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丘之貉(2/2)
陳勝接著問道。
「王家莊那邊,郡衙似是未曾攤派徭役,自然也就無甚反應。」
陳喜邊想邊回道:「至於各世家……李氏的意思是,咱們不摻合郡衙的髒事,靜觀其變。」
陳勝擰起眉頭:「李氏挑頭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李氏少族長李由,現任郡衙兵曹掾吧?」
陳喜聽懂了他的意思,補充道:「原地不動,靜觀其變!」
陳勝緊鎖著眉頭尋思了片刻,忽然一拍座椅扶手,冷笑道:「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兩頭下注……不愧是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
他挑起刀鋒似的眉梢,緊緊的盯著陳喜,道:「喜弟,你老實告訴為兄,你們官宦之家這一系,是不是都早與太平道有聯繫?」
「這,這……」
陳喜被他緊緊的盯著,只覺得壓力暴增,張了好幾次嘴,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在這時候,趙清用托盤端著三大碗熱騰騰的麵條走進廳堂,連聲道:「快接一接,接一接,要灑了……」
三人連忙起身迎上去,各自從托盤裡接過一大碗麵條……卻是這個傻婆娘心眼太實誠,面碗裝得太滿了。
廳堂內緊張、壓抑的氣氛,隨之一松。
陳喜接過面碗擱到座椅間的茶案上,拿著筷子卻沒下筷,而是不住的看向陳勝,似乎是在問:我要是不說,這麵條還能不能吃啊?
陳勝被他又是忐忑又是不舍的表情給逗樂了,兇狠的說道:「吃,吃完再說!」
陳喜小臉一垮,想要有骨氣一點,說上一句「那我不吃了」。
可拿著筷子躊躇了好幾息,實在是捨不得這碗鮮香撲鼻的麵條,只得含淚低頭挑上一大筷子送進嘴裡。
真香!!!
陳勝也埋頭吃麵,心裡頭卻在不斷補充著整個大盤缺失的資料。
他冒險深夜請陳喜過來,就是為了解陳郡文官一系的態度。
在陳喜來之前,他就已經確定了一點。
那就是熊完對他們這些以武立世的大族下手,是準備提前清場,好迎接黃巾軍入主陳郡!
為什麼要清場?
因為他們這些以武立世的人家,可能會成為接下來陳郡權力交替的變數!
大周統治九州七八百年,正統地位根深蒂固。
即便近些年朝綱崩壞、王室與大臣貌合神離,百姓水深火熱、苦不堪言。
姬家人的忠實簇擁依然遍布九州!
這種情況下,誰能分得清,哪家是大周忠臣?哪家是大周叛逆?
要是在他熊完大開城門,率眾高呼「天下苦周久矣,天下盼太平王師久矣」之際,突然不知打哪兒蹦出一家子大周忠臣來,寧可滿門死絕也要砍下他熊完的頭顱,並且真的砍下了……他熊完上哪兒說理去?
最穩妥的方式,當然是論力不論心,將所有有能力影響到陳郡權力交替的變數,都提前剷平!
行商陳家與郡衙並非一條心,陳勝前番還拒絕了熊完的聯姻要求,被劃拉進清理名單,自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當然,這個論點是基與熊完早已與太平道勾搭成奸的前提下。
可很不巧,陳勝就是陳郡內為數不多知曉熊完早與太平道勾搭成奸的人之一。
以熊完的權力與家世,他會與太平道勾搭成奸,自然不可能是為了信仰。
只能是他繼續保持現有的權力和家世……無論太平道成與敗都繼續保持!
以及,權力和家世更進一步!
而現在,從陳喜口中得到的資料,無疑進一步補全了陳勝東拼西湊出來的大盤。
與太平道眉來眼去的官宦之家,並不止熊氏一家!
準確的說,是已經在為太平道與大周朝爭奪九州正統之戰兩頭下注的官宦之家,並不止熊氏一家!
至少占據陳郡官場半壁江山的李氏,已經表現出了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渣男態度……
其他世家大族,就算是有那忠於大周的,只怕也只能徒呼「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勉為其難的「飼身從賊」了。
熊完將他們這些以武立世的大族劃拉進清理名單,卻對這些個官宦之家不管不顧,還真有他的道理的!
果然還是文人才最了解文人啊。
眼下的問題……就剩下如何破局了!
陳勝有與陳郡所有世家大族為敵的勇氣和底氣。
但真那麼干……未免也太蠢了!
「嗝……」
陳喜擱下筷子,滿足的長長打了一個嗝。
陳勝與陳虎同時看過去。
陳喜連忙從懷裡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上的油污,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聲道:「勝兄,有些事,請恕弟實在無法宣之於口……小弟只能告訴你,太平道大賢良師張平,出身潁川名門。」
陳勝挑了挑眉梢,心下瞭然了。
他是該說一句,你們還真他娘的不忘本呢?
還是該說一句,你們可真他娘的是一丘之貉!
「那你們槐安堂,當初為何會與太平道渠帥李園,鬧到刀兵相向的地步?」
陳勝不解的問道。
陳喜:「當初李園要咱家助他將手下人安插到各縣縣衙,咱家覺得他的胃口太大了,就沒同意……嗯,咱家其實也挺納悶的,當初不肯與他們走得太近的,又不止咱一家,據小弟所知,李氏、王家,還有好幾家都沒與他們行方便,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就發了瘋,對咱家下了那等毒手!」
兩頭下注的關鍵在於是兩頭!
而不是徹底偏向一方……
陳勝聞言,臉上的表情頓時就有些微妙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
他放下筷子,也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抹了抹嘴,而後說道:「喜弟,你與李氏少族長李由可有交情?可能替為兄引薦一番?」
「公子由?」
陳喜搖頭如撥浪鼓:「他長了我不止一輪,能有何交情,倒是李公之幼子李期,我與他曾在一位夫子門下進學,算是熟絡。」
「李期?」
陳勝立馬就想到了那夜在郡衙蓮池畔宴會上,被呂政三兩句話就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那個大傻子,頓時搖頭如撥浪鼓:「不足與謀!」
「大郎,時候不早了,咱得送公子喜回槐安堂了。」
一旁的陳虎忽然插言道。
陳勝還想再從陳喜的肚子裡掏出點什麼,可一時之間又抓不住重點,只得點頭道:「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嗯,我請陳六叔陪同吧!」
三人起身,往廳堂外行去。
行至廳堂門前,陳喜似是覺得自己吃了趙清一碗麵,卻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未能給陳勝提供,有些過意不去的低聲道:「郡衙那邊的動向,小弟會請高堂代為關注,若有變動,小弟會設法告知勝兄。」
陳勝笑著薅了一把他的髮髻:「算為兄沒白疼你……郡衙知曉咱們幾家的交情,萬事先以保存自身為要,我行商陳家沒你想的那麼弱不禁風,就算是他郡衙,想搬到我行商陳家,不崩他幾顆大牙也別想功成!」
陳喜鬆了一口氣,笑容滿面的點了點頭。
陳勝助他戴好斗篷,讓值夜的幽州軍老卒請來陳六,與陳虎一道送他出陳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