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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山海行(2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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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目送對方過去,心中微動,卻又看向了雄伯南:「天王,你也去!替小周鬧一鬧!等到這邊進發了,你再回來!」

雄伯南會意,毫不遲疑騰躍起身,但其人既起,又與伍驚風不同

,一開始只是一個紫色光點,騰到北面馮無佚大營中,卻又宛若一面大旗飄起,然後便往下方鋪陳過去。

河東河西、四面八方、兩軍上下,整個戰場都清晰地看到這一幕,便是自火起後飛速趕來的孫順德都看到了一片紫光,繼而聳然。

「白公,他們想從馮公營中走?」鄭善葉驚慌一時。「徐世英是偏師誘餌?!怪不得徐世英都快打穿出去了,後方都沒有再跟上的兵馬!」

「有可能!」白橫秋負手以對,眼睛忍不住微微眯了起來。「但未必是存心如此.若是馮無佚那裡他們能從速通過去,徐世英就是誘餌與偏師,若是馮無佚那裡不能輕易通過去,自然還是要回來從這裡走的!」

「那.」鄭善葉忍不住來問。「他們能不能從速通過去?」

「要看兩個人。」白橫秋倒也沒有遮掩什麼。「一個是羅術,一個是薛常雄.馮無佚我已經沒有什麼指望了。」

「不錯。」鄭善葉恍然。「黜龍幫再怎麼能打,可塹壕、鹿角、柵欄擺在那裡,總不可能這般輕易衝過去馮公到底是起了異心,今夜要壞事的。」

白橫秋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負手立於微微南風中,看著對岸剛剛新起的戰場。

就在那片戰場中,也就是聯軍正北面的大營內,馮無佚愣楞的看著火光順著微微南風捲來,看著紫色大旗鋪天蓋地,看著黜龍軍長槍鐵馬奮力突擊,看著理論上屬於自己下屬的士卒驚慌逃竄,死傷無算其人遲疑片刻,便看向了身側幾位都尉,咬牙來言:

「趙都尉、高都尉,還有其餘幾位,不管你們信不信,我與張首席並無私下約定、勾結。」齊澤、高士省等人皆面面相覷,且沉默不語。

而馮無佚也繼續說了下去:「幾位,我素來只是個空頭的主將,靠著虛名和家世居於你們之上,這些兵馬也都是你們自行招募、使用的,早在我署任之前就已經有了。而如今,局勢激烈,已經到了我們不得不做選擇的局面,你們想要如何,我絕不阻攔,而我別無所能,也只能為你們繼續擔一擔名頭。換句話說,你今日阻攔了黜龍幫的,若黜龍幫將來得勢追問,我會告訴黜龍幫的人,是我馮無佚使用下屬攔了黜龍幫;今日給黜龍幫讓開一條路的,若英國公追問,我也會告訴英國公,是我念及舊情,所以至此你們儘管施為去吧!」

眾人齊齊釋然。

隨即,高士省一聲不吭,第一個轉身離開,也知道要如何作為。緊接著,又有幾人跟上。

剩下人以趙郡都尉齊澤為主,此人猶豫片刻,也下定了決心:「既如此,馮公,請允許屬下保護馮公往後方撒離這便是我這個趙郡都尉今日的決斷了。」

說著,只是一招手,便下令自己的心腹將馮無佚架起來,直接往更北面而去。

別處不說,齊澤這裡一走,整個馮無佚大營內的部隊都受影響,卻是或主動或被動向後而去,繼而整個營區不敢說有崩解之態勢,卻是無法再抑制黜龍軍甲騎營的突擊了。

這個時候,就在馮無佚大營東側的薛常雄大營內,兵力雄厚的河間軍出動了,他們主動往略顯狹窄的馮無佚大營壓了過來,其中一柄巨大的金刀更是在空中高高懸起,往這邊切了過來。

