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臥榻之側(1/2)
李斯剛剛退出郡守衙不久,就有謁者躬身入內:「啟稟大人,王家莊莊主王雄攜次子王擒,在外求見。」
垂首閱覽竹簡的陳勝微微一挑唇角,頭也不抬的輕聲道:「傳。」
「唯。」
謁者躬身告退。
不一會兒。
謁者便領著二人步入堂中,齊齊捏掌長揖到底:「荒郊庶民王雄,攜犬子王擒,拜見郡守大人!」
目光依然注視著手中竹簡的陳勝,聽到來人的稱呼,輕輕笑了笑。
他抬起頭,就見堂下一身著素色麻衣、體格魁梧健壯的鶴髮老者,與曾經打過多次交道的王擒立在堂下,長揖不起。
他和煦的笑道:「起來吧。」
「謝大人。」
二人直起腰身,那鶴髮老者低眉順眼的再度抱拳道:「大人入主郡衙多日,公務繁忙、夙興夜寐,庶民不敢前來打擾,萬請大人恕罪。」
陳勝臉上笑容不變,輕輕淡淡的說:「老大人何罪之有,余乃晚輩,與擒兄平輩論交,未等及時登門拜訪老大人,是余該向老大人賠罪才是。」
堂下二人聞言,臉色微變。
王雄捏掌就要開口回話,就見王擒一步上前,長揖到底:「庶民往昔猖狂,僭越與大人稱兄道弟,庶民知罪,請大人責罰。」
「擒兄多慮了,交友貴在交心,若隨身份地位變遷而變遷,那你我成什麼人了?」
陳勝輕笑道,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問道:「對了擒兄,還不知賢父子今日到此,所為何事?」
他的語氣,仍然很和氣。
但王擒卻聽出來了……他早就在等著自己父子二人前來!
看來,要想平了昨日之事,商量好的那點代價,怕是不夠了。
他微吸了一口氣,再次揖手,陳勝道:「稟大人,我家三房出了一人面獸心之徒,不知如何混入郡衙為吏,昨日傍晚在南城門外打殺了流民七人,玷污了大人的官聲……」
「哦……」
陳勝拉長了音調,似是恍然大悟,而後笑道:「原來閒父子是為了此事而來啊,害,你們要不提,我都快將此事給忘了!那狗東西殺了人,我也殺了他,那此事就應該算是結了,何須賢父子再奔波一趟。」
王擒:呵呵……了結?那我走?
他忽然記起初見此獠那日,這廝曾對自個兒說過一句「我就喜歡你們這股一本正經不要臉的勁兒」。
學得很快嘛,小老弟!
「萬萬不可!」
王擒義正言辭的反駁了陳勝的提議,大聲道:「大人乃一郡首尊、治民百萬,官聲牽涉政令通達、上行下效,何其重要?豈是那打著我王家莊的旗號在外胡作非為、草菅人命的狗賊一條狗命所能了結?」
說著,他再度上前一步,高聲道:「大人,昨夜我父子二人驚聞此事,只覺辜負大人了對我王家之信任與倚重,愧疚難當、輾轉難眠,今日一早,便命人清點三房所有產業,折合細糧千五百石,於此獻與大人,以求能平復一二大人所受不白之冤!」
落於他身後的王雄聽言,驀地睜大了渾濁的雙眼,滿臉不可思議的盯著王擒的背影,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慄,一雙砂鍋大的拳頭捏得「鏗鏗」作響。
千五百石?
你怎麼不直接要了為父的命啊!
昨日他們收到這個消息之時,的確是很是震驚。
但令更坐立不安的是,陳勝未向他王家莊發一人……
是的,一個人都沒派去他們王家莊。
再瞧瞧,陳勝是怎麼對付其他那些為富不仁、草菅人命的世家大族的。
輕著放血抄家,破財免災!
重則滿門抄斬,數代家業一朝喪!
這次他王家的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了他的臉。
還被他抓了個現行、立了個典型,鬧得滿城風雨,他卻連個斥責他王家幾句的人都沒派……
依陳勝的行事風格,要說他心頭沒憋著壞,誰信吶?
