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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苦海行(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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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應對的?」王代積誠懇來問。

「我給當時還是巡檢的我家白大小姐講,上頭反正是要看你辛苦,讓你使出狠勁來交差,既如此,與其長期封鎖坊市,餓死無辜,反倒不如狠下心來,專挑坊內的強人,狠狠殺上一批!」張行失笑以對。「殺個血流成河,殺個屍骨累累,上頭滿意,下頭免禍,中間還能發財……」

「你是說……」王代積心中微動,似乎抓到了什麼,卻又一時沒有弄透徹。「是要……」

「我是說……」張行端起面前早已經變熱的酒,送到嘴邊卻居然冒了寒氣,一飲而盡後,微微冷笑起來。「這個謠言怎麼來的,咱們心知肚明,曉得是註定找不到真犯人,只是要殺人流血讓聖人消氣而已……而與其就這般拷掠下去,讓宮人與軍中士卒,乃至於沿途無辜去流這個血,為什麼不讓貴人流血呢?」

「貴人……」王代積本能覺得荒唐。「貴人是那麼好流血的嗎?」

「貴人的血當然不要流。」張行放下酒杯,面無表情,有一說一。「但貴人的血流出來,一來更容易讓聖人消氣,因為在聖人那裡,一斤貴人的血,恐怕要勝過十條草民或巡場士卒的命;二來,你想過沒有,聖人本心更想看到誰流血?」

王代積沉默片刻,緩緩反問:「你難道覺得聖人本心更想看到貴人流血?」

「必然如此。」張三郎按著桌面斬釘截鐵。

「為什麼?」王九郎捏著黃鬍子追問不及,他是真的疑惑。

「因為在聖人眼裡,尋常士卒、尋常百姓其實連草芥都不如……那敢問,如今聖人既然想要看人流血,又如何會在意草芥的事情?」張行平靜反問。「草芥割了頭,於聖人而言,也不過是青草汁液,是也不是?有時候,輕視到了極致,反而能規避一些專門的惡意。」

王代積居然無法反駁。

思索片刻,其人依舊躊躇:「話雖如此,可貴人的血委實不是那麼好流的,萬一不成,便是要賠上性命的。」

「這就要問一問聖人,是不是早就想看一些人流血了?」張行語氣幽幽飄忽。「九哥?」

「哎。」開始胡思亂想的王代積茫然做答。

「我不懂軍事和人事,但聖人此次西行,是不是有心要大舉更換關中、隴西諸總管?」張行認真來問。「甚至有傳聞說,聖人準備直接撤除關中諸總管州?」

總管州,是歷史遺留產物,通俗點說,就是戰略要地,設一總管,實際上控制多個州郡,軍財一把抓,方便戰略應對。而在大魏剷除了周邊八成以上的敵人後,除了東海沿線的幾個總管州外,其餘的三十多個總管州,實際上相當於州郡更上層,然後直屬於中央的一級軍政機構。

算是典型的歷史遺留問題。

「是。」王代積醒悟過來,立即做答。「聖人此意,人盡皆知……而且我不瞞你,兵部那裡私下討論過許多次,都覺得聖人此番西巡,怕是不止要撤除關中諸總管州,甚至有心連河東、荊襄、巴蜀等周邊總管州一併收攏。」

「你覺得能成嗎?」張行認真追問。

「應該能行。」王代積坦然以對。「朝廷這幾年便是再波折,可畢竟是剛剛一統的局面……」

張行點頭,雖然跟今日議題無關,但這就是問題所在……一個王朝、帝國,亡國之前,一定會有一種特別的東西蒙住統治階層的眼睛,讓他們忽視掉一些問題。

放在大魏這裡,按照張行的看法,現如今最大最核心的問題就是東齊、南陳故地的老百姓受到了苛刻的賦稅盤剝,以至於整個帝國的根基,也就是老百姓全都掙扎在生死線上,使得整個國家從上往下看貌似強盛無比,但最下面的根基卻一直在緊繃,根本禁不止搖晃。

然而,可能是因為之前幾百年間,主要還是門閥、豪強、軍頭客觀上引導了歷史進程,統治階層偏偏就沒有人願意正視這個最嚴肅的問題。

他們眼裡有門閥,有豪強,有外患,有神仙,唯獨沒有好像水一樣聽話的底層老百姓。

水晃一晃怎麼了?還能把船給晃沉了不成?