但是,那面紫色的大旗也立即從營地中抬起,當空迎面卷了上來,兩者相交,真氣交雜,宛若雷鳴電閃,轟動整個戰場。

黜龍軍大營西北側,這片戰場的東南方向,黜龍軍剩餘全軍高層望著這一幕,也不由各自震動。

「薛常雄到底是站到白橫秋那邊了。」素來機智睿斷的馬圍氣急敗壞。

「與其說他站到白橫秋那邊,倒不如說他沒有道理輕易站到我們這邊.這種局勢下,只要不站到我們這裡,以河間軍的兵強馬壯,必然要與我們作戰。」崔肅臣嘴上道理清晰,卻不耽誤他面色鐵青。

張行努力從那處戰場上收回目光,看向身前西北面的幽州大營:「去尋張將軍,請他告訴羅術,速速抓住機會,調走當面部隊!我們這就要走!」

賈閏士得令,親自躍馬向前,去尋張公慎說話原來,羅術早早將張公慎安排到最前面,藉此機會,當面的柵欄、鹿角也早早借著其他各處戰場掩護,然而幽州軍不比東都軍之軍心早早動搖,也不比馮無佚軍的弱勢雜亂,所謂部眾整齊、兵力雄厚,若不能趁亂將一些羅術都無法妥善控制的部眾給調度起來,黜龍軍未必敢走這一條路。

軍情如火,張公慎接到話,立即趕赴中軍,就在那個狹窄立木望台上見到了羅術與白顯規,卻是迅速爬上,當面將張行言語帶到。

孰料,蹲坐在這裡的羅術聞言忽然展顏來笑:「公慎,不瞞你說,我剛剛跟老白商量了一下,改了主意。」

張公慎心下一個咯噔,卻沒有展露出來,只是繼續立在望台上俯身來聽。

羅術看了這位自己的老兄弟一眼,認真以對:「之前答應他們,是因為擔心黜龍幫萬一就此垮了,天下大局定下,咱們也沒有翻身的機會,可你看現在,東都軍不堪一擊,馮無佚明顯跟張行早有聯絡,他們真要逃,只從馮無佚那裡逃走便是,大不了從西側挨著我們這邊逃,我們絕不趁人之危,來做阻擊、追擊你看如何?反正,他們之前也沒說要全軍從我們這裡走,更沒有告訴我們提前突圍的事情是他們失信在先。」

張公慎心已經沉到底了。

不光是羅術臨陣變卦,更重要的是,按照他對羅術這個老大哥、老上司的理解,就連現在這話都未必能作準.真要是黜龍幫選擇從馮無佚營中逃去,只要東面薛常雄稍微展現出一點阻擊能力,或者白橫秋發覺黜龍幫主力從此處走飛身,那他羅術羅總管必然毫不猶豫再度變卦,起兵與薛常雄左右夾擊陷入馮無佚大營的黜龍幫主力。

甚至更極端一點,都不需要等到這些跡象出現,只要黜龍軍主力露了怯,從了他,這位羅總管就有可能二度變卦,像餓狼一樣撲上去。

一念至此,張公慎不由嘆了口氣。

白顯規見狀略顯詫異:「公慎,不相干的人罷了,何至於此?」羅術也眯眼來看。

張公慎再度搖頭:「總管、白大哥,我雖稍微同情黜龍幫,也跟黜龍幫的一些人交好,但卻不至於為黜龍幫嘆氣,我之所以嘆氣,是因為總管的這話,那張三張首席居然早就預料到了,剛剛讓人傳話時就做了交代.只不過他說的難聽,我一開始不想平白惹總管生氣,這才沒說。」白顯規一時愣住。

