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浮馬行(14)(1/2)
位於落龍灘與登州大營中間的御前行在這裡,上上下下亂做一團。
下面自不必多言,一路走來一路跑,而且民夫逃竄的速度遠遠超過軍士,以至於後勤線越來越虛,是個人心裡都長草……明明誰都知道營地里的糧食其實足夠從腳下跑到登州三個來回的,可還是天天都有人去瞅存糧和馬匹。
至於上面,他們一面也要私下考慮此事,一面卻要公開面對前線的突發情況。
「必然是詐降!」
「如何是詐降,難道你懷疑聖人的威德不成?」
「管他是不是詐降,既然入口,就把伏龍衛派出去,持伏龍印將此人押回來!」
「伏龍衛若動,御前如何安穩?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東夷人的謀略?」
「這可是一舉定下勝局的千載良機……只要酈子期被拿下,這東夷無疑就是真降了!」
「說的不錯,此人是大宗師、大都督,在東夷五十州內的威望比國主還高,只要拿下此人,東夷只有徹底降服一條路。」
「你也知道人家是大宗師?我問你,為何此人孤身入萬軍之中,而於將軍不能制?」
「呃……」
「因為人家是大宗師!於將軍雖然也是宗師,且有萬五精銳,卻只能敵、能壓,而不足以制服人家,人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所以才要派伏龍衛啊!」
「伏龍衛也有伏龍衛的短處,伏龍衛只善守,卻不好攻,一旦發伏龍衛過去了,走到半路上,這位大宗師反過來擺脫了於將軍,直趨此處怎麼辦?聖人的安危才是第一的。」
「可是……如果伏龍衛不去,如何能制大宗師呢?」
「能有三位宗師,足以制一位離了塔的大宗師,能有三十位凝丹高手結陣,也足以制之,三百位奇經高手不用伏龍印也行……這些都是有戰例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可以讓前線各軍發有修為的軍官、精銳軍士往於將軍處匯集,然後這裡迅速前進,請陛下親自都督大軍、領伏龍衛持伏龍印過落龍灘去拿下此賊……則萬事大吉!」
「不可以!聖人千金之軀,焉能在形勢不明之前親身過落龍灘?」
「確實不可以,匯集前線修行軍官、軍士也有些草率!」
「能不能只發伏龍印?」
「如此,豈不是自毀伏龍衛之效?」
「發牛督公與來柱國單獨往援呢?」
「那還不如發伏龍衛與伏龍印!」
主帳門前,在聽說了前線的重大變故,然後立即借著余公公的幫助來到此處的張行,在旁聽了小半個時辰的爭論後,心中已經徹底醒悟,便不再浪費時間,而是乾脆折返。
但剛剛離開中軍主帳不遠,便先迎面遇到一個熟人,卻正是虎賁中郎將司馬正。
「司馬將軍。」張行拱手行禮,便欲急切歸營。
「張副常檢!」孰料,司馬正忽然側身,居然攔住了張行。「中軍大帳那裡可有了結果?」
「還沒有。」張行有一說一。
司馬正明顯猶豫了一下,然後勉力繼續來問:「張三郎……我平素最服你的智計,你說這件事到底會是個什麼結果?」
張行明顯也猶豫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立即正色以對:「司馬將軍,大軍在外,前後無根,我一個伏龍衛主管後勤的副常檢,有什麼資格談論軍情?而且還是預測?被人聽到,即刻斬了我,也是活該。」
司馬正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任由對方離去。
另一邊,張行快步回到伏龍衛與部分金吾衛、北衙公公們混居的小營地里,然後直接進了自己的營帳。
秦寶、周行范見狀,直接跟入,而錢唐和王振猶豫了一下,選擇繼續待在外面茫然枯等。
「要出事……」張行看了眼小周,平靜開口。「我原以為,此戰就算要敗,也是民夫逃亡過度,繼而補給不能支撐,然後大軍以此自行退散,無功而返,但現在看來,怕是要敗的更快、更徹底。」
秦、周二人齊齊愕然,然後幾乎又齊齊搖頭……很顯然,他們不信。
