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妖患(2/2)
陳勝見狀,沒好氣兒的一瞪眼:「癟犢子玩意,滾蛋!」
陳風笑眯眯的整理衣袍,捏掌下拜:「臣下告退,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完,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邁著小碎步倒退,一熘煙兒的退出了晏清殿。
陳勝瞅著他那動若脫兔的機靈模樣,心道了一句:『陳家這樣的莽夫人家,能生出這麼個面帶豬像、心頭嘹亮的陰貨,也當真是異數……』
陳風與吳廣、季布那種人傑種子,很不一樣。
吳廣、季布,就好比黃金,扔著哪兒都能發光、做成什麼都值錢,給點陽光就燦爛,遞根杆子就敢順著往上爬。
他們的下限高、上限也高,整個人時時刻刻都帶著一股子向上沖的勁兒,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一樣!
而陳風,就好比黑粗粗的翡翠原石,初看丑、再看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憨勁、傻氣,若沒有行家辨認,它真的就只是一塊頑石,一塊只會出現在茅坑根、院牆角、酸菜罈子裡的頑石。
直到,有行家剝開一線又黑有粗的皮殼,露出一條熘光水滑、晶瑩剔透的水頭,才驚覺遇到了寶!
似陳風這樣的人才,下限是真低,他沒有吳廣、季布他們那種強烈渴望往上爬的野心,若是沒有什麼大機遇,他們大概率會渾渾噩噩、隨波逐流的過完一生。
下限是真的低,但上限也是真的高……比吳廣與季布之流還要高!
因為陳風的身上,有著一股子吳廣和季布他們所沒有的軸勁兒!
只要陳風不夭折……
陳勝有信心,讓陳風的名字,在這個時空蓋過吳廣、季布他們,載入史冊、名留青史!
……
赤幘青衫、唇邊銀白清須及胸的祥和老者,目視著面前安坐在輪椅上的得意弟子,滿臉疼惜的哽咽道:「小非,你寫給為師信,不是這麼說的……」
「夫子。」
韓非卻似乎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疼惜之意,嘆息著徐徐搖頭道:「您不該此時來陳縣,更不該來見弟子。」
青衫老者怒聲道:「為師如何不該來?」
韓非雙手扶著輪椅的扶手,背嵴挺拔得如同長劍一般,平靜的回道:「其一,儒家入駐稷下學宮一事,夫子尚未與王廷切商妥當,夫子此時來陳縣,無論所為何事,漢王殿下都將視之為要挾,以弟子對漢王殿下的了解,任何要挾到了他處,都只會適得其反。」
「其二,弟子而今位居王庭右相,夫子入陳縣未去面見漢王殿下,反倒徑直來見了弟子,此事落入漢王殿下耳中,於儒家、於法家,於夫子、於弟子,皆是百害無一益。」
「事已至此,為今之計,唯請夫子即刻入宮,面見漢王殿下。」
青衫老者聽他之言,神色複雜的張了好幾次口,但每次話到唇邊,又都被他咽了回去。
再經過了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那些欲言又止的話最終融化在了一聲濃重的嘆息了。
「何至於此?」
他問道。
韓非亦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說出了從不曾對旁人說起過的心裡話:「漢王殿下胸懷之浩瀚、志願之博大、仁念之明晰,皆乃弟子生平僅見,能以此識人不明之目與碌碌無為之足,換得遇漢王殿下,踐畢生所願,弟子……三生有幸!」
他的語氣雖平靜,卻足以震撼青衫老者一整年!
再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這名得意弟子有多驕傲!
韓非於他門下求學二十餘載,卻至今只以師禮奉之,而不肯視他為師父,就是因為自韓非入他門下求學的第一天起,韓非就堅信自己理念才是正確的!
韓非在他門下求學的那二十餘載,與其說是他在教導韓非,還不如說是韓非在倒逼他完善自己的學說,雖然最終也沒能說服韓非,接受他的學說……
但也正是因為他二人各執己見、博學篤行。
這才有了荀子。
這才有了非子。
但如今,那個驕傲得如同蒼鷹一樣盤旋於法家學說之巔的韓非,竟卑微如塵拜服於另一個男人的玄裳之下!
還是一個相識不足一年,刺瞎他的雙目、斬斷他雙瑞的男人!
這令青衫老者,如何能心甘?如何能情願?
