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言之不預(2/2)
話說到這裡,陳勝倒是突然又想起一事而來:「對了,最近外界的風言風語,你可有耳聞?」
蒙恬本能的看向陳風,卻發現陳勝看的是自己,他愣了愣,揖手道:「末將近來輾轉徐州諸郡,未曾留意外界有何傳聞,請大王示下!」
陳勝:「就是外界將我紅衣與幽州軍、搏浪軍並列,譽我紅衣軍為天下第三軍的傳言!」
蒙恬恍然,連忙喜道:「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陳勝戰術後仰,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也這麼認為?」
蒙恬疑惑的看著他:「縱覽天下兵馬,或唯有幽州軍能穩壓吾紅衣軍一頭,搏浪軍若與吾紅衣軍狹道相逢,誰勝誰負還猶未可知,位列天下第三、已是屈就,有何疑議?」
陳勝皺了皺眉頭,雙膝一曲就又坐了回去:「此事或許是我的疏忽,是我帶著紅衣軍、打了太多取巧的仗,令你們驕縱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記了!」
話音雖不重,但言語中的含義之重,卻令蒙恬面色猛然一變,連忙揖手道:「末將惶恐!」
陳勝張了張口,呵斥的話語都到了唇邊,卻又被他給咽了回去。
他揮了揮手,輕聲道:「坐下慢慢說……陳風,去吩咐伙房一聲,把我的晚飯也煮上,快去快回。」
陳風應了一聲,匆匆離開大堂。
陳勝則目不轉睛的盯著下方有些揣揣不安的蒙恬,一時間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驕兵必敗,這是一個哪怕未曾學習過兵法的大頭兵,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的爛大街道理。
既然爛大街,為何古往今來還會有那麼多統兵大將折戟沉沙於驕兵之下?甚至其中還不乏身經百戰的名將?
那就是因為,驕兵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身處其中,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是驕兵!
其實很早之前,陳勝就發現紅衣軍內部充斥著一股盲目自信的驕傲情緒。
但那時候,紅衣軍軍勢未成,哪怕是虛假的盲目自信,也總好過於自卑的畏戰怯戰!
再加上,連年征戰,陳勝既沒有足夠長的時間,用高強度的練兵來打磨掉紅衣軍的浮躁,又捨不得用一場可控的慘敗,來令紅衣軍接受自己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強大的現實。
於是乎,他也只能不斷校正自己的思維,保證自己不會陷入到盲目自信的驕兵情緒當中。
後續紅衣軍的一系列大捷,也證明了,只要統兵大將能保證頭腦清醒,麾下的將士們驕傲一點,的確能視之為一種積極的正面狀態。
在這種狀態的加持下,大軍往往能在承受遠高於正常軍隊所能承受的極限傷亡比的不利戰況之下,依然保持旺盛的進攻欲望,頑強作戰到底。
紅衣軍的威名,一半來自於的陳勝的不敗金身加持,另一半就來自於這種驕傲的情緒加持。
只要是陳勝親自統兵出征,無論對手是誰,紅衣軍都能先勝上三分氣勢!
別小瞧了這三分,換成尋常的軍隊,哪怕統兵大將同樣是一流名將,也得花費無數手腳和心血,才能積累起這三份士氣。
可如今這種驕兵情緒,都已經蔓延到蒙恬這位上將軍團長這裡了,這個問題,就著實有點大了……
不一會兒,陳風就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水煮羊肉進來了。
陳勝拿起一塊肋排沾了點醬料塞進口裡,招呼二人一起吃。
二人也有樣學樣,一人拿起一根肋排橫在嘴邊撕下一大口。
陳勝一邊吃一邊說道:「蒙恬啊,驕兵必敗是怎麼個道理,我想不用我來給你細說了吧?」
蒙恬想也不想的就要開口認錯。
陳勝擺了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紅衣軍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比你更清楚……我們現在不談過往的戰績,只談眼前!」
蒙恬點頭稱是。
陳勝想了想,問道:「王廷侍衛的戰鬥力,你見過吧?」
蒙恬點頭,毫不掩飾讚賞之意的由衷稱讚道:「王廷侍衛乃末將生平所見最精銳之軍,不動如山、動如激雷,千人一體、戰陣如一,末將有生之年若能練出一支堪比王廷侍衛的精銳之軍,死而無憾矣!」
說完之後,他才驚覺這番話有些不妥,連忙道:「末將僭越,請大王恕罪。」
陳勝輕笑著搖了搖頭:「我也是統兵之人,焉能不知統兵大將對精銳之軍的喜愛?」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我們現在就以王廷侍衛為例,來仔細的分析一下,如何才能練成一支精銳之軍!」
「首先!」
他豎起一個手指:「肯定是令行禁止,這是一支軍隊的基本功,要是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他根本就算不上一支合格的軍隊。」
蒙恬面色如常的點頭,論令行禁止,紅衣軍不差王廷侍衛分毫!