羅術當即色變:「張三怎麼說?」

「他說他說總管你這個人野心勃勃,卻又畏強凌弱、唯利是視,以至於輕狡反覆、素無德律,始終一狡賊而已,故今夜臨陣見變,必有僥倖之心,徒生惡念。」張公慎低著頭,一字一句,清晰無誤,似乎是怕記錯了字一般。「所以,他讓我轉告總管,今夜,總管你按照約定調離部隊也好,不調也好,他都要親自帶領黜龍軍主力英傑,從幽州軍大營中突圍出去!到時候,天命歸誰他不管,只咱們倆家夜間刀槍交加,奮力一搏,誰生誰死,就不用問天意了!」

br>羅術目瞪口呆,繼而嘴角幾乎是忍不住跳動起來,半晌方才止住,繼而站起身來,卻又顯得搖搖晃晃,似乎是蹲的太久了一般。

立木望台上狹窄,白顯規、張公慎都近在咫尺,本能去扶,卻不料羅總管已經扶住了一旁的立木,然後望著眼前混亂而龐大的夜間戰場放聲大笑,笑聲震動中軍,下方軍士都來看。

白、張二人心驚肉跳,便要來勸。

孰料羅朮忽然止住大笑,只是搖頭,輕聲來對:「知我者張三是也,今夜倒是被他拿捏住了告訴魏文達與趙八柱,黜龍軍今夜突圍,河對岸是偏師、誘餌,馮無佚那裡才必然是黜龍軍真正突圍方向,且傳軍令,讓魏文達領兵一萬,從後軍繞出來,到馮無佚大營身後截殺;讓趙八柱領軍六千,從西面王臣廓營中過去,繞到側後去攻擊黜龍軍大營;我自領兵數千去馮無佚營中與薛大將軍作夾擊營中就交給你們二人了。」

白張二將不敢怠慢,俯身稱是,結果羅術早已經不耐煩,直接運行真氣,從望樓上跳了下去。

張公慎近來一陣奔波,修為已經到了凝丹節點,卻不敢展露出來,只跟白顯規一起爬下去而他在後面,一轉身,便借著火光發覺,一個立木上居然有個明顯凹陷進去的手印,儼然是之前有人憤恨至極,借著修為留下了這麼一個印記。

但不管如何了,他張公慎今夜不辱使命。

很快,西北面的幽州軍大營整個轟然啟動,與隔著狹窄馮無佚大營的東北面河間軍大營遙相呼應,似乎要將馮無佚部營寨內奮戰的黜龍軍給活活夾死。

見此情況,隔著大河的白橫秋微微皺眉,以至於徐世英成功突破了東都軍右側大寨都沒有什麼反應,而另一邊,戰場的西南方向盡頭,正在一個小坡上宴飲的李定舉杯一飲而盡,繼而當場嘆了口氣:

「竟是羅術反了水!張三這廝今夜已經多了三分勝算!」

張十娘替自家丈夫斟了一杯酒,含笑來言:「夫君不是說了嘛,如今我們無兵無卒,只我們夫婦二人,便是與張三對上,也只是自取其辱,這一局已經跟我們無關了!」

李定端起酒來,苦笑一聲:「話雖如此,我卻與張行有個事關重大的賭約在這一局上,結果連上桌的機會都無,將來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張十娘思索片刻,認真來勸:「現在的事情是時運所致,多思無益;將來天下人的看法,卻是看夫君將來的作為與成就我自當年楊幕中見夫君,便一直相信夫君將來必成大器,而夫君將來成大器,誰又會因為這大器成就前的一些打磨而恥笑誰呢?」

李定笑了笑,看著自家愛妻來言:「欲成大器,必要打磨,但人都是肉體凡胎,卻也經不住打磨,尤其是有些打磨過後,將來能成的器便未必是之前想成的樣子了。」

「都是我之大器。」張十娘來不及仔細思索,便毫不猶豫來對。

李定再度笑了笑,端起酒杯來,再度一飲而盡,待放下酒杯,不去理會下游戰場之激烈晦暗,反而心中微動,想起兩個人來,然後再笑:「若是這般說,我也的確怨不得人當日自詡大器者,何止是我一人?禁受時局造化,以至於漸漸不堪者,又何止是我?當此大戰,我還能持酒觀戰,卻不曉得白三娘與秦二郎如今在哪裡打磨?將來又成什麼器?」

