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七章 主體性(1/2)
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冷瀟從來沒有思考過。
但她也沒有思路,不可能順著思考下去,於是還是繼續追問:「所以……前輩有什麼結論呢?」
她並不在乎答桉到底是什麼,她只想知道李啟的想法,通過想法與行動的結合揣摩出李啟的神韻。
李啟則回答道:「你說,大家互相不信任,互相壓迫,是否是源於一種根本的,人與人之間的無法理解呢?」
「嗯?」冷瀟訝異。
等等,仔細思考一下,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人與人,天然就是不信任的,你不知道對方是善意還是惡意,對方對你有什麼圖謀,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會有所防備。
之所以有這種不信任,就是因為大家都無法感知對方的想法,不能理解別人的念頭。
「這確實……是一個很簡單,但很容易被忽略的想法,但沒什麼用吧?畢竟你不可能去讀心,就算讀了心,也不能確定讀的是真是假,這個推論好像沒什麼一樣。」冷瀟思索之後說道。
李啟則說道:「不,怎麼可能沒有意義,實際上,這是一切推論的基礎。」
「一方面是不近人情的冷澹和鐵石心腸的利己主義,另一方面是無法形容的貧苦,而造成這一切的,就是因為這種不信任。」
「前幾天,我們一起去觀察了城市礦區旁邊的住所,你看見了嗎?」李啟問道。
「我一直在看你,前輩,要畫出你來,這很難……所以我的眼睛裡只有你。」冷瀟說道。
言下之意,就是她並沒有注意那邊是什麼情況。
「那邊是不入品的住所,我數了一下,一共一萬四千幢房子,裡面住著至少兩萬八千個家庭,共約一百二十萬人。」李啟很清晰的報出了數據。
這讓冷瀟非常的驚訝。
她想到了自己擅長的繪畫。
如果說冷瀟在關注李啟,想要畫出李啟的神韻的話,那李啟就在關注這個世界的所有人,想要畫出這個世界的神韻。
僅僅是這一點,冷瀟就高興了起來。
她更加了解了這位前輩,那麼就距離掌握對方的神韻更近了一些。
李啟則繼續說道:「安插了這麼多人口,但那片地區的占地空間,總共只有不到八十丈見方的,這種程度的擁擠,導致了裡面的房間往往是許多家人擠在一起,好幾對夫妻,他們所有的孩子,有時候加起來能到五六個甚至十個,有時還包括祖父一輩,住在僅有一間屋子裡,而在他們的旁邊,就是大片大片的空地。」
「是沒有地方嗎?亦或者是沒有建房子的原料嗎?不,都不是,地方有的是,建築原料也俯首可拾,哪怕是被稱為苦工的那些長生者們,他們也能輕鬆的讓這些凡人過上不錯的生活,之所以這樣,只是因為他們害怕。」
「長生苦工們,害怕凡人們搶奪自己本來就不穩固的地位,而你們,害怕苦工爬上來,通天境們,又怕你們爬上去。」
「可是,擔心別人競爭,真的是理由嗎?這個世界……真的缺少資源嗎?」李啟問道。
這讓冷瀟思考了一陣,她仔細斟酌之後,選擇了搖頭。
是,她自己也知道,讓這些人活得好,其實並不需要多少資源,資源從不缺少。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資源有多少,但肯定不少這點。
李啟更是知道,這可是個一品世界,一幫九品甚至不入品,他們消耗的還不如天地自然呼吸來的多。
「你看,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們互相之間的恐懼,而這種恐懼卻並不是因為生存空間和資源的問題引起的。」李啟說道:「那麼,這種恐懼本身又來源於何處呢,是來源於無法互相理解嗎?這種相互懷疑的本質,你思考過嗎?」
這把冷瀟說懵逼了。
相互懷疑……還有本質?
其他人有可能害自己,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這麼說可能有點晦澀了,那我換個說法。」李啟笑笑:「你覺得,『你』是你自己定義的,還是別人定義的?」
「當然是我自己!」冷瀟馬上回答道。
開玩笑,自己當然是自己定義的,她怎麼會讓別人定義自己?
「真的嗎?」李啟馬上反問道:「別說的那麼肯定哦。」
然後,他接著說道:「是其他人注視著你,和你交互,於是才有了現在的你,還是說……哪怕世界不管怎麼變化,你都始終是你呢?」
這個問題,將對話的深度提升了一層。
的確,一個人可能在不受其他人影響的情況下成長嗎?
顯然是不可能的。
那這麼說的話,人豈不是就不是主體了?
從一開始,我們自身就是與他人共在,簡單說就是,我就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就是我的一部分,而且這個世界裡面本來就是有其他人的,我從一開始就是和他人在一起的,『每個人』都先天的就具有這麼一種社會性。
大家都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所有人的本質都是一團人、是一種未分化的、抽象的、匿名的、模模湖湖的一群人。
這個可能性,讓冷瀟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是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明……她不具備真正的自我?因為她無時無刻的受到其他人的影響,最終無數的影響才成為了此刻的她。
她從未具備真正的自由意志,她無時無刻不被影響,自我是一種社會性的產物,自我是由他人共同建構的。
李啟像是教導,又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道:「所以,你說,這種抵制,其實是否是一種爭奪呢?你們害怕他們,不是因為害怕他們爭奪了你們的生存空間,因為你們都知道,而是在為爭奪主體性而戰。」
「你們各自作為這一團模湖之人的一部分,想要儘可能的擴大自己的影響力,想要讓『自我』壓倒『他人』,最終占據『他人』的自我,成為這一團人中的絕對主導,這樣才能呈現出真正的自我,否則呈現的便是別人的自我。」
「你看,這種在群體之中,每個個體對主體性的爭奪,是否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呢?」李啟問道。
他又像是在問冷瀟,又像是在問自己。
在李啟假設的這個這個情況之中,他人即是必須存在的,又是必須打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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