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 來自杜衡的自信(1/2)
杜衡對陸中江的印象,還停留在五個月之前。
清瘦,腰背挺拔,天天梳個大背頭,髮蠟打的油光水滑,整天笑呵呵的非常有幹勁的一個小老頭。
可現在出現在杜衡面前的,卻怎麼都和自己印象中的陸中江,那個幫自己成長的陸書記完全的聯繫不到一起。
身形乾瘦,一眼就能看出是營養不良;頭髮毫無光澤度可言,而且一根根的就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枯黃分叉,與以前的大油頭完全就是兩個模樣。
尤其是臉色,萎黃一片,讓人乍一看,還以為是黃疸發作,而且膚色晦暗,沒有一點點的生氣,嘴唇也是一片青黑色。
甚至在與杜衡面對面的同時,老同志肉眼可見的在全身鼓勁,用全身的力氣讓自己能站的穩一點,儘量讓自己的腿不要抖。
可是杜衡就站在他的對面,他褲腿的微微晃動,握到一起的手掌,無不再說,陸中江在勉力的維持著自己最後的體面。
杜衡的心狠狠的緊了一下,有那麼一個剎那,他也只是嘴唇哆嗦了一下,卻什麼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勉強的問出,「陸書記,你這是怎麼了?」
聽著杜衡的聲音,陸中江笑了,而且是那種發自內心,非常真誠的笑,握著杜衡的手,也微微的用了點勁,「杜院長,歡迎回家。」
杜衡的心狠狠的顫了一下。
陸中江對自己而言,可真不是一個搭班子的書記,那是把自己從新手村引導出來的老師,如果沒有陸中江,杜衡這個院長,當成什麼樣,是一個完全未知的結果。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陸中江,杜衡可以是一個好大夫,但是像現在一樣坐穩院長的職位,還能好好的收攏住市婦幼,不可能。
因為一年前的他,是一個對管理一竅不通的白痴。
「陸書記,身體不舒服就不出來了,咱們什麼關係,真沒必要搞這些面子上的事。」杜衡伸手抓住了陸中江的胳膊,看似親熱不願放手,實則是伸手攙扶,「走,趕緊進去坐著休息。」
說話間,有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堅決在裡面,至於身後一同而來的市婦幼領導,他也不介紹了。
余海廷往前緊走了兩步,到了杜衡身邊小聲的說道,「陸書記本來在省腫瘤醫院住院呢,聽說今天你要來,衛生院要掛牌了,陸書記是說什麼都不聽,怎麼勸都不行,非要親自來。」
「省腫瘤醫院?」杜衡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一邊抓著陸中江的胳膊,一邊慢慢的一起往裡面走,「陸書記,怎麼這麼大的事,你都不告訴我呢?
而且以前不都是好好的嘛,怎麼突然就這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中江輕輕笑了一下,用一幅很放鬆的模樣說道,「嗨,以前辦公室坐的時間太長,有痔瘡,偶爾不舒服的時候,也就當痔瘡了,而且平時也沒發現什麼不一樣,不疼不癢的,就沒想過別的。
六一和孫子出去吃了頓湘菜,這突然就起不來了,我自己也挺突然的。」
「檢查結果是什麼?」
「肛腸癌。」
杜衡眉心再緊,趕緊追問到,「怎麼治療的?」
陸中江還是一幅輕鬆的口氣說道,「破了,說什麼潰瘍型的,要切了,用什麼造口術。
我問了大夫,說做了手術,可以多活個兩三年、三五年的,要是不做可能就半年。我一想就給拒絕了。」
「陸書記,我沒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你放棄治療了?」
「對,放棄了。」陸中江輕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說嘛,醫學的目的,是讓人健康的活著,讓人有尊嚴的活著,而不是用一些極端手段,讓人多一些毫無意義、沒有尊嚴、沒有質量的喘氣時間。
我呢以前老說你這想法不對,畢竟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但是真到我身上,我忽然就理解你說的了。
做了手術,多了個一年半載的喘氣時間,可天天得掛個糞袋子,不能吃不能喝,還得一直忍著疼。糟蹋孩子們的錢不說,讓老伴兒、子女天天看著我等死受罪,這不光是折磨我,也是折磨他們。
