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烘爐照破夜沉沉(2/2)
又像是作畫,描摹,勾勒出萬里山河。
「下筆千言焚烈火!「
「字裡行間起雷霆!」
「我賜予你……死在筆下……大妖之軀刻碑文!」
方鴻持筆,沾了一下左掌心托著的並無墨水的墨台,繼續書寫,鐵畫銀鉤,筆力五十餘萬鈞。
上書:
永盛六十八年末,冬夜,月明,方鴻誅大妖於此,悼念張氏抄書人。
……
山崖之上。
方鴻寫到中途,另三隻先天大妖再度來襲,扇起妖風,遮蔽皎月,蓋住了茫茫黑夜。
它們瘋狂嘶吼了起來。
妖族何等的高貴。
可殺不可辱。
從來只有妖族虐殺人族,沒有人膽敢這麼侮辱妖族……狂妄!囂張!當真該死!
「我執筆時,不可打擾。」
方鴻頭也不回,拋起墨台,隔空三記東天門。
到如今。
晝夜修習東天門,已經是登堂入室的巔峰境界,甚至隱隱觸碰到爐火純青的高妙之境。
不需要近身接觸。
亦有宏大之極的威力。
噹!噹!噹!
三記東天門,點燃了巨量真氣。
一瞬間,方鴻與三頭先天大妖的中間顯化出三記真氣凝成的掌印。
這已經不是隔空震勁。
而是……近似於仙家法術範疇的真氣結印!
轟!轟!轟!
三頭禽類大妖再一次倒飛。
「救它!」
「快把它救出來!」
「區區人族算什麼東西……怎麼敢的啊啊!」
三頭大妖又一次撲殺過來。
噹!
一記東天門顯化出掀天揭地的蒼茫掌印。
一巴掌統統掀翻,掃蕩!
與此同時。
屈辱難言的白鵝大妖拼命掙扎,方鴻開口:「墓碑不需要動。」
唰!
筆鋒一掃。
白鵝大妖再也無法動彈。
「很好。」
方鴻面色平靜,手腕晃動,拖出幻影。
筆尖篆刻字跡,字如珠璣,工工整整。
一筆一划,一橫一豎,一字一句烙印在大妖之軀。
長夜。
月圓。
整個世界仿佛安靜了下來。
方鴻沉浸其中,靜謐閒適悠遠,似回到養生齋的抄書日子:
……
長桌對面張大田拎著酒壺,喝著小酒。
一頭白髮亂糟糟,乾枯凌亂,不修邊幅。
只需要輕輕一抓,頭屑紛飛,如同雪花。
這個老頭子時不時瞄著方鴻。
像是在暗中觀察。
……
長桌側邊。
老婆婆裹著好幾層布衣,懷裡揣一條死魚。
她眯起眼睛,辨認字跡,核查書冊。
忽地抬頭看過來。
那褶皺臉龐露出和藹的笑意,又慈祥,又親切……她目光感激,把摸魚當成賴以生存命根子。
……
後堂,窗邊,侍女們咬耳朵,說著悄悄話。
……
芃兒端來一盞熱茶,茶杯破舊,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
掌柜一臉呆滯,三番五次的詢問不漲工資,增加工作量,否則就辭職,是不是在開玩笑?
……
曾經一起共事的抄書人……只求柳月閣瀟灑一回,住上三天三夜的邋遢青年……幾十年不剪指甲的中年男人……老父臥床病重,似乎有大起大落的悲慘經歷,白髮人送白髮人的白髮少年……髒兮兮,皮包骨,臉上帶傷的少女,迄今也不知,她有著怎樣的苦衷緣由,為何要拿命抄書。
……
一幕幕畫面回溯,浮光掠影,閃過眼帘。
緊接著全部碎裂,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方鴻輕嘆一口氣,持筆鐫刻,頃刻收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真氣盤旋,縱橫交錯,織成羅網,將白鵝大妖擺正,矗立在山崖峭壁之上。
如雕塑。
如巨碑。
潔白無瑕的妖身表面刻著一行行藍色大字。
「不差,不差。」
方鴻欣賞親手撰寫的字跡,簡潔明了的句式,平淡中,見悲怒,彰顯雷霆霹靂一般的氣勢:「永盛六十八年末,冬夜,月明,方鴻誅大妖於此,悼念張氏抄書人。」
「好了。」
「輪到你們了。」
「我說過……一個別想跑,統統都得死。」
方鴻轉過身,皺起眉,無悲無喜的面色微微一變。
只見:
山崖左側。
兩頭先天大妖重傷倒地,已是氣若遊絲的瀕死狀態。
剛才打出了幾記東天門,方鴻也記不清楚……很明顯,刻字時,這幾頭頻繁打擾的先天大妖,被自己打成重傷,甚至失去行動力,飛都飛不起來了。
方鴻搖搖頭,踏空走過去:「說了不要影響我碼字,死活不聽,現在蔫了?」
「吼!」
見方鴻走近,其中一頭禽類大妖暴然竄起,吐出劇毒之氣,那雙青色眸子也亮起,射出兩束妖光,它一對翅膀瘋狂地合攏夾擊!
