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見鬼(1/2)
夜深了。
凜冽的北風在陳家大院內呼嘯著,掀動緊閉的廳堂門扉簌簌作響。
廳堂內還亮著燈,陳勝獨自一人坐在堂上,側著身一手托著下顎,凝視著身畔堂案上那碗冷掉的褐色糊糊出神。
「篤篤篤。」
低沉敲門聲響起。
陳勝回過神來,起身拉開房門,就見陳丘裹挾著一身寒氣站在門外。
見了陳勝,陳丘揖手就要躬身行禮:「下臣……」
陳勝一把把住他的手臂,請他進來:「在家裡,又只得我叔侄二人,這麼客氣作甚。」
他將陳丘請進廳堂內坐下,回到堂上親手倒了一碗熱騰騰的茶湯,送入陳丘手裡:「對不住啊十二叔,大過年的,還勞動您這麼奔波。」
陳丘捧著熱騰騰的茶湯喝了一口,舒坦呼出一口寒氣,笑道:「一家人,提這個可就見外了啊!」
說著,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方折迭得四四方方的絹布,遞給陳勝:「知道你肯定在等這個,沒敢等所有官吏的情況都反饋齊全,就趕緊給你送過來了。」
陳勝接過絹布,笑道:「要不怎麼還得說是十二叔了解我呢?今晚的家裡的團圓飯沒能吃上,不怪侄兒吧?」
陳丘「嘿」了一聲,滿臉得意:「這你可就說錯了,伱這個做侄兒的不心疼我這個十二叔,咱四哥還能忘了咱這個十二弟啊?今晚的團圓飯,是你爹親自送到咱手裡,盯著咱吃完了他才走的。」
陳勝展開絹布的手一頓,抿著唇角點頭道:「我爹比我會為人處世。」
陳丘哈哈大笑道:「你爹要聽到你這句話,他能跟弟兄們吹一整年!」
聽到他這番話,陳勝不由的想到自家老爹那張強裝威嚴的臉,也不由的笑出了聲……能有這麼個心思細膩卻不敏感的爹,是他的福氣!
他展開絹布,回到堂上借著堂案上的燭火細看,就見上邊用蠅頭小字寫著:『右相韓非起大鍋烹雜食令諸司法吏分食』、『左相李斯食盡雜食、子時歸權衡府急招諸文吏冒險巡視諸集中屋』、『大司農范增食盡雜食、子時歸太稷府召集群吏連夜盤點帳目』……
沒錯,陳丘送來的,就是王廷文武百官在接到他送去的那碗雜食糊糊後的反應。
漢廷隱秘陣線,特戰局對外、千機樓對內。
監察百官,本身就是千機樓的一大職能。
只是陳勝深知以密探監控百官乃是一把雙刃劍,用之正則吏治清明、同舟共濟,用之邪則君臣異心、徒增內耗,是以等閒並不啟動這把利劍,平素只以民間反饋為調查方向監察百官。
但這一次,陳勝很想知道知道,王廷文武百官看到那碗糊糊,會是什麼個態度,於是便罕見的啟用千機樓對內監察的手段……
事實上,他回家之後一直在思考,同在天災的不可抗力因素下,漢廷中上層的官僚階層與百姓的日子,出現在如此大的偏差,是不是漢廷的制度出現了問題。
最終得到的結論是,漢廷現行的制度,雖然尚且遠遠不足以與人民當家做主的共和制度相提並論。
但在當下的時代背景下,這已經是極限!
有位裝糊塗的高手就曾經說過:飯要一口一口吃,酒要一口一口喝,步子邁得太大,咔,容易扯到蛋……
既然不是制度的問題。
而以他自己為首的漢廷官僚階層,又的確是絕大部分都在為了百姓能過上好日子而奮鬥……無論心裡是不是認同他陳勝的理念,至少在他的掌控,大部分官吏都是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即便還有少數漏網之魚沒有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也頂多只是磨磨洋工,決計沒有一人敢和他陳勝的前進方向,背道而馳。
若是有,千機樓不可能沒有反饋。
那麼,問題就來了!
制度沒問題、人也沒問題,結果卻出了這麼大的問題。
甚至連他自己這個掌舵人,都在不知不覺的掉落到權勢的蜜罐子裡,將華服和美食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當然,這並不是說華服有問題,也不是說美食有問題。
而是在錯誤的時間,依然享用華服與美食有問題!
陳勝思索了許久,最終想明白,是漢廷的官僚階層與底層百姓們的意識,出現了割裂。
作為管理階層的官僚們,體會不到治下百姓的苦難。
準確的說,是將百姓的苦難,化作了一串沒有溫度的冷冰冰數據,作為施政的參考。
紙面上顯示,百姓們每人每天能分配到四兩糧食,餓不死人。
那就不存在饑饉!
那就是太平盛世!
沒人去管,對於那些長期掙扎在饑寒線上的百姓來說,這四兩糧食到底能不能維持住生存!
也無人在乎,那些餵牲口都嫌糙的霉變糧食,入口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兒……
他們只管紙面上每人每天都分到四兩糧食。
甚至於,能足量將這四兩糧食分發到每一個百姓的手裡,他們就已經覺得,自己的德行已經堪比聖人了!
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這是荒年間的不得已而為之,王廷也已經盡力了。
往大了說,這是漢廷消滅了一個剝削階級之後,又在重新樹立起一個新的剝削階級。
這不是陳勝想要的結果!
也不是數十萬紅衣軍南征北戰,拋頭顱、灑熱血的奮鬥目標!
……
有些人、有些事,總是在自己有了切身體悟之後,才能漸漸明白前人的偉大。
現在陳勝看著手頭這張絹布,就很慶幸,慶幸自己發現得早、醒悟得早。
若是等到新的剝削階層真正成形再發現、再醒悟。
他很懷疑自己有沒有那個勇氣,將屠刀對準自己人、對準功臣……
堂下的陳丘見陳勝久久不語,有些擔憂的低聲開口道:「你準備如何做?」
這份情報乃是他親手整合,他當然知道上邊的內容。
那兩大鍋雜食糊糊,送入了王廷六十多位官吏的手中,都是王廷各衙門的三首主官。
六十多人中,有人嘗了一口,就偷偷倒掉了。
有人一口都沒嘗就命僕人扔進了糞坑裡,還偷偷罵陳勝來著。
還有人盯著糊糊琢磨了半響,半夜去尋相熟的官吏探尋陳勝用意的。
似韓非、李斯、范增這般能舉一反三的官吏,不足二十人!
「都說響鼓不用重錘。」
陳勝珍而重之的將絹布折迭起來收入懷中,輕描淡寫道:「既然我上了重錘,還有人不響,那就說明他壓根就不是響鼓,既是破鼓,那就別占著茅坑不拉屎了,扔進倉庫里吃灰吧……」
陳丘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只道:「千機樓隨時等候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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