再說了多個一年半載的喘氣時間,真的沒什麼意義。」
杜衡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事還和自己有關係。剛要張嘴,可身邊的余海廷插話到,「陸書記,人家腫瘤醫院的醫生也說了,有些人的壽命延長了五年以上呢,甚至有人多出十多年的壽命呢,你怎麼就聽到兩三年這幾個字呢?」
「呵呵,小俞啊,你是沒在那裡住院啊,你要是看見那些人在承受什麼樣的痛苦,你就不會這麼勸我了。」陸中江突然沉默了一下,「這兩個月的時間,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的,就是那些人被疼的死去活來,生不如死,可他們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結果呢?難道多活那麼一兩年,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這話一出,杜衡和余海廷都沉默了,直到看到自己以前的辦公室,杜衡才悠悠的說道,「死亡很可怕,所以人們都想抓住生的機會,可是卻不想,這樣的機會,只是讓他生不如死。」
陸中江嘆了口氣,「是啊,這兩個月的時間,住院的這些人里,走了的就有五個。這些人啊,怎麼都覺得他們不是被疾病帶走的,而是被疼痛給帶走的。」
看著近在咫尺的辦公室門,杜衡趕緊打斷這個沉重的話題,「不聊這個了,咱們進去休息一會。」隨即又對身後的張副院長和鄭主任說道,「麻煩把其他人帶到會議室吧,我待會過來。」
說完之後,杜衡便走進了這間非常熟悉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所有的東西,都和自己記憶中的位置重合,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但是稍微多看一眼,就能發現,地面上有著淺淺的物體滑動過的痕跡。
杜衡很清楚的記得,在他還用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地上是沒有這些劃痕的。
不過這些都在杜衡眼神微晃之際,就一掠而過,然後趕緊的讓陸中江坐到了沙發上,「陸書記啊,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能不告訴我呢。這段時間,咱們還通過兩次電話呢,你居然也能忍住不說。」
隨即回頭又看向了余海廷,「老俞你也是,咱們不說通電話,還見過面呢,你怎麼也沒告訴我。」
余海廷略顯尷尬的笑了下,陸中江卻立馬說道,「這不關小俞的事情,是我不讓他們告訴你的。」
「為什麼啊?」
「醫生都給我下最後的時間通知了,我就想著沒必要再打擾你了。你呢剛去市婦幼,一大堆的麻煩事呢。」
杜衡責怪的看著陸中江,故意用不爽的語氣說道,「陸書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你這也有點太瞧不起我了吧,什麼最後的時間通知,我專門就克那東西你不知道?
而且劉阿妹現在還在院裡吧,她的事就是在你眼前發生的,她還是被首都的醫院下了死亡通知呢,可結果呢,還不是被我給拉回來了?」
陸中江看著喋喋不休的杜衡,一點都沒有生氣,反而臉上掛滿了笑容,等到杜衡說完,他剛想說兩句的時候,鄭主任又突然走了進來,「院長,區里和市裡的領導馬上就來了。」
杜衡微微一怔,隨即恍然自己今天來幹嘛來了,便對著陸中江說道,「陸書記,咱們就先不聊了,你呢就好好在辦公室休息,我現在去迎一下領導。
等早上忙完了,我給你好好的看看,我倒要看看這個最後的時間,是不是真的到了最後。「
隨即起身往外走,並對余海廷說道,「老俞,找個人過來照顧陸書記,咱們先忙眼前的事。」
余海廷點點頭,「行,我來安排就好。」
兩人與陸中江再次說了句話後,便結伴走出了辦公室,等到離得遠了,余海廷壓低聲音說道,「院長,陸書記沒有說謊,他的情況比較的嚴重,腫瘤已經呈潰瘍型,而且出現了擴散的情況,他說半年的時間,已經是非常樂觀的預計了。」
杜衡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整個人也是表現出了非常嚴肅的模樣,「我還沒有具體檢查,所以也不好說。但是陸書記沒有接受手術治療,只是藥物控制,我覺得還是有希望的。