嗖嗖,嗖嗖,一根根羽毛豎起,主動脫落,懸浮在四面八方。
上方……
前方……
後方……
鋪天蓋地一般的羽毛旋轉,鎖定了方鴻位置,暴射而至!
每一根羽毛都如同鋼鐵澆鑄,堅固,鋒銳,柔韌,閃耀著可怕光澤!
「人族,死吧!!」
它嘶吼,竟是在地上裝死。
等方鴻走到近處就發起偷襲,攻勢兇猛、暴虐到了極致。
只一根羽毛,就能扎死後天九層真氣境。
上千根羽毛,幾如暴風雨來臨,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它要把方鴻渾身上下扎透,貫穿,撕碎,趁方鴻生機猶存,一口一口的生吃!
沒錯。
絕不能一口生吞。
它要品嘗,細嚼慢咽,就像對待大眞國上貢的那些貢品。
「你……擋不住!」
它死死盯著方鴻,妖軀前傾,壓了下來。
嘩啦!
整整四十九道熾烈真氣盤繞在方鴻周身,逆流而上,逆勢而起,逆著充塞這片區域,不留一丁點空隙的綠色羽毛的瘋狂暴射,只一拳,打出一條路,方鴻自下而上的掀翻大妖。
右拳抬起,往下一砸。
似乎打鐵,似乎鑿山。
轟!
方鴻一擊打落它,將其按在地,雙掌合一起,舉過了頭頂,掌心間顯化出斬妖鍘刀。
「我賜你……冬夜問斬!」
方鴻宣判,縱身一躍,手起刀落。
唰!
長達二十餘丈的鍘刀落下來。
絲滑,流暢,沒有絲毫滯澀。
如裁剪宣紙,如切開豆腐,一瞬間斬落下去。
先天大妖的頭顱,掉在地上,軲轆幾圈——至此,第三頭先天大妖於今夜喪命!
……
接下來是第四頭先天大妖。
它不是偽裝詐死。
確實是重傷瀕死。
到跟前。
方鴻沉吟了一下,想不出什麼死法比較合適。
「算了。」
「直接拍死吧。」
方鴻一掌拍上去,大妖斃命,大地炸開,四分五裂,餘波裹挾著塵埃石子呈現一圈又一圈的擴散狀態。
……
值此之際。
場上僅存一頭先天大妖。
它狀若黃鴨,一搖一擺的逃命,看得眾人眼睛都直了。
五頭先天大妖!
四頭已然伏誅!
只剩一頭,亡命逃竄,乾脆不敢回頭看!
「這,這……這怎麼回事。」
眾人瞠目結舌,愣在原地,恍如窒息。
「太強了!」
「一登場就掃蕩所有小妖,又連斬四頭大妖!」
「蒼州府鎮邪司右卿趙大人和坐鎮飛雲縣縣衙的陳大人,難不成是假的先天武人……」
「瘋了,瘋了,這世道太瘋狂了……」
「方鴻……到底是什麼來頭?」
「夠了!」
「別跟我說書院學子,抄書人,完全不可能!」
「要猜測方鴻身份,首先就得排除這兩個不切實際的選項。」
一個個頭皮發麻,喘著粗氣,爭論不休。
有人拖著負傷之軀,尋找一位位傷者加以救治。
有人奔向那兩位先天強者重傷落地的位置。
這時候。
張大田墳墓旁邊。
飛雲書院的院長張博武老淚縱橫的跪在地上:「老爹,你看,方鴻真是百年難遇的武道天才啊!」
「唯有天才,方能做到!」
「百頭小妖,五頭大妖,都被方鴻誅滅!」
「抄書人方鴻在此!」
「沒有妖族能放肆!」
「老爹啊,要論識人的眼光,還是您厲害……你們都是抄書人,一個是以前、景武年間的舉人……一個是以後、永盛年間狀元郎!」
張博武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喃喃自語。
比起震驚……
更多是莫名感動……
張博武知道方鴻多次出手,全都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有一些難言之隱的苦衷……
為了他的老父,方鴻揭開面具,摘了下來,捏成粉碎,顯露真容,爆發全力,斬殺大妖立碑文!
