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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鎮魂瓶,永不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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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招孫記不清他問過多少遍,這次韃子真的不會來了。

剛才一番激戰,李昱辰腿上傷口崩裂,又流了很多血。

這位遼鎮夜不收出身的騎兵營軍官,早已不能騎馬,甚至走不了路,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劉招孫看慣生死,這一刻,他感到一種難得的解脫。

為別人,也為自己。

死去的人會升天,離開這片災難深重積重難返的土地。

活著的人呢?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穿越後經歷的第幾場血戰。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生離死別。

李昱辰的呼吸變得微弱,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

劉招孫吃力的用右手取下左側的椰瓢,使勁搖了搖,還有水。

緩緩伸到李昱辰嘴邊,十九歲的遼鎮夜不收喝了一小口,水又都從嘴角溢了出來。

劉招孫手指顫抖,發現李昱辰無神的望向南岸後金大營。

「韃子不會來了,騎兵營把他們打怕了,殺了幾千個韃子,你們都是好漢·····」

劉招孫望向暗夜中的浮橋,幾匹受傷的戰馬還在河邊悲鳴。

劉招孫還在對李昱辰說話,發現他已經把頭歪在了一邊。

他愣了一下,手放在他鼻孔前,沒了呼吸。

劉招孫伸手合上李昱辰雙眼。

周圍還能動的騎兵都朝這邊湧來,伏在李昱辰身上,大聲呼喊著營官的名字。

拂曉的遼東平原充滿生機,荒野上遍布秋蟲的鳴叫。幾點繁星掛在天際。

援軍還沒有到來。

不論是林丹汗還是戰兵營。

他眼圈微紅。

距離天亮還有一會兒,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

他想照亮這片黑夜,最後發現,自己只是那划過夜空的一點,就像昨夜那場焰火。

只是,金虞姬在哪裡?

渾河河水靜靜流淌,靜默無言。

腳下是破碎的鎧甲和斷裂的兵器。

白杆兵和巴牙剌屍體遍布整個河岸。

戰場上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味道。

劉招孫對戰場的氣息早已經習慣,剛穿越來時,聞到就是這種味道。

不知坐了多久,他感到一陣飢餓,才想起從昨日正午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大聲喊道:

「金虞姬,給·····」

金虞姬已經不在,原來那個一直陪伴他的少女,現在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他為何選擇這條最艱辛的路?

對岸傳來蒙古人的慘叫聲,林丹汗的三千騎兵還被正藍旗甲兵圍攻,戰馬活動範圍被一點點縮小。

劉招孫搖搖頭,這些蒙古很快便將覆滅,接下來就是他們,他倒不同情這些貪圖財貨的牆頭草。

如果不是蒙古人冒進,騎兵營和白杆兵也不會傷亡如此慘重。至少還能守住北岸,全身而退。

難道這就是無法言說的宿命?

不!

如果說這是宿命,所有人的死,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說天道就是鎮魂瓶鎮住千萬英靈,三百年文字獄愚民權術讓華夏不得超生,那,我就要破了這天道!

或許,我也終將如這渾河野草化為灰燼,不過,這正是穿越者的使命。

東方既白,劉招孫緩緩站起身。

北岸稀稀落落,只剩下最後一千五百多人,八百多個白杆兵,六百多個騎兵。

劉招孫忍著疼痛,翻身上馬,手上多了把雁翎刀,那是李昱辰留給自己的念想。

「能戰者,渡河,隨我去救浙兵!」

劉招孫蓬頭垢面,全身都是血跡,他嗓子嘶啞卻在竭力呼號,如遼東平原上的一顆野草。

他拎著死人的雁翎刀,策馬走上浮橋。

對岸,正藍旗、兩黃旗的巴牙剌磨刀霍霍,弓手們將重弓拉滿,上千雙眼睛盯在劉招孫身上。

長坂坡前救趙雲,喝退曹操百萬軍!

滿臉血污的秦建勛,第二個跟了上去。

五百多名白杆兵舉起藤牌跟在身後。

開原騎兵營最後五百名騎手,拍馬跟在劉總兵身後。

劉招孫毅然策馬踏上浮橋。

嗖嗖兩支重箭擦著臉頰飛過,傷痕累累的臉上,又增添一道痕跡。

劉招孫舉起弓,掙扎著將弓握住,右手從箭插里取了支箭,搭在弦上,半天拉不開。

一群巴牙剌笑著望向他,幾個弓手正要張弓,被巴牙剌攔住。

一名漢臣走上浮橋,他面目憤怒,張弓取箭,這時。

北岸傳來隆隆蹄聲。

所有人都望向北方,劉招孫策馬回頭,退下浮橋,也朝北邊望去。

「劉招孫!鑲藍旗主子們來了!不用本官射你,主子們也會殺了你!你殺了我兄長佟養真,我要把你綁在馬上,從瀋陽拖到赫圖阿拉,最後把骨灰裝進瓶子裡,鎮魂瓶!你永世······」

劉招孫策馬轉身,朝北方奔去。

兩里之外,兩個背插三角小旗鑲藍旗哨馬滾滾而來,身後一片煙塵,隱隱跟著無數精騎。

劉招孫仰天大笑:

「陰魂不散,鑲藍旗終於追來了!」

他笑了兩聲,忽然大吼道:

