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白帝子(2/2)
公審大會一連召開了七日,砍下了上千顆高貴的頭顱。
運送屍體的板車,堵塞四城門!
圍觀的人,每日都將法場周圍擠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間接給下邳城內的集中火炕大屋,省下了大批燃料!
而且除了最開始的三日,所判之人基本都是斬立決之外。
後邊還有大批世家的旁支,亦或者世家的爪牙,有罪又罪不至死者,給趕赴下邳的這一批法家司法吏提供了一次絕佳的普法機會。
什麼罪要判處無期勞動改造。
什麼罪要判處有期勞動改造。
什麼罪可以繳納罰金替罪。
什麼罪要被鞭撻……
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司法吏們判得過癮,只覺得自己一身所學,終於派上用場了!
圍觀的百姓們也聽得過癮,對於往後在漢廷治下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都有了一個比較模糊的認識。
……
相比於下邳城內死的乾淨利落的徐州名士們。
逃入城陽郡東武縣的徐州世家漏網之魚們,日子未見得有多好過。
他們齊聚一堂,每個人都在其他人的臉上看到深切的絕望、悲哀之意。
就在昨日。
繼紅衣軍封鎖他們逃往東莞郡的水路交通要道之後。
青州的宋義也派出他青州黃巾軍,封鎖了城陽郡進入青州的水路交通要道,並派人傳話,只要他們膽敢踏足他青州一步,立斬不赦!
這才是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千年血脈傳承,竟喪於自己一手……
一念至此,堂內的氣氛越發愁雲慘澹。
「柏公……」
在一陣長久的死寂般沉默之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對仍然坐在上首的琅琊呂氏掌舵人呂柏,發起了詰難:「伱不曾說有把握勸動青州宋義出兵襄助嗎?吾等都已落入這山窮水盡之境,青州黃巾軍又在何處?」
堂內眾人聞言,齊齊扭頭望向上首的皓首老者,眼神中既有忿怒,又有絲絲縷縷希望的光芒。
他們其實知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並不能全怪呂柏。
雖然組建聯軍抗擊漢廷紅衣軍,乃是呂柏鼓唇弄舌挑動。
但即便是他們站在當下的處境之中,也不能說組建聯軍抗擊漢廷紅衣軍這個方略就是錯!
因為這個方略的側重點,本身就不是正面戰場的抗擊,而是通過正面戰場展示肌肉,獲取與漢廷和談的本錢。
只是誰都沒有料到,儘管他們儘可能的高估紅衣軍的戰鬥力,到頭來還是遠遠低估了紅衣軍的強悍。
非是我軍不努力。
實在是敵軍太強大啊!
而他們當初之所以會那麼輕易的相信呂柏能說動宋義出兵,也非是他們目光短淺。
實是因為呂氏長房,原青州牧呂伯昌,乃是宋義的最大支持者,三十多萬青州黃巾軍每歲消耗的錢糧,大半都是呂氏長房提供!
這在青徐兩地的世家圈子當中,並不是什麼秘密。
事實上,他們直到現在都相信,若非他們潰敗得太快,宋義的青州黃巾軍真會出兵襄助他們!
這或許就是污眼看人基。
只會玩弄權謀與詭計的人,又怎麼體會到直面陳勝統帥下紅衣軍的大恐怖?
皓首老者仍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聽到底下人的詰難,他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的嗤笑了一聲,反問道:「難不成,爾等認為此等局勢之下,還有望說動那宋義迎吾等入青州避難嗎?」
堂內眾人聞言,心下盡皆絕望的長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再度恢復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他們如何不知那宋義現在決計不敢惹禍上身?
只怕那宋義派去尋那商賈小兒請罪的使者,眼下都快抵達陳縣了吧?
他們只是在太渴望找到一根救命稻草而已……
皓首老者仿佛看不到他們臉上的絕望,在兩名嬌俏侍女的服侍下淺淺飲下一口漿水潤了潤喉後,才好整以暇的輕聲開口道:「諸君若是別無他法,朕倒是還有個法子,或可解眼前之厄!」
堂內眾人聞言,猛然的抬起頭齊刷刷看向皓首老者。
皓首老者微微偏過頭,當即就有一名嬌俏侍女俯下柔軟的身子側耳傾聽。
皓首老者附在侍女耳邊,低語了一番。
侍女頷首,行禮依依退下。
堂內眾人安靜的等待了片刻後,有人實在按耐不住心頭焦急,開口道:「柏公,吾等都落得這般田地了,還有什麼話不能直說?」
眾人紛紛附和:「許兄所言甚是,若能解當下之困,吾等全憑柏公做主!」
「徐兄這是哪裡話,便是解不開眼前的困境,吾東郭氏也仍以柏馬首是瞻!」
「在下失言……」
聽到還有辦法,堂內眾人一下子就活了過來,彩虹屁滿天飛。
皓首老者看都沒看這些馬屁精一眼,不疾不徐的輕聲道:「眼下局勢已再明晰不過,以吾等之力,難敵逆漢豺狼之師,因此,要解眼下之厄,唯有尋得援軍,方有一線生機!」
他的話音落下,堂下當即便有人喜出望外的藉口道:「柏公還有他法可激那宋義出兵?」
請,肯定是請不動的了,那宋義現在躲他們就像躲狗屎。
是以,只能是激將!