三更將過,龍囚關關外,大河南岸一處渡口的待渡木棚下,借著雙月的月色,秦寶裹著一件毛皮氅,靠在一個木椅上,猶然瑟瑟發抖他不是凍的,而是傷口周期性發作,疼痛難忍,牙關難平坦誠說,這不是壞事,因為相較於兩日前還不能發力,外加真氣經脈阻斷,以至於發病時完全無法行動的局面來說,如今秦二的傷勢堪稱恢復的一日千里。

便是眼下疼痛,也只是疼痛,不耽誤他發動真氣保護自己,或者強行運動了。

坦誠說,此時的秦寶,心裡已經有了要疼痛一輩子的覺悟,但卻已經放下心來了。

就在傷勢大大好轉的秦寶身前,赫然立著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其人之前只是看著頭頂雙月發呆,並沒有去看發病的身後之人,卻正是從東都飛速逃離的前大魏尚書左丞、滎陽留守大使、號稱大魏智囊的張世昭。

不過,待秦寶一陣發作稍緩,張世昭還是第一時間回頭出言:「如此說來,秦二郎倒與老夫無二,都是亂世顛沛後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結果卻造化弄人,覺得此番再不追上,便沒了機會所以才辛苦至此?」

「是!」秦寶疼痛稍卻,頂著滿頭大汗來答。「張公,咱們不要耽擱了,我現在身體好轉,可以登船了,我來施展修為,割斷鐵索,咱們速速渡河!說不得還能趕上張三哥突圍的局面,盡力做些事情。」

張世昭點點頭,他此時也只能點頭:「好。」

見到張世昭同意,秦寶努力站起,運行真氣,只一鐧便砸斷了渡口木棚前拴著的一條小船,卻不忘從懷中取了一錠銀子,扔在木棚椅子上,這才上船。

張世昭在側,目睹整個過程,卻並無言語,只是低頭上了船。

而就在秦寶和張世昭一起登上這艘鎖在渡口的小船時,這條大河的盡頭,送走蘇靖方不過一個下午和半個夜晚的白有思也已經收拾妥當,卻是在河口處先行登上了一條大海船。

跟秦寶能夜渡不同,白有思為了此番出現,在之前數月內搜羅了整個渤海、無棣、登州的海船、河船,匯集了一個大小船隻數百艘的艦隊,而且要帶著足足五個營一萬名戰兵,數量儘可能多的物資、軍械補給,包括七八名頭領在內,一起出行。

所以,即便是已經準備妥當,她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出發。

只不過,不曉得是憂心張行有所感,還是修為極高的她心血來潮所致,根本睡不著的白三娘提前登上了作為旗艦的一艘大海船。

夜色中,聽著河口的潮水聲與流水聲,感受著東面海天之間隱隱如潮的龐大自然輝光,堂堂天下第二年輕的宗師,居然有些失神。

又過了一陣子,秦寶和張世昭登上了大河北岸的大堤。

此時,是四更時分,相對於大河河口處還非常黑的西面戰場上,披著白色短氅的張行一馬當先,騎著黃驃馬,在張公慎的接應下,率部湧入了已經非常空虛的西北面幽州軍大營。

又過了一刻鐘,前方當面發生勢不可少的接戰,張首席毫不猶豫,換了一把尋常鐵槍的他揮舞鐵槍,釋放出了自己代表性的龐大寒冰真氣,周圍隨從的黜龍幫精銳、各營骨幹,紛紛隨之加入,匯集一體。

得此助力,真氣瀰漫擴散,幾乎席捲幽州軍大營,繼而平地生起一團霧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遮蔽了月光許久的雲氣此時反而漸漸疏離,白橫秋隔河去看,不用真氣感觸,只是肉眼目光精銳,便看到了一幕。

更不用說,那團巨大的霧氣中此時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喊聲!不是喊殺聲,只是夾雜著笑聲的大喊聲!

大概是因為黜龍幫喊慣了口號,不過片刻,兩岸內外,整個戰場便都聽得清楚。正是:

「白公妙計安天下,賠了東都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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