「我知道你們不信,但信不信都要擔起責任來,只當是有備無患好了。」張行見狀,也不解釋。「就按照之前說的,秦寶準備好馬匹,小周準備好乾糧和武器……隨時準備撤退,卻不要被其他人發覺。」
秦、周二人這才勉強頷首。
但很快,還是周行范,可能是擔心父親,也可能是素來服氣張行,還可能是脾氣使然,終究忍不住低聲發問:
「三哥這麼說是有什麼緣由嗎?不是說東夷大都督已經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了嗎?」
「就是這事。」張行搖頭以對。「東夷大都督是大宗師,他此時號稱來降,而且固然是孤身入軍中,但只要他想走,便可以走,於叔文雖然也是宗師,卻攔不住他……這算什麼降?」
「這倒是……」秦寶立即點頭。「但他堂堂……幾乎算是一國之根本……為何如此?」
「為了探聽虛實。」張行認真解釋。「東夷人自己也艱難到了頭,跟我們這裡有的一拼……兩邊都是只剩一口氣的樣子,所以這個時候,沒什麼比主將親自到對方最精銳的先鋒軍中看一看更好的法子了……偏偏我們又要在前面分兵,萬軍固然不懼天下人,可卻也無法阻攔一位大宗師的往來,他是算計好了的。」
「是這個道理。」秦二郎莫名緊張起來。「然後呢,會察覺到什麼?於將軍那裡有什麼不妥嗎?後勤補給?這邊肯定要把他拿下吧?他到時候只能速速逃走吧?短短一兩日、兩三日,能看到什麼?」
「不知道。」張行搖頭以對。「軍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政治上的致命和全局上的軟弱,卻會暴露無疑……我剛剛聽得很清楚……其實眼下最少有三個法子將對方拿下,也算是標準的應對。」
秦寶和周行范精神微微一振。
「第一,將前線有修為的軍士、軍官匯集起來,就地結陣控制住對方;第二,將御前這裡,來公、牛督公速發前線,合三位宗師之力,也能困住對方;第三,將我們還有伏龍印一起發往前線,也足以控制住這位大宗師……」說到這裡,張行終於有了一絲情緒上的外露,乃是幽幽一嘆。「大宗師絕不是什麼不能對付的,眼下這三個法子,哪一個都行,混著來也行,但聖人哪一個都不會採用!」
秦寶和小周徹底不解。
尤其是小周,他想了又想,實在是不懂:「為什麼不行?」
「第一個法子是怕前線誰造反。」秦寶在帳中壓低聲音以對。「這倒是可以理解,修行精銳俱合於一人,能制大宗師,也能制宗師,還能制伏龍衛,更能制後軍……這事古時候又不是沒有,一旦兵權撒手,前線大將無可阻擋,說不定立即就會黃袍加身……所以,莫說聖人不會同意,便是前線諸將也不會主動將自己手中的修行精銳交付給一軍的。」
「楊慎前車之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小周聽明白後,反而更容易理解。「何況關隴那些人都是這般養出來的,小心防備其實沒錯……而若是這般說,我其實也懂了,那東夷大都督是認準了前線沒法直接控制他,只能後方支援力量去制他,才能這般從容……可為什麼張三哥說,後兩個法子也不行?咱們不能去嗎?來公和牛督公不能去?」
「不能去!」張行看著小周一字一頓解釋道。「伏龍衛、伏龍印、牛督公和來公,一個都不能去……非但他們不能去,而且除非前方抵定,否則後方大軍絕不會越落龍灘半步……這也是因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更是因為視天下為兒戲,視他人為無物,所謂前線數十萬之眾,東征勝負,都不值得讓自家性命有半點隱患……至於說,最後玩脫了,整個天下和大魏都崩潰了,自家手中君權都覆水難收了,那自然也是其他人的錯,與自己無關的。」
「我不信。」小周聽完之後,認真思索了一下,猛地意識到對方這番有些糊裡糊塗的話是在講什麼後,卻立即否認。
但否認之後,就是恐慌。
無他,面前這個人,是他周公子生平所見可能不是天賦最高、出身最好、修為最深的人,卻是在人心與政治上顯得最聰明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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