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自負枷鎖(1/2)
輪椅在朝陽上滾動。
來來往往的陳縣百姓們,見了推動輪椅的陳勝,無論男女老弱,第一反應都是激動的想要湊上來向他見禮。
回過神來便緊張得面紅耳赤的身上胡亂摸索,似乎是想要摸出點什麼東西來獻給他……不需要什麼寶貝,但哪怕有一個雞子,一塊蒸餅也好,也不負難得遇到陳勝一回。
直到陳勝微笑著向他們微微搖頭,他們才終於放棄了在身上胡亂摸索,主動退到街道兩側給他讓路,對著他的身影捏掌行揖。
縱然是在行禮的時候,依然有許多人,激動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放……
大周是不存在什麼官民平等這種理想化的觀念的。
法家所宣揚的「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法理高於權貴理念,至今也還只是一個屁,一個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嗤之以鼻的屁!
「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才是受到大周所有階層認同的廣泛理念。
「刑不上大夫」,很好理解。
但「禮不下庶人」中的禮,並非單單只是指的禮儀。
這句話的意思,也不是字面上「權貴不需要向庶民行禮」的意思。
而是《周禮》所記載、規定所有禮儀、規格,都不施行於庶民!
從這個理念中延伸出來的觀念,就是庶民,根本就不算是人……而是牲畜、奴隸、財物!
權貴不將百姓當人。
百姓也從不將自己當作是與權貴一類的人。
在以前,別說是一郡之長出行,就算只是郡衙中的一衙主吏出行,途徑之地,百姓都必須得退讓到道路兩側,俯身垂首,不可直視官吏!
而官吏落教之處,也不可有百姓與之共處一室!
百姓若敢違逆,輕者鞭刑懲戒,重則黥面流放!
在維持自身階層獨特性、超然性這一塊,大周的權貴們倒是出奇的團結、出奇的守法……
直到陳勝上台後,用實際行動告訴自己治下的百姓:你們都是人,與我一般的人,我不比你們更高貴,你們也不比我更低賤。
要改變這種延續了不知幾千年、早已深入骨髓的觀念,並不容易。
哪怕改變這種觀念,明明是對這些百姓有利的,他們也依然會懷疑,依然本能的、固執的去遵守著舊有的規則。
這並不荒謬,也不難理解:在冒犯、違逆權貴是能夠名正言順的大環境下,遵循陳勝所制定的規則也並不能讓他們獲益,而遵循舊有的規則一定不會出錯,也一定很安全!
尊嚴?
那玩意在陳勝的眼裡,或許比命更重要!
但在這些早已接受並且習慣自己牛馬身份的底層百姓眼中,那玩意還不及一塊蒸餅實惠!
好在,陳勝有足夠的耐心。
好在,陳勝還有李仲這名得力的部下……
在經過了一輪又一輪的活動、宣傳之後。
如今陳郡的百姓們,雖然依然本能的遵循著往日的規則。
但他們已經能夠肯定,陳勝真的與以前那些個拿他們當牛馬的世家豪族……不一樣!
陳勝是真的拿他們當人,也是真的一直都在給他們爭取當人的機會!
語言和文字可以騙人。
但實物是不能騙人的。
發到他們手裡的糧食,就是最好的證據!
到如今……
雖然陳勝的車架所過之處,沿路的百姓們依然會主動給他讓路。
但他們已經敢於當著陳勝的面前,向他表達他們對他的崇敬與愛戴。
這已經是一個質的飛躍!
……
「郡守大人,吃蛋蛋!」
一個一頭黃黃的稀疏頭髮胡亂紮成羊角辮的小不點,突然從街旁竄到了陳勝的面前,踮著腳尖將一顆水煮蛋遞給陳勝,忽閃忽閃的乾淨大眼睛裡,滿是懷希冀之色。
陳勝一怔,扭頭看向小傢伙兒竄出來的方向,就見一對兒年輕的夫婦站在自家的柴門內,又是惶恐又是激動的望著這邊。
顯然,這對年輕的夫婦平日裡沒少對這個小傢伙兒說陳勝的好話。
更顯然,這對年輕的夫婦剛才沒能看住這個活潑好動的小傢伙兒。
此時此刻,陳勝看著面前這個吸著大鼻涕的小傢伙兒,心頭竟有些感慨。
他在這個小傢伙兒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名之為希望的東西。
只有親身經歷過無法吶喊的漫長黑夜之後,才會明白朝陽的可貴。
他彎下腰,笑吟吟的從小伙兒的手裡接過水煮蛋,三下五除二的剝去蛋殼後,將白生生的雞蛋一分為二,一半塞進小傢伙兒的嘴裡,另一半連殼一同餵進嘴裡。
「真香!」
他咀嚼著,笑眯眯的說道。
小傢伙兒吃著香甜的雞蛋,也將一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含糊不清的說道:「咱阿爹還有!」
陳勝胡亂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笑道:「那郡守哥哥下次再來吃,好不好?」
小傢伙兒用力的點頭:「好!」
陳勝將轉過身來,輕輕的往前推了一把:「快回家吧,你爹娘還等你朝食呢!」
「郡守哥哥慢慢走!」
小不點偏過身子向陳勝擺了擺手,撒開兩條小短腿就一溜煙兒的跑回柴門後,撲進了爹娘的懷裡。
年輕的夫婦摟著幼子,激動得渾身顫慄的看著陳勝,長了好幾次嘴,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陳勝笑吟吟的拱了拱手:「多謝招待。」
說完,他再次點了點頭,而後推著身前的輪椅,繼續往前走。
遠處眺望著這一幕的百姓們,看著他的目光,也更加熾烈了。
如果目光真的有溫度。
陳勝早已燒的只剩下一蓬灰了……
後方,遠遠綴在陳勝身後的一大群身著便服的陳郡主吏之中,李仲一把抓過一名部下,點了點那扇簡陋的柴門,低聲囑咐道:「隱晦點……」
這名政工幹部心領神會的點頭應了一聲,然後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簡陋的柴門,轉身快步離隊。
……
陳勝推著輪椅,一邊緩緩前行,一邊輕言細語道:「去歲旱情還未爆發之前,我陳家在這邊設有一個麵攤,麵食你來陳縣之後應當吃過吧?那會這家麵攤的生意,還正經的不錯,連我都在這裡排過隊……只可惜啊,而今郡里的糧食依然還很緊張,只夠勉強養活這一郡數十萬百姓,沒有糧食流通,郡中的商業也廢了大半,銀錢不再值錢,老百姓們養的雞鴨、織得布,全都拿來換糧食了,沒有買、也沒有賣。」
輪椅上坐著的,是一個用黑布蒙著雙眼,兩條褲管小腿位置空蕩蕩的垂落在輪椅下的國字臉中年男子。
他被陳勝推了一路,都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
直到此時,他才輕輕的開口說道:「真想親眼看看這裡啊……」
陳勝不禁輕笑道:「你不說結巴嗎?」
國字臉中年男子:「原本是結巴的,眼瞎之後,就不結巴了,興許是看不見了,也就不用再想那麼多事了,只需要想清楚怎麼說話罷。」
陳勝緩緩往前走:「這麼說來,這還是件好事嘍?」
國字臉中年男子:「自然是好事,反正看得見的時候,也不曾看清過這個世道,反倒是看不見了,才將這個世道看清楚了。」
陳勝沉吟了幾息,認同的輕聲說:「那的確是件好事。」
國字臉中年男子亦沉默了片刻,而後突然開口道:「說吧,想要我做什麼,但凡我能做到的,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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