
說完,齊磊離開了老馬頭兒家,回到雛鷹班所在的院子。
廖凡義見他神情有些不對,「怎麼了?」
齊磊,「在想怎麼幫黑石堡宣傳宣傳,幫老馬頭兒宣傳宣傳。」
廖凡義直接就笑了,「你不會是想把《嚮往的生活》放在這兒吧?」
無語地搖了搖頭,人有的時候鑽起牛角尖兒來,根本就不可理喻。
在廖凡義看來,齊磊就屬於這種。
乾脆和齊磊湊到一塊兒,「錢呢,都是你的錢,我頂多能以一個專業人士的視角給你一點專業的建議。」
沉吟片刻,「出發點是好的,可是有點不切實際,太過主旋律,也受眾太小了。」
看著黑石堡的景色,「地方是好地方,主題也是好主題。」
「只不過,現在的人啊,不喜歡看這一套嘍!」
確實如此,改革開放,開闊了視野,也搞活了中國人的生活。從前說教、主旋律那一套,在這個年代已經不時興了,也沒了說服力。
大伙兒一門心思搞錢,更不想被主旋律的思想禁錮。
廖凡義說這些,倒不是他也看不上那一套,而是從實際出發吧,確實沒什麼受眾。
再說了,你確定這個老馬頭兒適合主旋律的主題嗎?
他沒看到什麼傳奇,就看到一個也想一門心思搞錢,也想活泛心思的市儈老頭兒。
對此,齊磊突然對廖凡義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廖凡義滯住,卻還是跟著齊磊走了。
雛鷹班眾看兩人又出去,也沒當回事兒。
周小晗還和江瑤商量,「跟馬爺爺說一聲,晚上別抄雞蛋了唄?吃了一個月了,有點膩。」
已經走出院子的齊磊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周小晗。
……
齊磊帶著廖凡義到了村子的後山,那裡有一片墳地。
廖凡義看著光禿禿的連塊墓碑都沒有的墳塋,很是不解,「帶我來這兒幹什麼?」
而齊磊卻是不答,憑著記憶,指著左邊的四座墳,「這四兄弟姓徐,叫什麼我記不得了,墳是空的。」
再往上還有一座墳,「這個也姓徐,是四兄弟的爹。」
「這五座姓王,從王大壯到王四壯。」
「這兩座是老馬頭兒的大哥和弟弟。」
「這是老馬頭兒的父親。」
齊磊一座一座數下來,最後才道,「當年,黑石堡出去三十八個漢子加入抗聯,活著回來的,就老馬頭兒一個。」
廖凡義一怔,「他,他還打過仗?」
齊磊,「他是我爺爺,還有唐奕爺爺的連長!」
廖凡義:「!!」
「馬家老太爺臨走前告訴他,『堡子里就剩你一個老爺們兒,好幾家都打絕後了。你得回家,不然堡子里就得餓死人!」
「於是,老馬頭兒打完了仗沒當官兒,回黑石堡立了這三十七個墳頭兒。」
「老頭兒這幾十年,就守著這個大山溝,守著一村兒的寡婦孤兒,做夢都想讓黑石堡能過上好日子!」
「路通了,黑石堡過上好日子了,這就是老馬頭兒嚮往的生活!」
「您是不是覺得,這老頭挺市儈?那如果我告訴你……」
廖凡義已經有點不會思考了,「告訴我什麼?」
齊磊苦笑,「老馬頭兒每年開春兒,都會從山外背一隻小豬崽子回來。」
「多了養不起,糧食不夠吃。」
「養一年,到年關的時候殺了,全村一家分二斤肉。」
「老頭兒家裡長年養著下蛋雞,可是雞蛋都留著,過年的時候,一家分兩個。」
「除此之外,全村一年都見不著葷腥!」
廖凡義有點懵,似乎想到了什麼,「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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