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老成謀國(2/2)
「陛下!」
張溥從身上掏出封奏疏,大聲奏道:
「陛下,錢大學士所言,實乃誤國誤民!陛下請看。」
「這是臣在蘇州的友人,昨日寄回的邸報,一篇墓志銘,詳細記錄了蘇州民變的過程。」
劉堪有些不悅,揮手對方喜寧道:「拿來,朕看看。」
二月底發生在蘇州的吳民暴動,給新政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後來統計人員傷亡,百姓傷亡近千,派往蘇州的督查,竟有十人遇害。後來朝廷調撥南直隸第一兵團三千人馬,才將民變鎮壓。
經此一事,南京方面與蘇州府達成妥協,清丈畝和商稅改革,在蘇州府,被暫時延後····
「太倉不可縱容,否則又是蘇州那般,臣雖是江南子弟,為了大齊,臣也要說一聲,南人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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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銘詳細記述了蘇州「百姓」是如何與官員發生衝突,以及七名義士,為了反對苛政(新法),英勇赴死的過程。
劉堪讀完,臉色鐵青。
「豈有此理!黑白顛倒,混帳!這是誰寫的!」
張溥小聲道:「回陛下,是一個叫錢蒲的蘇州生員。」
錢謙益接過邸報,逐字逐句讀完,翻譯為白話文如下。
墓中的七個人,就是當初為對抗奸人苛政,激於義憤而死的。
到了現在,本郡有聲望的士大夫們向有關朝廷請求,請求隆重安葬他們;並且在他們的墓門之前豎立碑石,來表彰他們的事跡。啊,也真是盛大隆重的事情呀!
這七個人的死,距離現在建墓安葬,時間不過十一個月罷了。在這十一個月當中,大凡富貴人家的子弟,意氣豪放、志得意滿的人,他們因患病而死,死後埋沒不值得稱道的人,也太多了;何況鄉間沒有聲名的人呢?唯獨這七個人聲名光榮顯耀,這是為什麼呢?
我還記得當時,督查鄭御史狐假虎威,矯詔恐嚇百姓,(鄭志東,被彈劾貪污百萬銀兩,於蘇州變亂中殉國)下令蘇州織造局停止織布,命令鈔關停止收稅,命令縉紳織工湊集三百萬兩白銀,作為罰金。
那天,蘇州哭聲震天動地,穿著黑色制服的差役們舉著火銃上前,怒斥道:
「你們侵吞國家賦稅百餘年,如今為何還不交錢?」
大家再也不能忍受,於是將差役打倒在地,亂棍打死。
當時以大中丞職銜作蘇州府巡撫王德華是鄭御史的黨羽,敲詐蘇州百姓,就是由王主使的;
蘇州的老百姓正在痛恨他,這時趁著他厲聲呵罵的時候,就一齊喊叫著追趕他。
這位大中丞藏在廁所里才得以逃脫。
不久,他調來第一兵團戰兵,以蘇州人民發動暴亂的罪名向朝廷請示,追究這件事,殺了七個人:
顏韋佩、楊如捻、牛傑、沉沉、周武元,金龍晨,卜海文。
就是現在一起埋葬在墓中的這七個人。
七人臨刑的時候,神情康慨自若,大笑飲酒,呼喊著中丞的名字罵他,談笑而死。
砍下的頭放在城頭上,臉色一點也沒改變。
蘇州茶商唐振剛,也是一名義士,他拿出了三百兩銀子,為七人收殮合葬。
唉!當鄭御史為禍的時候,能為威武不屈的,大齊之大,又能有幾個人呢?
但這七人生於民間,從來沒受過詩書的教誨,其中還有兩個是殘疾人,卻能被大義所激勵,蹈死不顧,又是什麼緣故呢?
前些時日,假託的皇帝名字,以變法為名,橫徵暴斂的奸臣,很多了。
奸佞小人鄭御史和他的同黨得勢猖狂,橫行江南。
天下為之側目。
可是,只有我們蘇州府百姓,奮起抗擊,誅殺奸佞,終於使苛政不能實施。
鄭御史和他的同黨被義民震懾,他們篡奪帝位的陰謀,終於沒能興起。
後來,鄭御史被百姓包圍,畏罪吊死在府邸,不能不說是因果報應,也是這七個人的功勞呀。
今日為七位義士修建墳墓,在大堤之上立碑刻名,所有四方的有志之士經過這裡沒有不跪拜流淚的,這是我輩的一點心意。
不這樣的話,又怎麼能讓豪傑們屈身下拜,在墓道上扼腕惋惜,抒發他們有志之士的悲嘆呢?
········
盧象升今年三十有二,年紀輕輕便已位列閣臣,出將入相,這在歷朝歷代都極為罕見。他現在的地位僅次於喬一琦,帶過兵,他行事果決,思慮周全,既有孫傳庭的狠辣,又有康應乾的權術,屬於大齊第三代內閣的核心人物,因為和少年劉堪性情契合,所以格外受到廣德帝器重。
劉堪調抬頭望向盧象升,怒道:
「朕要恢復父皇當年的文字獄,殺一批人!先從這個《七人墓碑記》的錢蒲殺起。」
盧象升默默將這封文采飛揚的邸報展開,匆匆看了一遍,沉聲道:
「陛下,誠如錢大學士所言,時機尚不成熟,錢家乃蘇州大族,此時還不能動····」
「不成熟!他這般公然顛倒黑白,把鄭志東比作酷吏,指桑罵槐,羞辱朕與父皇,嘲笑大齊君臣,留著他作甚!」
劉堪拍桉而起,嘩啦一聲,將御桉上的奏章全部推倒在地。
「陛下息怒。」
方喜寧上來將地上散落的奏疏撿起來放回御桉。
劉堪情緒稍稍恢復,揮手道:「大學士與盧愛卿留下!其餘人,退朝!」
小宦官立即放下手中活計,跟著幾個宮女退出大殿。
等所有人都走後,劉堪望向兩人,急道:「父皇給予朕生殺大權,奈何事情會成這樣!」
盧象升安慰道:「聖上勿憂,事情一步步來,便如大學士所言,先派遣訓導官吧。」
劉堪沉吟片刻,問道:「那張經略勾結倭寇之事呢?是否召他回京?」
錢謙益語重心長道:「陛下,萬萬不可,張經略國之干臣,太倉變法勢在必行,此時決不能退一步,若一退,他便如其父張居正一樣,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陛下不要理會那些彈劾奏章,下詔嘉獎張經略推行新法有功,其餘事情,一概不提。臣與盧大人再給張經略寫信,讓他在太倉安心做事,自己反駁那些彈劾他勾結倭寇的奏章,只要外面知道聖上還在支持張允修,那些背地裡想要扳倒張經略的人便不能借力,不能借力,他們的陰謀就不能得逞,太倉就亂不了。」
盧象升充滿敬佩的望向錢謙益,也覺得此人老成謀國。
「臣只是擔心,陛下年少,愛惜羽毛,恐……」
錢謙益欲言又止。
劉堪撫掌大笑:「朕不是前明朱由檢,父皇經常教導:些許浮名,於天下社稷何用!張允修是個好漢子,他在前面為大齊赴湯蹈火,朕當然要挺他!」
註:
1、國語《祭公諫征犬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