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曲阜孔家的焦慮(2/2)
別問這個時候長平在崇禎眼中還有沒有份量了,在天下面前,崇禎帝半絲親情都不會講的。
如此,宋祖乙在孔胤植面前,豈還能沒有份量?
某種意義上說,在孔胤植的個人核心集團裡面,宋祖乙的份量可比孔尚睿高多了。
這就是謀主啊。
現在這幾個核心人物團坐在一起,商議著接下的事態變化。
滋陽城突如而來的劇變把此前計劃的妥妥噹噹的事兒變得一下子無法預計了。
但這並不是孔胤植最擔心的。
反正他已經盡力了,是朱以海不中用,關他孔胤植鳥事?
任韃子再不講理,也不可能在這點上對他不滿。金陵就更不會如此了。你老朱家的人關鍵時刻掉鏈子,這怨得了誰?
「魯王和李總戎處多少會露些痕跡,得罪齊國公是必然的。兼之齊國公非同常人,手下制度行事與大明截然不同,……」
「是以小胥以為,岳丈所思極是。」
就不要再藏著掖著了,有什麼好東西趕緊拿出來,送到那位爺跟前求原諒。
至於還沒成年的小舅子孔興燮的意思,那聽聽就算了。還想當真不成?
孔興燮小臉漲紅,還想說真沒,但被他老子一個眼神掃過,是全憋回去了。
宋祖乙說的都是真心話,說真的,他對於秦朗現在所施行的制度真的是很害怕的。因為秦朗的制度與傳統的科舉傳統的四書五經全然不相搭。
雙方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路線。
一個是大而化之,概括而論,走的是綱領路線。
我就提出個總綱在這兒,然後你們就依照著自己的本事來填寫怎麼齊家治國平天下吧,怎麼愛民勤政吧。
就比如張載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真他麼高端大氣上檔次。
但是你怎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呢?
沒有答案,沒有具體的行動步驟,所以它逼格很高卻只是逼格高。
跟你是能吏、是酷吏、是循吏,是清流,還是無能庸官,沒一丁點的干係。能做到哪一步走到哪一步,那都是看具體個人的本事,而不是你的『老師』教給你了什麼。
但秦朗這邊的制度卻不一樣。
秦朗手下的培訓班、學習班,從本質上就是告訴你當官應該怎麼當。他走的是細節,用當年司馬家坐天下時的說法那就是濁流。
秦朗那裡就沒有清流的生存空間。
如大明朝,不少昏庸無能之輩那並不是不想做實事不想當好官,而純粹是不知道怎麼當啊。
到任之後輕輕鬆鬆的就被衙內里的胥吏給架起來了,然後就再也下不去了。
但秦朗這兒卻不同,這裡就是明確無比的告訴你當官應該怎麼當,去怎麼做這些事兒,很多課都是照著《官員到任須知》來一個個詳細詳盡擴大化的。
這種情況下你要是還學不會,還想渾渾噩噩的當庸吏當耍嘴皮子的清流,可就連當庸吏清流的餘地都沒有了。
對比大明早就名存實亡的考成法,秦朗這邊施行的責任追究制度更嚇人,而且你要想坐在位置上不幹活,怕是短短一兩個月就能被看出痕跡來,到時候追究起來可就想回家吃口平安飯都沒了。
而且秦朗手下的官員還分工相當的明確,司法一班,錢糧審計一班,與行政這一塊根本不搭。
再加上主官也好,輔官也罷,一個個都沒有幕僚之類的,身邊的秘書全是官府職務,並且官吏無間隔,底層小吏都也能青雲直上主政一方,這跟大明朝的制度全然是兩回事。
說真的,秦朗治下如此一個行政之法早就引起了士林不少人的關注。
大家當然是異口同聲的聲討了。但屁用都沒,人家駙馬爺、齊國公理都不理,學習班、培訓班照樣一屆一屆的培養著新人。
宋祖乙倒還沒想到秦朗的『狼子野心』會那麼的大,只是對秦朗的官吏制度感到深深的不安。
這種聞所未聞的官員制度,真的能淘汰掉不少人的,而與之相對應的可就是學派學術地位的浮動了。
作為一個讀書人,宋祖乙好歹是進士,他當然清楚儒學兩千年來的發展了。從孔孟時代的1.0版本到兩漢時候的2.0版本,然後是隋唐時期的2.1版本和兩宋後的3.0/3.1版本(理學的發展),再到王陽明的橫空出世帶來的3.2版本(心學),真的很有一代版本一代神的感覺。
但雖然對如此變化可能帶來的後果還有點懵懂,可宋祖乙卻深深的知曉一個事實——如此大變革非雄主不可為。
而孔家即便有聖人後裔的名頭罩著,一旦得罪了秦朗這樣的人物,那恐怕也得不了好。
「從齊國公數年來的作為看,此人絕非好虛之輩。真要想求得他的諒解,與其送些禮器珍藏,不若奉上錢糧。」
幾年時間裡孔家已經多次慷慨解囊了。
從韃子還沒入關前的入塞南略的阿巴泰,到之後的李自成(郭升),然後是再次殺到的韃子,就連劉澤清當初都趁這機會從孔家手裡敲了點零碎回去。
孔胤植一百個看不起劉澤清,但劉澤清手裡有兵啊,而且這傢伙就是個畜生。
他曾經呼崇禎朝的大學士劉鴻訓為叔。劉鴻訓死後,還一度將劉鴻訓的兒子劉孔中、劉孔和當作自己的子侄看待。但一次他大宴賓客,把自己的詩作拿出來讓眾人傳觀。客人們紛紛阿諛奉承,交口稱讚。獨劉孔和默不作聲,他點名問劉孔和,劉孔和開玩笑地說:「不作尤好」。劉澤清便隨即大怒,借著調遣劉孔和外出的機會,尋機將劉孔和斬首,還接著以劉孔和所部凶凶不服,而把其部盡數全殺之,沒有漏掉一個人。
就連親表兄劉澤清都不放過。先前劉澤清沒有發跡時,其表兄與之不和,劉澤清發跡後便派人去找那表兄,表兄連忙向劉澤清母親求情,劉澤清佯裝和好,實際上卻派人在他表兄歸途中將之殺掉。這簡直是沒人性!
所以孔胤植當初再看不上劉澤清本人,卻也不敢真的得罪他。誰知道姓劉的會不會發瘋把孔家給抄了呢?
派支人馬裝作土匪洗劫了曲阜,然後他劉大總兵再一舉把土匪殲滅,這把戲玩起來不是很輕鬆很簡單麼?
哪怕對劉澤清後患無窮,可孔胤植哪裡敢賭劉澤清發不發瘋啊。
「賢婿所言極是。」孔胤植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秦朗連自己的名聲都不當回事,他顯然是不好虛名的麼。「那就把府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