然而他再不心甘情願,卻也無可奈何。
「在各家主事大賢,議定如何應對漢王攻心計之法前。」
青衫老者無奈的輕聲說道:「為師不可私下面見漢王。」
言下之意,他不能背信棄義。
韓非點頭,以示理解,但旋即便又疑惑的問道:「那夫子此來,所為何事?」
他倒不是不相信青衫老者會千里迢迢來探望他,而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各家學派與漢廷的博弈即將拉開帷幕之前趕來……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
青衫老者聽言,不假思索的便道:「為師憂心你之處境已久,加之有傳言稱漢王身具人皇氣,九鼎易主已成定局,為師心感好奇,便有此一行!」
韓非聞言,登時便皺起了兩條剛硬的濃眉:「此等無稽之談,從何而出?」
范增身在陳縣之時,他常與范增坐而論道,自然知道,陳勝是真有人皇氣!
但正因為此事是真的,他才一開口便將此事定為「無稽之談」!
此事若是傳出去、坐實了,漢廷怕是要取代太平道的地位,成為周王朝的頭號心腹大患了。
那無疑與陳勝定下的左右逢源、穩中求勝的發展方針相悖。
韓非身為漢廷右相,怎麼能讓這種事在自己的眼前發生呢?
「源頭應是從道家之中流出,但好幾家都論證言之鑿鑿的宣稱漢王已走上人皇路,為師亦是覺得此說太過荒誕,才特此前來……你與漢王相處多時,此事真偽你當一清二楚才是!」
青衫老者目光閃爍著仔細打量著韓非的神色。
他信韓非不會欺他,但韓非方才回答得,未免也太果斷了些,都沒有疑惑為什麼會這樣的流言,而是徑直詢問此流言從何而出。
韓非聽言,似是嗤笑的澹澹「呵」了一聲,不緊不慢的輕聲說道:「旁人聽風就是雨就也罷了,可弟子清楚的記得,當年乃是夫子親口教誨弟子,言商紂耗盡人道氣數,文王借天數補之,於九九至尊絕路之下另僻九五之尊路……夫子教誨,猶在耳畔,不曾想,學究天人如夫子,竟也有自食其說之日!」
青衫老者羞愧的端起茶盞羊裝飲茶,而後說道:「為師自是知曉此說當屬以訛傳訛,只是事關重大,不親身走這一遭,為師又如何放心得下?」
「只可惜,還未入城便覺察城內妖氣衝天,一腔期冀,化作鏡花水月一場……」
韓非聽言,拉長了音調「嗯」了一聲,疑惑道:「何解?」
青衫老者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像是抓了什麼機會一樣說道:「難不成當年為師教導你時,未曾告知過你,人皇氣乃人道氣運所結,人皇駐蹕之地,鬼神辟易、萬邪不侵?」
韓非自然是記得此說,可問題是,陳勝身上的人皇氣是真的啊:「非也,弟子所問,乃是何方妖孽,竟敢於我漢廷內作祟?」
他法家雖也有除妖之法,但論對妖魔之氣的感知與辨認,天下無有學派能出儒家之右!
概因儒家養浩然正氣,與正氣相對立的皆為妖魔之氣,二者勢如水火、有你無我,似青衫老者這等已經走在亞聖之路上的儒家大宗師,哪怕是等同於武道大宗師的返祖巨妖,也經不起他一聲大喝,對妖魔之氣的感知,更是可以迎風定數十里外的妖魔方位!
「這為師便不知了!」
青衫老者再次端起茶盞飲水,若無其事的說:「為師乃是秘密前來,察覺到妖氣之後便知漢王身具人皇氣一事乃是以訛傳訛,為師初來乍道,不知那妖是否乃漢王蓄養之妖畜,不好出手除此妖孽,便熄了伺機探查漢王之念,徑直來此間尋你。」
經青衫老者這一說,韓非登時便記起來,陳勝的確是蓄養了一頭金凋妖獸,時常搭乘那頭金凋往返於諸郡之間。
但陳勝那頭怪聲氣的金凋,他曾近距離的感知過,在經由人皇氣潛移默化的洗鍊之後,那頭金凋的氣息比許多修道之人的氣息還要中正平和,無有分毫暴戾、陰鷙的妖邪氣息,乃是正兒八經的靈獸,怎麼可能會有妖氣呢?
儒家的浩然正氣與法家的刑法之威,差距這麼大嗎?
連靈獸身上都能感知到妖邪之氣?
韓非滿腔的疑惑,卻又不好再追問,那頭怪聲氣的金凋馱著陳勝南來北往的往返諸郡、牧守百萬漢廷黎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要是因為他的多言,青衫老者離去之時一時技養,隔空一嗓子震死了那頭金凋,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是與不是,回頭上稟王廷,讓王廷自己去查便是。』
韓非心頭拿定主意,面色如常的輕聲道:「漢王殿下的確馴養了一頭可載人飛行的勐禽,仗之往來治下諸郡,牧守百萬民……」
青衫老者聞言不咸不澹的「呵」了一聲,不復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