義薄雲天!
盪氣迴腸!
暢快淋漓!
可是……張博武不太理解,他的老爹只是個死了的人,武道被廢,毫無實力,蹉跎半生,虛度光陰,哪裡值得方鴻這麼做?
方鴻是同情,憐憫嗎。
張博武怔怔出神,爬上前,扶正了有些歪斜的老父墓碑。
……
另一邊。
來自蒼州府鎮邪司的九位左卿湊在一起……有一位已經戰死。
這些人是除了先天以外,全場的最強戰力,個個是後天極限,掌握好幾門上乘的武道打法,豐富的搏殺經驗,靈性比同境武人高出一大截。
「方鴻?」
「真是那個抄書人?」
「張氏抄書人的那門印字之術就在方鴻手裡吧。」
幾個左卿壓低聲音的交流。
旁邊。
有三個渾身是傷的鎮邪司左卿對視一眼,倒吸冷氣,心驚膽戰。
「方鴻!方鴻!」
「方鴻說那個張氏抄書人是一代大賢!」
三位左卿瑟瑟發抖的回憶:
夕陽西下。
落日餘暉。
小院門口。
方鴻開口斥責他們太無禮了,不配評論張氏抄書人……那是方鴻也要尊敬的人物。
彼時,他們面色不悅,差點動手給方鴻一點教訓。
幸虧,那兩個飛雲書院的教習和學子好言好語的勸說,攔著。
他們只當方鴻是瘋言瘋語。
反正這種不知分寸的性子也活不長久。
「險些禍事了!」
「咱們三個要是動手了,哪裡有活路可言?憑方鴻實力,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了……好在方鴻心胸寬宏大量,寬恕了我們。」
三人低聲議論。
忽然。
他們想起那個名為呂安喬的書院學子的言語。
「飛雲書院學子呂安喬……」
「他撞大運了!」
幾人正說著,黑夜之下的天邊有曙光乍現,一團烈焰流星劃破長空,直挺挺墜落大地,那尊太妖的清脆啼鳴一下子響徹四方。
怎麼回事?
鎮邪司左卿們全都一愣,豁然色變起身。
……
什麼情況?
在場眾人皆駭然,面色慘白,陷入窒息。
「副司主敗了!!」
「蒼州府誅妖司的副司主……怎麼可能!」
「府城的支援還沒到嗎?這可是一尊太妖闖入疆域,百無禁忌,恐怖絕倫,扇動翅膀,就造成風暴災難,整個飛雲縣百萬人都要滅絕,誰也逃不出去的。」
……
甦醒過來的陳立陽捂著胸口,喘不過來氣。
「完了,完了。」
陳立陽坐鎮縣衙,先天初境,很清楚太妖的可怕程度。
扇動翅膀,便有暴風。
一聲啼鳴,便有翻天覆地的音波爆炸。
妖光席捲,刮地三尺,幾近於移動天災,人間大禍,先天巔峰也不是它一合之敵。
他知道。
飛雲縣完了。
這般絕望的絕境,無人能解。
……
同一時刻。
方鴻正在追殺狀若黃鴨亡命逃竄的先天大妖。
「咦?」
方鴻望了眼。
正前方,流星墜落,誅妖司副司主墜入大地,以其為中心,砸出一大片支離破碎的巨坑,盪開一重重煙塵組成餘波氣浪。
相隔百丈距離。
漫天塵埃之中。
血淋淋的手攀在巨坑的邊緣。
「逃!」
副司主聲音嘶啞,坑內爬出,迎向太妖。
轟隆一聲,太妖吐出妖光,再次把副司主壓了下去。
那妖光似乎通天徹地的光柱,直接打穿了大地,耀眼奪目,漸漸消散,下方的副司主踉踉蹌蹌,血肉模糊。
「蠢貨……為了個死人,你非要白白送命!」
「我大乾武人,不妥協,不屈服!」
「那就死!」
太妖張開遮天之翼,駕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