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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俠客行(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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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客誤會了。」老都管趕緊再度解釋。「剛剛我家大郎專門讓我不要跟來,是我怕誤了大郎的正事,自家願意過來賠禮的……倒是老朽小看了貴客的氣度。」

程大郎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插嘴了。

不過,他也看出來了,人家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也罷。」張行笑道。「看在老都管的面子上,此事就此揭過……不過,老都管也請回吧,我與你家大郎有殺頭的買賣要說。」

那都管曉得下面要說正事,只能匆匆離去。

而人一走,張行便在牆上拿筷子一招:「程大郎,且上來說話。」

程知理曉得對方在反客為主,心中無語,但還是飛身而上,與對方一起坐到了牆頭上,然後重新拱手:

「敢問可是屠龍刀張三爺親自當面?慚愧,慚愧!」

「好臘肉。」張行也不答話,只是夾了一片臘肉,在對方面前一晃,然後整個嚼了下去。

「鄉下沒什麼好東西,讓貴客見笑了。」程大郎怔了一下,曉得對方是默認身份,更加不安起來。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張行繼續一邊吃一邊嘆道。「我本是北地農人出身,如何不曉得農家辛苦……有臘肉,有米糧,便是最好的東西了……反倒是程大郎,老是盯著這個,卻如剛剛老都管所言,顯得小瞧了我。又或者,你程大郎本是個多疑的人,這等小事也怕我是作假,所以三番兩次來試探?」

程大郎只能閉嘴。

「程大郎其實不必這般小心,也不必裝什麼樣子。」張行繼續端著碗拿著筷子指點莊園。「我來你家莊子上四五日,便已經看出來了,若論這莊子上的制度,你家這裡跟徐大郎那裡都是頭一檔的,遠超出其他那些豪強,今日又見了這幾百騎,更是佩服……所謂主客分明,職責清晰,生產者、保衛者各居其職不說,還有完備的交通聯絡渠道、防衛設施、治安手段……可見你打小受的教育,應該就是正經的上馬為將、下馬為吏的東齊貴種教育。」

「哪裡配說什麼貴種?」程大郎聽到這裡,方才勉強插了一句嘴。「讓張三爺看笑話了。」

「不必妄自菲薄。」張行繼續笑道。「依著我說,東齊覆滅後,大魏用政苛刻,你們這些人還不得不小心應付官府,同時還要在在江湖上用力,所以歷練的更多,學的也更多,也能知道稼穡的艱難,也能知道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的道理,最後反而超出祖輩許多而不自知……程大郎!」

「哎!」

「你與徐大郎,其實都是天然的亂世虎臣,不比那些東都、關隴的龍啊、鳳啊差……」張行忽然嚴肅點評道。「只是可惜,因為大魏壓制的太厲害,不免苟且心態多了些,都有些自暴自棄,不敢伸張志氣的樣子,顯得沒有格局……這不對。」

程大郎張了張嘴,到底是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敷衍:「張三爺未免高看我程大了……幾個小莊子而已,如何扯得上這般多東西?反倒是張三爺,沽水邊的事情,震動天下,南衙相公說殺就殺了,一郡太守,說扔就扔了,而且逼得靖安台當場與聖……與皇帝分道揚鑣,嚇得皇帝直接逃了……」

「咱們就不要自吹自擂了,只問你件事情。」趁機扒了兩口飯的張行忽然打斷對方。「徐大郎、單大郎、王五郎他們給你寫信了嗎?」

程知理怔了一怔,到底是沒敢說謊,只是硬著頭皮點了頭。

「那知世郎王厚,還有渤海高士通那些人給你寫信了嗎?」張行死死盯著對方,又扒了一口飯。

程大郎又只能點下頭。

「本地官府呢?」

「也寫了。」程大郎被問的憋屈,終於刺了半句。「都看中我這區區五百騎了,殊不知,我這五百騎是多少個莊子一起湊得,是用來保衛鄉梓的,難道要剖成幾瓣,一家四五十騎送過去……」

「是是是,我曉得。」張行連連點頭。「可如今這個世道跟局勢,你難道還想獨善其身嗎?」

程大郎嘆了口氣:「可也不能咄咄逼人,逼著人家做不妥當的事情不是?」

「什麼是不妥當的事情?」張行抓住對方言語反問。「是從賊不妥當,還是違背人心跟著官府不妥當,又或者是參加黜龍幫,然後幫著都水使者李四郎去打張金秤不妥當?」

你說哪個不妥當?程大郎心中無語,卻只能閉嘴。

「程大郎,你現在的難處有兩個。」張行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飯,就在屋頂上放下木碗,認真分析道。「第一個是,你心裡大概清楚,短時間內,高士通、王厚那些人就要趁著這一波大浪過來,席捲州郡,而偏偏以你的見識又知道,他們必不能持久,大魏屯軍遲早要來,於是潮起潮落間,你不知道如何保持立場;第二個是,你父親都還是一郡之主,到了你這份上,是有功名心的,可是力微兵少,雖有才能,卻不能伸張……是也不是?」

