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山海行(5)(2/2)
半晌,聞人尋安方才小心翼翼來問:「王公是想留著杜破陣,好在司馬氏身前拿住軍權?」
「自然如此。」王代積坦誠道。「這麼簡單的道理,誰還能看不出來?聞人將軍,你兩邊都熟,必要的時候要做個交通。」
聞人尋安只能諾諾。
王代積見狀,不由嘆氣:「不瞞你說,我心裡也虛,司馬正此來,何止是突襲了杜破陣?也是突襲了我!江都到底怎麼回事,司馬正到底怎麼回事,現在都不知道,只能這麼做……」
「總要問清楚的。」聞人尋安忍不住提醒。「昨夜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那就過去了。」
「你說的不錯。」王老九站起身來,負手昂然來言,澹黃色鬍子在燈火下格外顯眼。「你在這裡,控制住潁上,把控住局勢,戰事暫結,我要回一趟淝水口,當面見一見司馬正。」
聞人尋安只能頷首。
而大約上午時分,王代積便回到了淝口大寨,在這裡見到了年輕的司馬正。
「司馬公。」
王老九恭恭敬敬俯身相對,大禮參拜。「屬下慚愧,追擊一夜,隔斷潁上,也未能尋到杜破陣,請司馬公治罪。」
司馬正見狀趕緊起身,親自將對方扶起來:「王公說什麼話呢,你出鎮淮南,我出鎮徐州,並無高低,屬下二字何來?更不要說臨陣問罪了。」
王代積被扶起身來,依舊恭敬:「不是這樣的,且不說是屬下陷入困境,司馬公來救,只說司馬公自徐州傾城而出,儼然是得了江都旨意,代表著朝廷,這個時候更有高低上下了。」
司馬正聞言也笑:「我未得江都旨意。」
王代積勐地一愣,狀若驚訝:「無旨出徐州兵,還是出了全軍?」
「也不能說沒有旨意……」司馬正轉身回答主位笑道。「而是得了東都旨意。」
饒是王老九心思百轉,此時也被一句話說得懵住了。
東都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那裡及及可危,漸漸失控,卻是毫無疑問的。
而接下來,對方下面的一句話,更是讓他腦中嗡嗡作響。
「皇叔來找了我,他被英國公與沖和道長在河北偷襲,已經十死無生了,便將東都、司隸託付給我,而我也應了。」司馬正坐在座中,坦蕩來言。「但這五萬徐州兵我卻不能全帶走,這裡面有三萬是東都來的,他們巴不得回去,還有兩萬是徐州本地兵馬,我準備此戰後讓他們回去……」
「司馬公仁義。」王代積只能如此言語,但對方下一句話便讓他徹底失態。
「你呢?」司馬正認真道。「淮南兵有願意去淮西的嗎?我準備將你帶走,駐懸匏城,控制淮西,為東都南面屏障……咱們不要耽擱,以淮西沿線城池為據點,順著潁水,今日就進軍!我行軍在前,你在左右與身後控制城池!」
王代積張了張嘴,想拒絕,卻不敢拒絕,反而忽然懊惱起來……若是這個局勢,昨夜孬好要把杜破陣那廝弄死啊!不然自己在淮西坐的安穩?!
而現在呢?杜破陣怕是已經逃出生天了吧?
下午時分,杜破陣抵達潁水中游的重鎮汝陰,這裡是汝陰郡郡治。然而,到了這裡,兵馬依舊沒有多少,只是區區數百人……還都是些後勤人員以及跟自己一起渡淝水過來的些許親衛……這是當然的,主力陸軍的潰敗隊列尚在淝水東側,剛剛渡河就被人打斷,現在也應該沒有人組織渡河,不知道要怎麼收攏;而水軍逃走之前,十之八九是要從汝水回老家的。
一時間,杜大盟主反而成為了孤家寡人。
這個時候,很難說昨晚上渡河是對是錯。
實際上,杜破陣來到汝陰城後,一直沉默寡言,一聲不吭,只是闞棱四下辛苦,一會搞城防,一會去四面做聯絡,一會還要來照看義父。
就這樣,一直等到傍晚,漸漸有了消息。
「快走吧!這裡待不得。」郭祝狼狽不堪,卻帶了個更大的壞消息。「我這次是被我舅舅捉了又偷偷放回來的,他告訴我,司馬正不是來救王代積的,司馬正是接了曹林的班,去接手東都的,大軍就是要從潁水進軍的……王代積也要跟著一起來!而且人家是要全占淮西做東都屏障的!」
杜破陣搖搖欲墜,但卻是第一時間相信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徐州大軍的出現。
而如果這樣的話,也跟之前他掌握的東都、河北一系列情報對上了……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這是被擊敗的大宗師的後招,維繫東都不被白氏、義軍侵染的後招,是曹林此時能做到的最好的反擊。
但是,知道了事情又怎麼樣?
