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2/2)
可就這。
也得花上整整四個小時。
雖說能夠在這戲台子下遇到個和自己品味一致,愛好相同,性情相仿的小戲友實屬不容易。
但是葉一文還是覺得可能用不到一個小時,旁邊這小友就得離席尿遁,然後一去不復返。
人若算得平生三分事,那便可學諸葛近似妖。
葉一文是怎麼都不會想到。
身旁這年輕人愣是坐足了四個小時的板凳。
而且開始跟自己一模一樣,過了兩齣之後,便成了一唱一和。
和之前那模仿秀一般的動作沒有引起葉一文的反感一般。
之後兩人一唱一和地看戲,當真是看得熱鬧至極。
如果讓葉一文來形容那種感覺。
應該就是諸葛孔明遇著劉皇叔,如魚得水。
這小戲友並沒有任何刻意地討好,也沒有任何主動的交流。
開始那段。
舉手投足間的氣質,渾然天成。
讓葉一文都覺得是四十年前的自己穿越到此刻,就為了跟自己在此刻相遇戲台之下。
那種復刻一般的表現,並非動作令人印象深刻。
而是渾身散發出來的情緒讓人確信他和葉一文一樣。
而之後的唱段。
這小戲友就硬是借著這本《桃花扇》片片處處的詞牌曲兒,跟自己唱應笑合。
甚至看戲到了興頭上了。
在滿堂喝彩的叫好聲中,自己即興拋出來的小學問。
他都能不著痕跡地給自己接起來,讓自己那對戲曲的興致虛處,被結結實實地填滿了。
對這戲的造詣和琢磨,應該是踏實的。
這輩子。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令人心滿意足的戲友。
之前京城那舊城根下,怎麼就沒有這般人物。
只可惜都說戲友、戲友,那便是一場戲的緣分。
一場戲作罷,那緣分就盡了。
曲終人散。
多少也是有這份意思在。
戲前你我是天涯陌路人,戲後也照樣是。
也就是靠著這戲聯結的緣分,從那開場的先聲結成了,直到那北尾聲剪斷了。*
聽著北尾聲的末字落下。
這四小時的《桃花扇》,也就宣告落幕了。
這其中心境,潮起潮落,雲轉雲舒,花開花落,都應有箇中滋味,各個看客留存心內,回了府宅再細細品味。
這好戲落了幕都一幅光景。
餘韻了了。
劇院的頂燈還未亮起,台上雖落了幕,卻還奏著戲中最攥人心的那些曲調。
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
葉一文覺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
一句歌,將葉一文從戲終落幕的空虛之中拔了出來。
下意識的,他就品上了這句歌的曲調和詞。
哀而不傷,思而不悔。
來了新看客,走了舊相識,往往一唱二十年,未見有坐了二十年的熟悉衣裳。
這頗有一種獨坐時空之外,平靜地看著戲台下的人一切來來走走的感覺。
葉一文不愛聽流行歌。
但這種不著古律也不似流行的古風曲調,反倒是讓他耳目一新。
他豎著耳朵期待著後句。
可就這麼一句唱完,歌者就停了嘴,似有一種醉翁坐釣之意。
好傢夥,何方神聖在這勾魂引魄的?
葉一文循聲探道。
「葉老師,今天這《桃花扇》,聽得還滿意嗎?」
正是剛剛唱那歌的聲音,葉一文回頭望去。
「啪!」
劇院裡通透的脆響,那是頂燈一齊打開的聲音。
燈光交織著在空中打落地面,照出了這偌大的劇院之中,所有未知面目的東西。
恰有一道光落到了葉一文目光之前,幫他照亮了一張臉。
那張臉以凸顯英氣的稜角在燈光的包裹下愈發柔和。
有些雜亂的劉海零落在額前,留下的暖黃光影,卻為這臉增添一份古典的美感。
若不是葉一文認識這張臉的主人。
那他甚至會猜測自己身邊這位被自己視為命中奇遇的絕佳戲友,會是蘇吳地區崑曲世家的後人。
畢竟那種對南戲崑曲的了解和把握,還有對曲戲裡情緒起伏的控制,都不是常人所會掌握的常識。
那是真下了功夫的。
「這戲好,人也好。」
一老一少唱和了一整場,直到現在才真正地打了照面。
葉一文放鬆地笑著。
這次他可就打量仔細了。
樸素的鴨舌帽。
橙色工裝一般的攝影馬甲。
和自己相似程度九成九。
看來確實是有備而來。
沒等這少年開口,葉一文卻看著這少年,搖著腦袋。
「可我沒想到會是你。」
「蘇洛。」
這回,倒是這從頭到尾都將一切把握於胸的少年有那麼剎那的疑惑和慌亂。
「葉老師,您認識我?」
「可以認識。」
葉一文戴上了自己的旅遊鴨舌帽,背著手從少年的身邊走過。
「走吧,換個地。」
「好嘞。」
一老一少,一個打扮,爺孫裝束,氣質相仿,一前一後,離開了這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