哪知皓首老者聞言,卻輕蔑的一笑:「宋義?且不說他敢不敢出兵襄助吾等,便是他肯出兵,當真擋得住逆漢豺狼之師嗎?」
堂下眾人無言以對。
宋義若有信心擋得住紅衣軍,會慫成這副逼樣嗎?
可城陽郡一面濱海,另外三面皆被紅衣軍與青州黃巾軍封鎖,除了宋義的青州黃巾軍,哪還有其他援軍?
即便有,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一眾徐州名士心下暗自揣摩這老狗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時候,四名壯碩的呂氏僕役,抬著一尊通體罩著紅綢看不真切,但看形狀似是什麼神像的一人高物件,緩步走入大堂之內,那神像下邊,還跟著一個一瘸一拐的褐衣奴僕。
神像進入大堂的一瞬間,堂內眾人便嗅到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兒!
眾人驚疑不定的面面相覷,卻誰也不敢開口詢問。
「咚!」
四名壯仆穩穩噹噹將神像安置於堂上。
皓首老者頭也不回的一隨手,其中一名壯仆便一把扯下了籠罩著神像的紅綢。
霎時間,一尊通體鮮紅得像是剛從血池之中起出來,頭頂上鑲有一片碗大蛇靈,兩顆蛇瞳閃爍著森冷銀色光芒的大蛇石雕,出現在眾人眼前。
「啊?」
眾人震驚的齊齊齊聲,不安向門口挪動腳步。
「柏公,這是何物?」
「先祖祭物有反應……這是妖啊!」
「柏公,三思啊!」
一眾徐州名士七嘴八舌的開口道。
皓首老者猛地一挑眼瞼,渾濁的老眼之中放射出磅礴威嚴,抑揚頓挫的一句一頓道:「五德終始、天道綱常,鳳鳴岐山、姬周當興,文王執賤役載先祖八百步,先祖保姬周江山八百載,壽盡矣!」
「今水德之化身白帝子,降生奉朕為王,朕念先祖開國之德,本不忍允之!」
「然國之將亡、必生妖孽,商賈小兒、逆天而行,戕害吾等天潢貴胄、聖人之裔如屠狗,朕百般求全而不可得,今朕與諸君同困於東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再婦人之仁,則千載血脈傳承、旦夕將滅,朕於心何忍?諸君於心何忍?」
「實是百般無奈,只得奮進為王,敕封白帝子為東海龍王,起水族大軍,抗擊逆漢豺狼之師!」
「若先祖有靈,則困厄將解,吾等血脈傳承也可不絕!」
「若時不與朕,九泉之下,吾等亦有顏面見列祖列宗!」
「利害朕已點明!」
「誰贊成!」
「誰反對!」
堂下眾人,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望著上方那個贏弱得似乎一陣北風就能將其帶走的皓首老者,似是今日才真正認識這位執徐州世家之牛耳七十餘載,德行之隆九州聞名的「高士」!
白帝子?
百般無奈?
有顏面見列祖列宗?
都是人前顯聖的手藝人,你擱這兒跟我們裝您媽呢!
他們警惕的用眼角的餘光私下打量,才發現大堂出口不知何時已被大批呂氏技擊士把守。
這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一眾徐州名士面色苦澀的面面相覷,遲遲無有一人敢咱出去挑頭反對上方那條甘當人奸的老狗。
世家之中,自然是有有真正的品德高潔之士。
但真正的高潔之士,又豈會與他們為伍?
再者說,先前蒙恬領軍一路猛攻猛打,那些腦子不夠靈活、勇氣多過智慧的,都落在蒙恬手裡了。
能毫髮無損逃到東武縣的,無一不是貪生怕死、奸狡計猾之輩。
這樣的人當中,又怎麼可能會有將立場與榮耀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剛烈之士呢?
於是乎,在經過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
終於有人頂不住皓首老者越來越凶厲的眼神,畢恭畢敬的出列,府邸叩首道:「下臣東郭衛,拜見大王,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了一個挑頭的人,餘下眾人跪得就順暢多了。
「……拜見大王,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皓首老者目光一松,伸手輕撫稀疏的鬍鬚,皮笑肉不笑的微微頷首道:「諸君拳拳之心,寡人受之有愧啊……來人,傳寡人王令,大軍即刻開赴東海之濱,修築祭天之壇,定期二月二,行大儀昭告天地,復吾大齊國統!」
眾人再拜:「大王英明、大齊壽萬年,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章不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