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七俠(2/2)
這幾次鬼門關往返後,楊鎬對裴大虎等人也算有了過命的交情,一時難以分開。眾人中間,屬他最為年長,很多事情需要靠他幫著拿主意。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老頭子想去縣衙會一會那個渾河擊鼓的安遠將軍。
楊青兒現在是平遼侯正室,是遼東遼西的女主,若能保持女兒的正室地位,等開原軍入關掃平天下,自己這個新朝國丈是跑不了的。
所謂父以女貴,便是這樣的。
在楊鎬看來,目下唯一能威脅他未來國丈地位的,只有文登縣這個朝鮮女子。
這些年,楊鎬在天津運河,聽到過不少關於金虞姬的事跡,越發感覺這朝鮮妖女不同凡響,若是任由她這樣發展下去,將來取代楊青兒正室地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聽聞楊青兒和這朝鮮小妾相處融洽,情若姐妹。
而平遼侯對此女寵幸有加,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最讓楊鎬惶恐的是,聽說這妖女已有身孕。
倘若金虞姬順利產下一子,必然更得平遼侯寵幸,到時自己女兒怕是·········
雖說依照大明律,庶子女沒有爵位及宗族繼承權。(注釋1)不過平遼侯行事異於常人,向來不拘泥於禮教風化。
大明能存活多久尚是疑問,用大明律來約束一個造反的梟雄,實在可笑。
楊鎬從裴大虎那裡聽說,這朝鮮女子仰慕天朝禮儀,平日隨劉招孫在軍營,也是手不釋卷,每日讀書。
「孺子可教也。」
楊鎬捋了捋鬍鬚,決定趁這次機會,好好教導教導這女子,什麼三綱五常,溫良謙恭,要讓這東藩小女懂得什麼是正庶之分,貴賤之別。最好以後本分一些,不可做出那喧賓奪主之事。
眾人不再提及返回遼東,徑直朝文登縣方向而去。
凌冽的海風越過一道道低矮起伏的丘陵,刮在人臉上像刀扎一樣。
他們從鷹嘴港出發,沿官道一路向南行進。
官道之上,背插小旗的哨馬不時從眾人身邊疾馳而過,不懷好意的打量這裴大虎等人。
馬兵縱馬飛馳,好幾次馬蹄差點踏到左妙晴身上,驚得瘋女人大聲尖叫。
沈煉緩緩揚起步弓,取出一支大箭對著一個剛剛揚塵而去的哨馬,弓弦剛要鬆開時,他被楊鎬叫住:
「沈兄弟,先等一等,這裡殺人咱們走不脫的。」
沈煉放下弓,冷冷望著明軍馬兵遠去背影,像在打量死人。
不等金應河詢問,裴大虎便向朝鮮將軍解釋說,這些應當是登萊府城的備倭軍。
除非遭遇戰事,否則這些備倭軍不會輕易調動。
「怕不是文登已經生變,平遼侯攻打遼西,朝廷不會坐視祖大壽覆滅,應當有所反應,不過開原軍戰力無雙,區區山東兵奈何不得。」
楊鎬此言一出,眾人如臨大敵,大家也不再休息,匆匆吃了些蒸餅炒麵,便趕緊繼續上路。
又走了一個時辰,距離文登縣尚有五十里路程,天色漸晚。
楊鎬左妙晴腳力不濟,再也走不動。
這時裴大虎發現前面不遠便是八里舖。八里舖是登州南邊的一座小小驛站。
自萬曆中後期,大明便開始有意削減驛傳供應,各地知府、知縣絲毫不願花費地方寶貴資源去維持這種國家服務系統的運行,而是任憑轄區內的驛站凋敝下去。
正如顧炎武所言,明朝後期的驛站已是「百事皆廢」。(注釋2)後期隨著明廷財政的日益惡化,更多的驛卒被裁撤——像之後的起義軍領袖李自成一樣——無數被裁撤的驛卒開始在他們原來服役過的官道上剽掠來往的乘驛者。
泰昌二年,山東登、萊、青等地遭聞香教蹂躪,百姓流亡,民生凋敝,各地驛站皆是殘破不堪,驛卒餉銀經常被拖欠,八里舖亦不例外。
裴大虎帶著沈煉吳霄兩人走進驛站。
一個黑瘦鋪兵靠在鋪門前曬太陽,門旁靠著夾板,鈴攀,纓槍。
鋪兵(急遞鋪的遞送人員,叫鋪兵)聽見腳步聲,眼也不睜,沖吳霄搖了搖手。
「今日馬匹不得閒,不送信。」
楊經略的近百萬兩白銀和南貨都沉入樂海中,裴大虎他們也沒一兩銀子。下船時,孟進寶給了他們的八十兩銀子。
從威海衛雇馬車到文登,只要一兩五錢銀子,八十兩已是巨款了。
三人相互看了眼,吳霄上前一步,從腰中摸出個黑牌牌晃了晃。「我們有驛符!快備馬!要兩匹上馬!」
那黑瘦鋪兵睜開眼睛看三人一眼,不耐煩道:
「有驛符又能怎樣?嚷嚷什麼!馬匹前幾日都被宋大人調走了,現在整個登州府驛站都沒馬,有騾子你要不?」
註:
1、《大明律》: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蔭襲先盡嫡長子孫,其分析家財田產,不問妻妾婢生,止依子數均分。
2、顧炎武:《日知錄集釋》卷12 第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