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凡人之軀,比肩神明(吳霄之死)二(2/2)
樵夫接過話頭,侃侃而談。
傳說那女人是當年基督徒的私生女,島原之亂,你知道嗎?你不是本藩人,肯定不知道,那女人從小就信奉野蘇,每天起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對著要禱告,他丈夫卻是個本本分分的農民,不過討厭聽妻子禱告,據說每次聽到妻子禱告,都要揍她,直到一個月前晚上,農戶妻子神智不清,口中念叨說「它就要出土了出土了,它得到召喚了,」,據說鄰居整晚都聽見女人念叨這些話,天亮時,她用剪刀切開了丈夫喉嚨·····
「潑婦被春申法師處死了,罪名是蠱惑人心和謀殺親夫,行刑的那天,好多烏鴉在天空盤旋,富士山還發生了一場地震····」
樵夫的門牙消失不見,說起話來總在漏風,乾癟癟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死去的河蚌。
江流兒朝後面打了個手勢,示意吳霄稍稍再等一會兒。
「她是被殺死後才釘上去的嗎?」
「不是,活活釘死的,本藩懲罰邪教徒,想來雷厲風行絕不手軟,不會像九州那些藩國,縱容基督·····」
江流兒退後兩步,假裝露出驚恐的神色。
樵夫以為這個年輕人對陝河藩有什麼誤解,連忙強調說:「藩主春申大人,人很好呢,我們生活在陝河藩,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江流兒好奇問道:「春申法師不是在長崎嗎?為何又在陝河藩做藩主?」
「誰讓他得到將軍寵信呢,」樵夫整理好柴火,準備上路,壓低聲音道:「將軍信任春申大師,不忍法師遠離,就在八仙山周邊賞賜他土地和佃戶,我們這些農戶漁夫在他老人家手下做事。」
「本藩雖然遠遠比不上薩摩長州那樣的大藩,本藩百姓活得倒也愜意。」
陝河藩是個一萬石高的小藩,前任藩主對百姓敲骨吸髓,據說那人把本藩六分之一的青壯都抓去江戶修工事,又從各村搜刮糧食布匹,什麼都掠奪,直到將本藩百姓最後一個銅板搶走。
他用這樣的手段,只是為了維護自己一家人在江戶的奢靡生活。
後來這位貪財如命的藩主被幕府將軍賜死。
現任藩主,來自長崎不知火山的春申主持,他平時在長崎修行,只在好年景才會返回江戶,徵收糧稅,農民只需上繳藩主所需的糧食和油······
一直沉默的漁夫,這時忽然打斷樵夫。
「除了糧食和油,每隔三年,村子裡需供奉一名少女,獻給法師。」
「沒有的事!」
關於供奉少女的事,漁夫和樵夫起了爭執,樵夫說進獻少女的法令早已被廢除(他們認為春申法師的意志就是本藩法令)了,漁夫堅持說一直存在,幾十年前還發生過一次。
兩人爭執不下時,江流兒在旁試探問道:「二十二年前嗎?那年明國軍隊入侵九州,聽說帶頭的人就是現在的韃靼人皇帝。」
「是的,我記起來了····」
漁夫炯炯的眼神忽然暗澹下來,像盲人般垂下頭。
樵夫沒注意到這個細節,繼續侃侃而談:
「春申法師的師父,將明國人趕走了,他們都擁有無上法力,保佑我們,保佑雨水充足,稻田豐收,海浪平息,讓明海道周圍海灣擠滿鰻魚,我們的漁網上掛滿海蟹和對蝦。」
「哦哦,」江流兒用熟練的倭語繼續套話。
「那藩廳也建在末能寺嗎?」
「不錯,」這次是樵夫在說話,「末能寺也是春申法師的道場,對了,法師這幾天正在道場講解長生之術,你們也是他老人家的信徒吧,可以去聽聽,自從我信奉法師後,上山砍柴也比以往多得多了。」
「藩廳一年要吃多少米?」江流兒漫不經心問道。
「五百石,或者更多,誰知道呢,夠五百多個人吃。」樵夫從懷中取出一個酒葫蘆,咕都都灌下一口。
五百個護衛!或者更多。
看來需要派一個戰兵營才行,李自成的憂慮不無道理,靠他們十八個人去刺殺春申妖僧,確實很困難。
江流兒掏出一疊銅錢,遞給兩個老人,準備買下漁網柴火,方便下一步行動。
白髮漁樵相互看了一眼,擺手說錢太多了。
江流兒還要勸說,忽然發現兩個老頭在篝火前竟沒有留下影子。
爹若是還活著,也像眼前這漁夫這麼蒼老,江流兒他爹也是漁夫。
「死人要錢有什麼用,····我是說我們都是快死的人了。」
江流兒滿眼驚恐望,撇下漁網和柴火,拔腿就逃。
走出十幾步,身形精瘦的漁夫追上來,江流兒額頭滲出冷汗。
「後生,我想起來了,」
漁夫聲音哽咽道:
「十字架上懸掛的,是我的女兒啊,她沒有嫁人,更不是被丈夫殺,她不肯屈服末能寺妖僧,所以被····」
老頭死死盯著江流兒的眼,臉上露出將死之人才有的神態。
「年輕人,你要去刺殺春申法師嗎?」
「對。」
江流兒點頭。
「記住,無論何時,都不要看他的眼睛,否則會被奪去魂魄,就像我這樣。」
漁夫空洞的眼眶流出兩行鮮血。
江流兒嚇得大叫一聲,退後兩步,漁夫像乾枯的鰻魚,轟然倒下,周圍散發出屍體腐爛的惡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