「既然一切是從渾河開始!那就讓他在渾河結束吧!」

渾江流入遼河平原,被稱為渾河。

劉招孫的故事,從渾河開始,或許,也將在渾河結束。

「殺!」

他拔出雁翎刀,拍打馬腹,望北奔去。

身後五百精騎大聲叱吒,拍馬疾馳,舉起殘破兵刃,朝向對面鑲藍旗毅然殺了過去。

秦建勛望著騎兵營絕塵而去的背影,知道劉總兵不願落入建奴手中,一心求死。

白杆兵傷亡殆盡,秦家一門忠烈,父親大伯都在遼東戰死,自己也無顏在這世上苟活。

「兒郎們,隨劉總兵,殺韃子!」

旭日東升,起伏的丘陵恢復了顏色,周圍曠野顯出戰爭猙獰面目。

地上倒伏著密密麻麻的屍體,死相各異。

一隻烏鴉俯衝而下,左右張望,將後金兵眼珠摳出來,一口吞下。

荒野上落滿黑壓壓的大鳥,吞噬人肉後的烏鴉,眼睛變成血紅色,膽子變得很大,戰馬從身邊經過,才會挪一下身子。

劉招孫馬力尚佳,很快便跑到最前面。

他策馬經過昨夜攻下的炮兵陣地,揮刀劈死了一隻烏鴉。

馬匹沿著起伏的丘陵顛簸,往前走了一里多路,地上都是屍體。

距離鑲藍旗哨騎只有兩百步時,他艱難的抬起左手,壓了壓帽檐。

雙方進入百步距離,對面兩個哨騎神色緊張,看樣子準備一刀砍死對面這個馬兵。

他將雁翎刀揚起,斜斜指向前方,腦海中浮現出鑲藍旗騎兵萬馬奔騰的畫面。

以及,濟爾哈朗嘴角上的猙獰。

一時之間,憤怒與悲愴籠罩心頭。

想起很多人和很多事。

開原那個溫馨的小家,和自己有名無實的十四歲誥命夫人,是不是正帶著胖丫鬟在街頭給流民施粥。

自己欠喬大嘴的錢,什麼時候能還?

在城北等自己凱旋的康應乾。

當然,還有她····

轉過一片小土坡,雙方馬匹進入五十步距離。

忽然!

前方三十步外荒草叢中,緩緩轉出個清瘦背影。

劉招孫渙散的眼神立即匯聚。

那身影緩緩轉過來,警惕的望向這邊,見到劉招孫身上的鴛鴦戰襖,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

及至見到頭盔下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她眼中先是驚喜,又滿是擔憂。

是她。

劉招孫全身顫抖,身子不由向前伸去。

金虞姬望著劉招孫策馬走向自己,靈動的眼眸里都是澄澈星星。

她拄著跟被折斷的長槍,身上的鎧甲破碎,臉上還有傷口,步履蹣跚的朝劉招孫走來。

她腳步踉蹌,像蹣跚學步的嬰童,努力想要更快些。

「我····」

劉招孫剛要喊叫,視野中出現兩個飛速靠近的後金哨騎。

他猛地夾下馬腹,坐騎長嘯一聲,加速朝前奔去。

對面兩個鑲藍旗哨騎,發現前面有人,對著鴛鴦戰襖背影,下意識掄起鐵骨朵和飛斧。

劉招孫不管是否會墜馬,猛地鬆開韁繩,用手比劃著名對金虞姬大喊:

「低頭!」

清瘦的金虞姬身子一縮,鋒利的斧刃貼著髮髻飛了過去,將兩步外的一顆小樹攔腰斬斷。

後面鐵骨朵呼嘯而至,擦著她的左肩,砸在劉招孫身前。

金虞姬像只斷線風箏,身子輕飄飄飛了出去。

劉招孫目眥盡裂,忍住鑽心劇痛,舉起被狼牙棒砸中的左手,猛地抽出那把插在鉦帶上的燧發短銃。

他怒吼一聲,策馬加速,根本不顧迎面劈來的重刀,對著那個交錯而過的模糊身影,扣動扳機。

轟!

呼嘯而至的重刀劃破鎖子甲,全力一擊下,劉招孫身子脫離馬鞍,騰空而起。

他感到徹骨的痛。

和她重逢,卻看她在眼前死去。

遼東未平,他也將死去。

身體砸落在灌木叢中,臉上脖子裡都是荊棘。

為何我要遍布荊棘。

「官人····」

耳邊傳來金虞姬微弱的呼救聲,劉招孫連忙扶著一株小樹,吃力的爬起來。

灌木叢幾步外,躺著被鐵骨朵砸傷的金虞姬。

十步之外,被火銃擊中的哨騎受傷未死。

劉招孫忍住疼痛,拄著雁翎刀踉踉蹌蹌站起,走到後金兵面前,猛地揮刀。

前方傳來馬匹嘶鳴,兩百步外,那個交錯而過的後金哨騎正在怒視劉招孫,他緩緩拔出了腰刀。

劉招孫護在金虞姬身上,也揚起雁翎刀。

哨馬看了一眼,收起重刀,頭也不回朝瀋陽方向逃去。

見哨騎走遠,劉招孫無力放下刀,爬著來到金虞姬身前,問她傷到了哪裡。

金虞姬望著劉招孫,吃力的伸出手,觸碰他臉上傷口。

兩人相識一笑,攙扶著慢慢站起身。

遠處傳來隆隆蹄聲,劉招孫告訴金虞姬,死對頭鑲藍旗來了。

兩人都身受重傷,無處逃離。

他們坐一顆大松樹下,默默看著彼此,享受這末世最後的甜蜜。

「官人,昨日,你臨行前,給奴家說了什麼?永遠……」

金色晨曦,萬籟俱寂。

「今生今世,和你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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