陳勝豎起第二根手指:「其次,必然軍陣配合,軍隊的強悍之處,絕非簡簡單單的人多勢眾,一支訓練有素、通曉軍陣的大軍,能勝十倍烏合之眾!」
蒙恬再次點了點頭,面色依然沒有變化,紅衣軍的軍陣配合,比之王廷侍衛雖有所不及,但相去亦不遠。
陳勝豎起手裡啃得光溜溜的羊肋骨:「這兩點素養,可以作為九州軍隊戰鬥力的分水嶺,具備這兩點的是為合格的軍隊,只具備一點或兩點都不具備的,都可以打入烏合之眾;除了這兩點之外還具備其他素養的,就算得上是強軍之屬,這點你有異議麼?」
蒙恬沉吟了片刻,搖頭示意沒有異議。
「很好!」
陳勝扔了羊肋骨,再抓起一大塊羊肉撕了一口:「打了這麼多仗,見識了這麼多敵手,我給強軍也總結出了四點素養!」
「第一點,單兵戰鬥力。」
「第二點,戰陣精熟程度。」
「第三點,軍隊凝聚力。」
「第四點,軍隊的共同信仰。」
「首先是第一點,在合格的軍隊之上,一支大軍內武者的數量占比、以及武者的整體水準,可以直接決定一支大軍的戰鬥力強弱,這一點你承認麼?」
蒙恬想了想,再次點了點頭,面色仍然沒有什麼變化。
直到陳勝接著往下說:「王廷侍衛全員武者,境界最低為開脈境,凡百夫長必為氣海、二五百主皆為後天!」
「紅衣軍內的武者占比數量呢?幾成了?超過兩成了麼?其中還八成都是鍛骨境?全軍上下除了你這位被漢廷氣運推上後天境的上將軍之外,還找得出第二位後天境高手嗎?若是在兩軍交戰、戰況膠著的情況下,有一支王廷侍衛這樣的精銳之軍殺入戰場,直取你中軍帥旗,你拿什麼擋?」
「哦,你是不是想告訴我說,紅衣軍會戰陣?」
「紅衣軍的萬人戰陣集結速度,縮短到多長時間?進六百息了嗎?變陣又需要多長時間?進一炷香了嗎?」
「王廷侍衛的戰陣你見過麼?只要有半數人員到齊,他們三十息就能成陣,變陣更快,二十餘息就能完成變陣!」
「哦,你是不是還想告訴我,紅衣軍凝聚力強,你可以拿人命填,爭取時間布大陣,以人數的優勢取勝?」
「今歲二軍打徐州之戰時,分兵撤退你知道有多少兵馬沒有歸建麼?兩成!當然,這是因為我低估了『主將陣亡』對於一支軍隊的負面影響之大,但這就不足以說明二軍的問題了嗎?我對一軍的影響更大,若是某天我戰死沙場,你想過一軍會崩成什麼樣子嗎?難道我死了,漢廷的基業就可以拱手讓人了?若打過來的是異族,你還準備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殺進我漢廷疆域,對桑梓的父老鄉親們舉起屠刀?你們都是為我陳勝一人活著的?」
「還有同是紅衣軍,我不曾區別對待過一軍和二軍,為什麼一軍和二軍的戰鬥力會相差這麼大,還沒有一丁點縮小差距的趨勢?你這位紅衣軍軍團長有深入的去尋找過問題所在嗎?如果你尋找過,那你為什麼沒有發現一軍有共同信仰,而二軍還沒有?如果你思考過,你為什麼沒有去請求政治部向二軍傾斜政工幹部?」
「你這位代軍團長什麼都稀里糊塗的,還好意思跟我說,紅衣軍憑什麼不能做天下第三軍?」
「底下的袍澤弟兄們不知輕重往天上飄,你也跟著往天上飄?」
「我這個前軍團長帶著紅衣軍打了那麼多勝仗,至今每臨戰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一子落錯、滿盤皆輸,無法將這幾十萬袍澤弟兄帶回來喝酒吃肉、娶妻生子。」
「你才做了多久的軍團長,就覺得天下再無你不能戰勝之軍?」
「還狹路相逢,勝負難料?」
「就你現在的指揮水準,真撞上廉頗,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陳勝一句一頓,字字句句都如同刀槍劍戟一般,直往蒙恬心窩子裡亂捅!
捅得蒙恬攥著一根羊肋骨,腦袋都快垂到褲襠里,老臉羞愧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的年紀,比陳守還要年長兩歲。
但而今被陳勝噴的狗血淋頭,他心頭卻是生不出哪怕一丁點的逆反之意。
因為陳勝的話,句句都在理,且句句都直指問題核心!
他服氣,大寫的服氣,心服口服、五體投地那種服氣!
除了服氣,就只剩下敬畏。
就像羊群的領頭羊,吃了一輩子的草、管理了一輩子的羊群,驕傲的覺得自己就是吃草的生物中,最強大的!
直到有一天,它看見了一頭正在吃草的牛!
這不只徹底擊碎了他的三觀。
還令他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老爺們今天都吃什麼餡兒的月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