於是乎,他們爺倆連夜派人進城打探消息,連夜商議對策。
在得知陳勝因賑濟流民之事,一夜之間連罷帶砍的處理了郡衙十七個官吏。
爺倆兒最終決定大出血,以細糧七百石,換取陳勝揭過此事、放過他王家莊。
七百石糧食,也就是四萬兩千斤!
縱是對於王家莊這樣的大族而言,這也已經不是一個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小數字。
王雄在家裡是把一口老牙咬了又咬,把兩條老腳跺了又跺,好不容易才把心一橫、把眼一閉,應下了這個數字。
這時節。
地主家兒也沒有餘糧啊!
誰知臨了臨了,王擒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輕輕巧巧的就將七百石翻成了一千五百石。
這如何能不將王雄氣得險些動手手,當堂上演父慈子孝大戲?
……
王擒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拳頭捏響聲,頓時也覺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再往前挪動了兩步、
心頭叫苦連天:您當我願意把自家糧食拿出來這麼霍霍啊?那是您不了解這狼崽子啊!你不主動把他給餵飽了,等他張口來撕咬,那可就不是出點血就能擺平的了,那得丟半條命!
「擒兄能有此念,余心甚慰,不過糧食就不必了吧?傳出去,人還道我昨日烹了那狗東西,乃是為了訛你王家莊的糧食。」
陳勝微微皺著眉頭,似是有些不喜他們此舉的模樣。
但王擒見狀,心下卻是一松,賠著笑道:「大人哪裡話,這是我家三房為彌補那狗東西所犯大罪的一點點補償,大人愛民如子,取這些糧食也是為了郡中萬千流民計嘛,再說,此事您不說,我們不說,誰會知道呢?」
陳勝的眉頭皺著更緊了,沉聲道:「擒兄,真要如此?」
王擒再拜:「請大人勿要推辭!」
他的話音剛落。
就聽到前一秒還面沉似水的陳勝忽然輕笑道:「好吧,既然你們這般堅持,我也只好應下了……」
王擒心下一跳,偷偷抬眼往上方看去,就見陳勝挑著唇角、眯著雙眼,活像一隻偷到了母雞的小狐狸。
但從他眯成了一條縫的眼眸之中透出的絲絲冷光,卻令他的笑容毫無喜感。
甚至令他人心頭都有些發寒!
「不過,你自己也說了,我乃一郡首尊、治民百萬,官聲影響政令通達、上行下效,想必你很明白其中利害。」
「你既明白其中利害,何以還會拿這麼點的微不足道的糧食來敷衍我,你們真當我是……」
陳勝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他猛地直起上身,一把抓起矮几上成捆的竹簡重重的砸向堂下王擒,放聲厲喝道:「跪著要飯的嗎?」
仿若虎嘯般的厲喝聲。
在空曠的大堂之中反反覆覆的迴蕩。
堂下父子二人,只覺得自己被千夫所指!
話音剛落。
兩隊甲士按劍沖入大堂之中,將父子二人團團圍住。
只等陳勝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拔劍一擁而上,將父子二人砍成肉泥!
就在王雄、王擒臉色大變,心頭齊呼「我命休矣」之時。
忽然又聽到上方的陳勝輕笑道:「你們這是作甚?快快出去,莫要驚嚇了我的貴客!」
「唯!」
眾甲士轉身面向陳勝抱拳拱手、齊聲應喏,而後如同潮水一般迅速退出大堂。
仿佛是去鬼門關前兜了一圈的父子二人,再戰戰兢兢的抬起頭來看向堂上的陳勝時,心頭對他的難纏程度,均有了一個更加深刻的認識。
最後還是王擒頂著一個大包,硬著頭皮作揖道:「敢問大人,要如何才能滿意?只要我王家有的,絕無不應!」
陳勝在矮几上支起一隻手托起下巴,另一隻手輕輕敲擊矮几,輕笑道:「擒兄所言可當真?」
王擒:「怎敢欺騙大人!」
陳勝放下手,正色道:「那好,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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