程大郎乾笑了一聲:「張三爺說啥就是啥。」

但笑完之後,卻又立即肅然起來,因為對方說的確實條理清楚,也的確是這個事情。

張行似乎不管對方插科打諢,只是繼續來勸:「而現在有個機會,能讓你一舉多得,既能在明面上敷衍朝廷,又能讓你在私下裡不被河北、東境豪傑所厭棄,還能讓你自大自強起來,為什麼不能去做呢?」

程大郎沉默了片刻,終於無奈反問:「所以張三爺的意思是,先加入黜龍幫,然後幫著那個都水使者打掉張金秤嗎?」

「是。」張行懇切以對。

「道理我是懂得。」程大郎嘆了口氣。「加入黜龍幫,又幫著朝廷的人去打張金秤,這樣算是刀切豆腐兩邊滑,日後誰起來了,我都能應付……打掉張金秤,吞了他的人,指不定那位都水使者還能給我分些軍械物資,也算是自強自大起來,然後也就更能在潮起潮落里存身了?」

「是。」張行懇切頷首。

「如何打得過?」程大郎就在牆頭上將手一攤。

「你不去看一眼,如何知道打不過?」張行也嚴肅起來。「就在這裡靠一張嘴嗎?」

程大郎無語至極,到底誰只靠一張嘴?

不過,他到底知道,此時對方正是名望最高的時候,即便是個只有一張嘴的刺客,也不能好翻臉,所以想了一想,依舊正色來對:「如此,張三爺此行過來,是要我隨三爺過河去看一眼局勢了?」

「不錯。」張行昂然做答。

「可若是過了河,親眼看了局勢,覺得還是不能打,又如何?」程大郎誠懇追問。「張三爺要在江湖上說我的不堪嗎?」

「不會。」張行喟然以對。「以你的務實和狡猾,便是覺得不能打,也會敷衍過來說可以打,然後趁機偽作一場……讓我一敗塗地之餘無話可說……不過,真過了河,以程大郎的聰慧和本事,只怕一眼便會曉得,這一仗其實是我在努力提攜你,拼了命的給你機會,然後便依然說可以打,卻不會趁機偽作一場了。」

程大郎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能點頭:「我曉得了,左右都是張三爺的恩義……而這一仗,無論如何都要打一打?」

張行如何不曉得對方根本不信,但既請動了對方動身,便也不再說話。

翌日上午,兩人急匆匆渡了大河,大約只是走了十幾里地,尚未到蒲台前,經歷了各種關隘、巡邏隊後,程大郎便忽的勒馬,認真開口了:

「三爺,我曉得此時說什麼都要招你譏諷,但我覺得,以這位都水使者的治軍本事,委實可以打一打!」

「什麼都水使者?」張行冷笑一時道。「這是我至親兄弟一般的人物,夾袋中最擅用兵的一個,韓博龍的親外甥,你都到了此處,也該有些醒悟,卻還不願意喊一聲李四爺嗎?」

程知理知道理虧了,只能賠笑……他這種人,反而更容易做得出來低姿態。

就這樣,又走了數里,來到了蒲台大營前,張行也不帶人去見李定,而是徑直上了蒲台,放任此人居高臨下,觀望營寨。

程知理四下張望,只是不說話。

待到小周引李定過來了,張行也只能喊住了對方:「程大郎,莫要看了,且過來見見李四郎。」

李定便欲拱手。

而程大郎聞得此言,搶先一步跳過來,直接迎上,就在張行身前握住了李定的雙手,言辭懇切至極:「程知理見過李四爺,我自是張三爺至親兄弟一般的相交,卻只在他夾袋裡算個一勇之夫的規制,聽說三爺要做大事,便匆匆湊了八百騎,李四爺莫要見外,需要什麼使用,儘管吩咐……程大萬死不辭。」

李定一臉茫然,小周倒是一臉恍然的看向了張行。

而言至此處,程大郎復又來看張行,同樣言辭懇切:「三爺!老程不識的天下好多英雄,今日得見,稍有失態,還請三爺莫要見怪!」

張行撇了撇嘴,只是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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