如果真的不行。。。。」
杜衡不說話了,余海廷也不說話了,嘆口氣轉身往護士站走了過去,他要去給陸中江找個照顧的人。
到了衛生院的大門口,剛剛去了會議室的眾人,全部又出現在門口,就是剛才沒見到鄉政府的人也出現了,董越章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身後全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看到杜衡,所有人都帶上了笑容,董越章帶著身邊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老杜,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王書記。」
「王書記你好。」
在董越章的介紹下,杜衡和幾人便聊了起來,順便把身邊的市婦幼的一眾領導,也介紹給了董越章等人。
聊了沒一會兒,幾輛黑色轎車陸續停到了眾人面前,看著車上陸陸續續下來的眾人,今天的掛牌儀式就算是正式開始了。
這樣的活動,對於杜衡來說,現在也算是駕輕就熟,完全就是走流程,對於溝通、聊天、拍照、講話、鼓掌等都能從容應對。
整個場面很熱鬧,會場的氣氛也很高漲,但是他對於這種事情,還是不怎麼能提的起興趣,甚至恨不得按個快進鍵,趕緊結束這樣的流程。
等到所有的流程走完,時間也剛剛好到十二點,鄭主任安排的飯店也剛好就派上了用場,然後就見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上車,然後驅車趕往酒店。
只是當他們離開後,原本喧鬧的衛生院,只剩下滿地的彩色碎紙屑,和略顯寂靜的院子。
杜衡上車時,把董越章和廖全升拉到了一個車上,簡單的串聯了一下後,就把空間留給了兩人,至於怎麼談,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不過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那是郎有情妾有意,而且不管怎麼說,還有一層同學的關係在,很快就聊的熱火朝天,進入到了正題。
杜衡看到兩人聊得不錯,也就不在關心他們的事情,甚至是和領導吃飯,他都是加快了流程。
看到有些人坐在飯桌上,菜沒夾兩口,卻伸著個手指頭指天畫星星,墨跡個沒完沒了,他就恨不得上去給他兩巴掌。
但是能在飯桌上指天畫星星人,還真不是他能給兩巴掌的,不過哪天他要是得了精神病,說不得會完成自己的心愿。
雖是一頓大魚大肉的席面,但是吃的卻是沒滋沒味,可就這愣是吃到了下午兩點多。
等送走這群光伸手不幹活的人,杜衡他們的工作才真正開始。
杜衡帶來的一群人,帶著衛生院的一眾負責人,加上鄉政府的人,一頭就扎進了會議室。
好在區局說話算話,他們還真就把衛生院的事情撒手了,算是少了一塊大麻煩。
本來杜衡也應該參與進去的,但是聽了三分鐘,杜衡立馬藉口上廁所就跑了出來。
對帳、查檔案、核實人員名單,這些工作沒有個一星期,別想弄清楚了,而且有他沒他基本沒什麼兩樣,可能到最後討論到衛生院院長的時候,非得他出面之外,其他時候,他就是個吉祥物。
所以與其像個木頭樁子在裡面待著,還不如趕緊出來,看看陸中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陸中江身體虛弱的緊,此時應該被送回醫院才是最合理的,但是陸中江自己有些不願意回去,而杜衡也有要求,要給陸中江看看,所以衛生院這邊就把陸中江,安排到了自己醫院的病房裡。
「陸書記,這會感覺怎麼樣?」剛進病房,杜衡就趕緊的問了一聲。
此時的陸中江,比起早上的時候,還要虛弱一些,精神頭看著不是很好。原本是眯著眼睛睡覺的人,但是聽到杜衡的聲音,還是強撐著睜開眼睛,想要坐起來。
杜衡趕緊的按住陸中江,「陸書記,你躺著就好,別起來了。」
陸中江也不強求,勉強的笑了一下,但是他的鼻樑也一同擰了一下,「沒什麼大事,就是中午開心,多吃了兩口,這會肚子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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