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好傢夥(1/2)
霜降,小雨。
雨水沖刷青磚黛瓦上沉積的灰塵,古老的城池在氤氳的白霧之中若隱若現,淡泊而寧靜。
一座鋪設著藺草蓆、陳設十分簡潔的寬敞靜室內,一身玄色外袍內罩玉白色綢緞中衣,長發隨性在腦後綁了一個馬尾的陳勝,倚坐在三足弧形憑几上,靜靜的看著室外的雨幕出神。
微風輕拂室外屋檐下懸掛的八角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與淅淅瀝瀝的雨聲,相得益彰。
「你最近來得很勤啊。」
一道渾厚而平和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傳來。
陳勝沒回頭,輕聲說道:「你這裡是個好地方,自然來得勤。」
車輪滾動聲中,僕役推著韓非的輪椅行至陳勝的身旁。
「既然喜愛,你自己建一個不就得了?」
韓非也如陳勝一般,仰著頭用蒙著黑布的雙眼望向室外的雨幕。
陳勝笑了笑,「怎麼,嫌我煩啊?」
韓非微微搖頭,「只是覺得這不應該是一名君王的作風。」
陳勝:「哦?那在伱眼中,君王應該是什麼樣的?」
韓非沉吟了片刻,輕聲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陳勝淡淡的笑了笑,輕聲道:「人應當有克制自己欲望的能力,否則,權傾天下、富可敵國,也只不過是欲望的傀儡。」
韓非也笑了:「你果然與當世權貴不一樣。」
陳勝:「也談不上什麼不一樣,我只是比他們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韓非:「何解?」
陳勝想了想,說道:「有的人吧,起初只想要一碗飽飯,好不容易吃上飽飯之後,又開始想要穿綾羅綢緞、鐘鳴鼎食,等到擁有了美服美食之後,又想要著要做官、要有權,等到有了權力之後就又想權傾天下……忙碌半生,一刻也不曾停歇,直到被押上刑場問斬之時,他才突然醒悟,自己最初只是想要吃上一碗飽飯而已!」
韓非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聽你話中之意,你是另外一種人嘍?那你起初是想要什麼?」
陳勝很是自豪的說道:「當然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樂無邊!」
說到此處,二人齊齊笑出了聲,氣氛融洽得就如同老友相聚一般,
陳勝與韓非關係很奇怪,二人亦師亦徒、亦敵亦友,獨獨沒有君臣之誼。
因為韓非不是李斯,李斯還有二子,還有偌大的一個李氏,他自身也還有著向上攀爬的欲望。
而韓非無欲無求,又無家族妻兒牽絆,唯一促使他在陳勝這個令他斷腿失明的仇敵手下效力的動力,就是對於踐行他法家理念的執念……嗯,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想要看到陳勝說描繪的人人如龍之盛世的渴望!
是以他未奉陳勝為主君,言行也從不順著陳勝,二人草擬律法之時,甚至時常會因為一些細則爭執得面紅耳赤、破口大罵。
陳勝愛惜他的才能,也敬重他的品德,再加上他也的確需要有這麼一個敢對他說真話的智者,在他身旁時刻提點他,避免因為過於理想化而鑽入牛角尖,好心辦成了壞事,也就一直由著他,從未刻意去想過什麼拿捏他的辦法……雖然那並不難。
韓非只是沒有妻兒而已,又不是失去了生育功能,找幾個願意給他延續子嗣的女子,很難嗎?
相處的時間久了,二人倒真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那味兒……
閒聊結束之後,韓非隨口提起一事來:「說起來,儒家來稷下學宮開門授課之事,你是如何思慮的?何以遲遲沒有回音?」
陳勝看了他一眼,大笑道:「哈哈哈,你到底還是沒忍住啊,怎麼?是你夫子給你傳訊了,還是你師兄來向你念叨此事了?」
「都有!」
韓非沒有避諱,徑直點頭承認了此事,而後接著說道:「不過我更好奇的是,此事你為何遲遲沒有決斷,這不像是你的行事之風!」
他並不關心此事的進展,無論陳勝是同意,還是拒絕,他都沒有任何意見。
他僅僅只是好奇於的陳勝舉棋不定。
因為據他所知,陳勝處理政務的速度極快,無論是什麼事務,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只要呈交到陳勝的案幾前,長則三日、短則半日,必有決斷!
而且從陳勝的一系列施政反饋來看,他的決斷,大多數都是對的,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並不是錯,只是暫時還看不出成效。
是以,陳勝對於儒家主動請纓入稷下學宮這件事兩個多月都沒有回應……就很耐人尋味了!
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他不了解的知識範疇。
是以便有了這一問。
「我遲遲沒有決斷,是因為這件事的確需要好好斟酌!」
陳勝也沒有藏著掖著。
事實上,他早就在等著韓非開口詢問此事了,畢竟韓非與荀子一樣,皆是身兼儒法兩家之長的大家。
只不過荀子更偏向於儒家,乃是當世儒家的扛鼎人,而韓非更偏向於法家,乃是當世法家的扛鼎人。
而荀子與韓非的江湖地位差距,某種意義上也代表了儒法兩家在九州的地位差距。
在君主專政的中央集權制度下,很少有統治階層會拒絕能幫他們維繫、穩固統治地位的儒家學說。
同樣,也很少有統治階層,會喜歡只會削弱他們的權柄,限制他們的行為的法家學說。
「你也曾精研儒家學說,你應該知道,儒家學說的大部分內容……嗯,立意很高,但現實意義不大。」
陳勝斟酌著語言,邊想邊說道:「若是太平時節,我也認為儒家學說一門極好的陶冶情操、提高修養的學說!」
「但是,眼下我治下四五百多萬百姓都還掙扎在饑寒線上,我不需要一群高尚的君子來教我的父老鄉親們如何知禮、如何仁善,我需要的,是一群會耕種、會冶鐵、會建屋、會開渠的實務型人才,來帶領我的百姓們,奔向吃飽穿暖的溫飽生活!」
「所以這事兒,我一直都很猶豫,卻又不知該如何婉拒荀卿。」
他說得很委婉,連先揚後抑的話術都給用上了。
他也沒辦法不委婉,因為根據他的推測,那位連先前入他夢中的圓臉老者聽到名字都覺得牙疼的「子」,大概率還在人世!
否則,那圓臉老者當時不會是那副蛋疼的表情……
要知道,呂布死後,誰人都可與呂布大戰三百回合而不分勝負!
對於儒家入稷下學宮開門授課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他也正是本著對自己年少體弱的身子骨負責的精神,用上了慎用兩招:一曰拖字訣,二曰旁敲側擊。
「拖字訣」就是不正面回應儒家的任何請求。
「旁敲側擊」就是通過韓非這個局外人去傳達他拒絕的態度。
總之就是不能落了儒家巨佬們的面子!
陳勝真的寧可再和大周朝廷戰上一場,也不想被「子」架著戰車從自己身上碾過去……
韓非聽懂了陳勝話里的意思。
陳勝時常與他談論漢王廷推行的各種政策,對於陳勝的想法和規劃,他都有所了解,當然能聽出,陳勝所言雖有保留,但確實是實話。
他沉吟了片刻,正色道:「此事應怪李師兄未能與你言明,據我所知,儒家欲入稷下學宮授受的精義,並非是『人道大倫』與『仁者愛人』,而是『子不語怪力亂神』。」
陳勝皺了皺眉頭,疑惑的問道:「何解?」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