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益都細作與嶺南風雨(2/2)
附近一座酒樓上,數名相貌不俗之人正在把酒言歡。
內中一人年約三十上下,身份當為眾人之首,這人正是張家玉。
崇禎十六年張家玉中進士,選館翰林院庶吉士。
這可是前途遠大的代表,因為誰都知道翰林院為政府儲材之地。明英宗後更是有慣例: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故此庶吉士號稱「儲相」,能成為庶吉士的都有機會平步青雲,例如大名鼎鼎的楊廷和與萬曆年間內閣首輔張居正,即是庶吉士出身。
如果大明依舊能安安穩穩的延續下去,張家玉未嘗不能是一介名臣呢。可是他中進士的次年,老李就進京了。
有傳言說張家玉主動投書給李自成,表示願為大順效力。
這事兒沒個准。
但張家玉的確是李自成事敗後才跑回金陵的,結果很遺憾,因為政治不清楚,被崇禎帝直接打發掉了。
張家玉索性就回到了廣州老家。嗯,他是東莞人。
回到老家的張家玉與周遭名士唱和,比如有牡丹狀元之稱的黎遂球,小日子過得到也不錯。
但到底年輕,剛三十出頭,豈甘願就此埋沒?
那在外名士風流是一回事,等只剩親近人了,訴說時事,點評江山,那才是他真心所想的。
就比如眼下,幾人姿態閒散,杯盞竹箸中,卻說的都是眼下緊貼的時事。
黎遂球是工部尚書陳子壯的學生,為嶺南名士。崇禎十三年遊歷江南時候,正值江左名流鄭元勛於揚州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詩歌比賽,四方名士雲集於「影園」,相約以牡丹為題懸金壘征詩,錢謙益擔任裁判,黎即席詠詩十首,力壓群英而獨奪魁首,被眾人共推為「牡丹狀元」,並連續三天在揚州的街道上披紅戴花騎馬巡遊,接受士民歡呼慶賀。
雖然這很士林佳話,可放在崇禎十三年這個時間點上,真是有點扯淡的感覺。
黎遂球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對張家玉說道:「元子賢弟由北至南而還,當見過鄭家之兵伍,且以為何?可能抵擋的住李逆?」
旁邊另一個中年人,身著直綴飲盡杯中酒水,轉著手中小小的白瓷酒杯也說道:「李逆現在甚有困龍升天之勢,雖然爭鋒嶺南非取天下之正道,可李逆自打失了京城,便再無天命可言。如今於嶺南另闢蹊徑,倒也不是一條生路。」
這輩子李自成都不可能再當真皇帝了。
所以人家很有可能就破罐子破摔——我走一步看一步,別的都不求,只先活著就成。
實則卻是為王前驅,把湖廣嶺南都掃蕩了一遍,那真龍殺到的時候可不就更輕快了?
甚至到時人家還能玩一手拱手而降,從而搖身一變成為新朝的開國元勛呢。
嶺南的這些個士紳大戶們最怕的就是李自成來這手。
這群流寇出身的大順軍,在想要活命的時候所發揮出的破壞力,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巨大啊。
老李之前的政策可比秦朗還要凶的多。也就打下襄陽之後才開始改弦更張,然而不過一年的時間,一片石慘敗就徹底的打斷了這一進程。
及至老李跑到洞庭湖畔,那前期還沒有露出這般兇惡的面相,可隨著戰事一天天的進行,李自成的本性似乎就一天天復發。
都不需要有人去故意的引導,他自己就想到了之前的老路了。
十幾萬闖軍的錢糧物資所需宛如一座泰山一樣壓在李自成的肩膀上,大量的糧食布匹和金錢,這些可不是李自成單單攻略諸州縣就能奪取的。
他想要維持著手中的力量,真就只能重新撿起老一套來。
白太河此前還覺得自己出的主意夠兇惡的了,可跟老李之前的手段一比,那就是小白兔。
雖然這也真是老李的無奈之舉。
不然呢?叫老李捨棄地主老財,轉而對平民百姓下手麼?
不說這會不會引起軍中的動盪,只說實際『效果』就差的十萬八千里。
收拾一家地主老財,勝過搶劫千百家平民百姓。
或許李自成並不想重蹈覆轍,然而無奈的現實逼著他只能重走老路。
這些消息從桂西傳到粵東後就太叫粵東的士紳地主們驚悸了。
事實上,不管是秦朗還是韃清,在粵東的傳言都不是很好。
尤其是秦朗,他制定的那些政策對士紳大戶和豪商尤其的不友好,但即便如此秦朗比起吃大戶拷官追餉的李自成來也是天大的善人。
為什麼粵東本地的力量並不排斥鄭家人馬的入駐?就因為老李的震懾力太大了啊。
粵東的士紳官僚們知道就自己的這點力量很難抵擋得住李自成,所以他們才會敞開懷抱接納鄭一官的。
只是李自成與鄭芝龍間的角逐太『小打小鬧』了。
如果把嶺南爭鋒放到整個天下大局中來看,那就會發現一個很叫粵東士紳所無法接受的事實。
那就是,老李打他們打的再狠,都不會得罪半點新朝的真龍。
不管那條新朝的真龍是姓秦還是姓愛新覺羅,人家肯定樂意看到李自成跟鄭芝龍打死打生。
因為老李現在與鄭家的廝殺,耗費的是忠誠於大明的力量。對於新朝來說,這不死了活該麼?
從大局上講,這對新朝是有功的!
而至於這個過程中被老李和戰火禍害掉的士紳大戶豪富地主,那不管是哪家坐天下,人家也肯定很樂意見到老財主去死的。
至於說為什麼那條新朝的真龍只是姓秦亦或姓愛新覺羅,而不是姓朱,呵呵,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何況又是誰說的,金陵的那位朱皇帝看不得『士紳豪富』的死啊?
大明之前是怎麼被掏空根基的,在座的人誰不知道啊?還是說崇禎帝不知道?
真以為朱皇帝在位就愛惜『士紳豪富』啦?
所有那李自成不管是變成誰手中的那把刀,亦或是不管他想不想如此的變,對粵東的士紳豪富們言都可怕的很。
但最悲催的卻是,粵東不少明智之士已經看清楚了這些,卻依舊無法做到絲毫的改變。
這就是嶺南的局限性了。
他們只能祈禱鄭家能頂得住李自成。
黎遂球看著沉思中的張家玉,說道:「李逆之所以能從清軍的千里追擊中活下來,多是靠阿濟格大意疏忽,沒及時去斬草除根。」
「可即便如此其手下也有不少能征善戰之將,打清軍打不過,但打嶺南,還不輕而易舉麼?」
「之前的偏沅不是對手,現在的桂西也都已經快被掃平了。」
「而那鄭家勢頭雖然盛大,但南安伯起家為海上。論大炮巨艦,恐怕郁洲山島的那位也遠不是鄭家的對手,更勿論李自成了。但嶺南爭鋒要論的是陸上的廝殺啊,南安伯會是李闖的對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