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在其位,謀其政(2/2)
陳勝勸了他許久,他執意不肯帶上剩下的這一千。
用陳守自己的話說,那伙黃巾潰兵不過三四千之數,且大都散馬無疆、不成建制,他帶著三千人馬上去與他們交戰,已經是抬舉他們了!
見如何都勸不動,陳勝也就不勸了。
他其實知道。
陳守留下李仲這一彪人馬,乃是留著給他壓陣的。
眼下陳縣之內的風浪雖以撫平,但私底下還有暗流在涌動,須得常備兵馬,震懾那些鬼鬼祟祟的世家大族。
而陳刀接手郡兵的時日尚短,尚未能完全歸攏那一千五郡兵的軍心,不堪大用!
要穩住陳縣的局勢,還得依靠自家的兵馬!
……
送陳守出征之後,陳勝馬不停蹄的趕回陳縣。
還未進縣,就見城門外擁擠著一大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黑壓壓的,將城門都堵住了。
不需陳勝開口,陳刀已經先一步派遣甲士前去,向把守城門的郡兵詢問情況。
不一會兒,去詢問情況的甲士就回來了。
「陳縣周邊的流民?」
陳勝擰起眉頭:「陳縣周邊的流民,不早就在縣內了嗎?怎麼又冒出來一批?」
甲士努力挺直了胸膛,條理清晰的大聲道:「稟大人,這些流民一部乃從縣內逃出去的,一部原本便是周邊的人家,別處的流民覺得縣裡有活路,他們知道,縣裡沒有活路,而今得聞大人廣施仁政、愛民如子,這才結伴回城,想求條活路。」
陳勝眺望那一眼擁擠在城門外涌動的黑壓壓人潮,頓時只覺得腦仁太陽穴「嘭嘭」的膨脹。
先前在陳縣內部遊蕩的那萬餘流民,他都已妥善的安置起來了。
後續還有一攬子針對這些流民的以工代賑計劃,正在完善當中。
但他手頭所掌握的糧食儲備,也僅僅只夠他做到這個地步了。
再有流民湧入,他也撐不住了。
熊完給他留下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在明歲開春之前,他也只能做個裱糊匠,能糊一個窟窿是一個窟窿,能活一個人是一個人……
等到明歲開春,就好了!
明歲開春,就算是旱情還未有實質好轉。
他也可以將小雲雨術點到登峰造極,進行人工降雨,緩解陳郡的糧荒。
立在他身畔的陳刀,看了看城門外的人潮,再看了看陳勝眉頭緊鎖的模樣,知他為難,便道:「大人,這裡進不去,請您移步西城,自西城門入城吧!」
進當然是進的去。
且不論護衛在周圍的三百甲士。
就陳勝今時今日的身份,也端沒有入不了城的道理。
但陳刀了解陳勝。
他從不屑欺負弱者。
他更喜歡欺負強者。
強行驅散這些流民入城,不是他的作派。
陳勝微微偏過臉,笑吟吟的看著陳刀:「刀叔,我們不妨來打個賭,西城門那邊,同樣有這麼多的流民!」
當著外人的面。
陳刀他們稱呼陳勝為大人,那是他們守規矩。
陳勝依然稱呼他們叔伯大爺,那是他念舊。
陳刀看著他笑容中的苦澀之意,恍然大悟道:「有小人在算計大人?」
陳勝回過頭,重新將目光投入那片人潮,微微頷首道:「是個高手。」
陳刀不解的擰起眉頭,低聲道:「以此計算計大人,不怕大人問他們要糧麼?」
陳勝可不是個手軟的。
這陣子倒在他手下的百年世家大族,都已經超過雙十之數了!
「說不定,來人正是想我找各家要糧呢?」
陳勝說著,忽然笑了起來,輕輕一夾胯下駿馬,輕聲道:「還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走吧,哪有被擋在自家治所門外的郡守!」
陳刀見狀,躬身將掛在馬背上的腰刀取在手中,一揮手道:「護衛大人!」
「唯!」
一眾甲士扶戈快步上前,緊緊的將陳勝護衛在中心。
陳刀也打馬,緊緊跟在陳勝身側半個身位的位置。
那廂,早已得到消息的守城門郡兵,眼見遠處的赤紅森林朝著這邊移動,連忙大開城門,傾巢而出,強行將堵在城門外的諸多流民排到兩側,讓出入城的大道。
亂鬨鬨的人潮之中,有人高聲呼喊道:「快看,那便是郡守大人!」
黑壓壓的人潮聞言,「呼啦」的一聲就齊齊湧向那一片朝這邊接近的赤紅森林。
直將把守城門的百將嚇得臉兒都白了,一把拔出腰刀,聲嘶力竭的指揮著手底下的眾多士卒衝上去,彈壓這些瘋狂的流民。
在一把把明晃晃的刀槍長矛威逼下,千百餓紅了眼的流民們終於記起來,這位郡守大人不只是救苦救難的菩薩,還是殺人不眨眼的屠夫!
陳勝面無表情的驅使胯下駿馬,在三百甲士的護衛下,沿著入城的大道,一步步入城。
千百流民站,被眾多守城的郡兵用長戈隔起來的人牆擋在寬闊的入城大道兩側,又是恐懼、又是滿懷期待的靜靜望著陳勝。
他們不認得陳勝。
但就三百甲士擺出的護衛陣勢,他們根本不用認識也能分出誰是郡守大人。
「大人,救救小兒吧,小兒已經三日未經米水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哀嚎道。
他的聲音,登時就喚醒了被三百甲士的刀槍戈林震懾住的千百流民。
霎時間,千百流民就像是被雪崩摧毀的森林,一排一排的跪倒在地,瘋狂的叩首哀嚎:「大人,俺們餓啊。」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啊!」
「大人,救救俺們罷。」
千百流民的雜亂呼聲,一起湧向被他們包圍在中心的陳勝。
陳勝擰了擰眉頭,抬手虛按。
陳刀見狀,即刻運足內力,放聲爆喝道:「肅靜!」
霹靂般的大喝聲,壓下城門外的雜亂呼聲。
千百流民漸漸安靜下來,仰起頭忐忑不安的望向陳勝。
陳勝移動目光,左右掃視。
他看到了一道道瘦骨嶙峋的身影。
他看到了一顆顆蓬頭垢面的頭顱。
他看到了一雙雙包含希冀的雙眼……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以前他只是行商陳家的少當家,行事只求無愧於心!
只要無愧於心了,是死是活他就不管了……
但現在,他是陳郡郡守。
這些人,是他治下子民。
他就得管他們的死活了。
得管……
「百人為一戶,自信推舉甲長,原地等待。」
「來人,即刻傳倉吏,於四門置釜煮粥!」
「傳令吏、四市亭長,於四門編戶造冊!」
「請疾醫,奔赴四門,施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