與此同時,表面的大一統趨勢,也讓絕大部分人都覺得,這個帝國,這個王朝,跟之前的那些割據政權不一樣。

幾百年的分裂和戰爭,使得人心思定,除非是被逼無奈,委實沒人願意去造反。

所以,聖人可著勁的折騰,總覺得不會有事,總覺得不會逼人太甚。

下面的人覺得有點疼,但還是會忍不住去想,大魏這個朝陽初升一片紅的局面,斷然不會輕易崩塌,還是忍一忍為好。

回到眼前,便是張行也不覺得,聖人此番來撤總管州,不管有多大波折,本身是不會有實質阻力的。但是反過來說,這種類似於撤藩的事情,而且還是在關中這種地方撤藩,也肯定會有波折就是了。

「那會有波折嗎?」心中胡思亂想,不耽誤張行問了一個自己早有答案的問題。

「必然會有的。」王代積似乎是醒悟到什麼,語氣也變得幽幽起來。「都是幾輩子的總管,還個個是皇親國戚,生下來就是上柱國領總管的嫡子,自己也按部就班做了上柱國和總管,自然覺得什麼都理所當然……有時候吧,你真心覺得,貴人和貴人之間的差距,像是一條龍跟一隻驢子之間差距一般……張三郎,我懂你的意思了,咱們聯手,你內我外,這個事情做得!」

張行微笑不語。

「什麼意思?」王代積略顯不接。

「我內、王九哥外,但最後王九哥自己來上書,我不露面。」張行坦誠做答。

「那我必須要問一句。」王代積沉默片刻,攏手來看對方。「既如此,這種主意,你為何還要出?或者反過來說,既然出了主意,為何不自己來做,反而來找我?」

「我說了九哥不要笑我。」張行猶豫片刻,誠懇來對。

「自然。」

「我出身北地,怕是連寒門都不算,所以心裡素來偏激,總覺得天上下雹子的時候,與其讓最底下的人挨,不如讓最上面的貴人來挨。」

張行有一說一。

「至於為什麼不自己來做,說起來就一個詞,矯情……我雖然出了主意,起了惡念,但到底還是覺得,這是在嫁禍無辜……那些貴人,有一個算一個,在別處都是死有餘辜,但具體這個謠言,恐怕真沒有證據說是他們派人傳播的。所以,若是我親自做了,白常檢和你們兵部李定這幾個出身高些的至交,怕是都要另眼看我了。我只是看驪山下山路旁屍首越來越多,心裡忍不住而已。」

王代積點點頭,然後忍不住笑了,因為他也非常懂得前一個道理,而且後一個理由也跟他之前對張三郎的認識是符合的聰明、有勇氣、敢拼命,但還是有些年輕人的幼稚之處。

怎麼說呢,可以理解。

而且到了這一步,對方其實已經比之前還要更成熟一點了,最起碼已經邁出實質一步,再過幾年,再於官場上蹉跎或者打磨幾年,就會跟自己一樣,變得毫無任何心理負擔了。

「那好,我自然信三郎,只是明人不說暗話。」王代積點了點桌子,從容來問。「三郎,你等了這麼久,冷眼旁觀了這麼久,應該有個合適的人選吧?」

「未必要確切人選。」張行喟然答道。「但我覺得,只要穆國公領雍州總管曹成在你的匯報文書內,聖人一定樂於相信。」

「也是。」王代積想了一想,居然覺得無話可說。「聖人想除掉這最後一個領兵的堂弟許久了……咱們也只是幫忙抽一鞭子車馬……既救了許多無辜不說,我估計以曹成皇親貴胄之身,說不得連流血都不用……這麼一想,倒是一番大功德了,只是要苦一苦貴人們。」

說到最後,王九郎忍不住得意的拈起了鬍子,

倒是張行,此時沉默無聲,不再言語他知道,儘管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好人,但今日後,未免更加不是一個好人了。

但應該會有效,會少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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