自己怎麼辦?
自己算什麼?
犧牲品嗎?立威的那隻雞?摟草打兔子的兔子?還是路上那隻被路過車輪碾過的敗犬?
一敗至此,還是這個局面,人心、兵馬、地盤到底如何收拾?
沒有人回答杜破陣,實際上,杜破陣根本沒有問出聲來。
「走是一定要走的,我馬上帶父親走。」身上滿是泥漿、血漬的闞棱和郭祝一起看向了同樣狼狽卻一言不發,甚至有些像傻了的杜破陣之後,又齊齊收回了目光,轉向了對方,而開口拿主意的自然是闞棱。「但是兩件事,西面和東面……淝水東面還有好多兵馬沒人收攏,西面則是逃回去的水軍跟懸匏城的輔伯,也得有人通知。」
「我只能做一樣。」郭祝倒也乾脆。「我淮南軍里熟人多,我去淝水東面,試著能不能收攏點人……事先說好,我沒那麼大本事,也在淮西軍里沒有多少威信,只能盡力而為。」
「那就盡力而為。」闞棱拍了拍對方。「咱們都盡力而為。」
郭祝點點頭,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回頭努嘴:「照顧好義父!」
闞棱只能點頭。
軍情緊急,真要是被人家捉了,那就連個玩意都不是了,須臾片刻,闞棱便組織起一個不到五十人的隊伍,換上城內的馬匹、騾子、叫驢,棄了甲胃,匆匆向西繼續逃亡。
不過,這個時候的杜破陣雖然還是不吭聲,卻能騎馬隨行了,多少是讓闞棱放下心來。
於是眾人快馬加鞭,輕裝上陣,雖然道路濕滑,但不管不顧之下,卻還是在傍晚之前來到了汝水東側分支的河畔,也就是新蔡城的對岸,然後闞棱便去尋船……這裡未遭戰禍,又是淮西軍大本營出入的主要通道,而且對岸就是新蔡,自然是輕鬆便尋到船隻,接著闞棱便要護送自家義父渡河。
然而,這個時候,杜破陣卻立在渡口那裡不動彈了。
「父親大人!」闞棱前來催促。
杜破陣見狀,也不言語,只是擺手,然後居然直接蹲在了渡口棚下,看著越來越細的小雨落入汝水中發起呆來。
闞棱之前擅自作為,都是杜破陣一聲不吭沒有任何表達的情形下來做的,此時對方直接擺手,他卻是不好擅自作為,以至於只能枯站。
又過了一小會,很快對岸新蔡城內便駛出多艘船隻,往此處而來,乃是城內留守官吏、將左聞得消息,匆匆來接。
到了這個時候,闞棱心中稍微醒悟,父親是怕兵敗之下人心長草,尤其是淮西軍在懸匏城這邊汝水流域統治並不久,之前水軍更是棄軍而走,都來到了汝水流域……那就更加不得不防了。
官吏將左抵達,帶來了熱食,甚至用木桶裝了熱水,而且問候懇切,言辭禮貌。
闞棱等人也多如釋重負,許多人就都上前去用熱水熱飯。
可是,杜破陣還是蹲在那裡低頭望著河水不動,闞棱和本地官吏將左去請,都被他擺手制止。
又過了一陣子,身後東面路上喧譁一時,眾人重新進展,但很快便意識到,來的是之前分道的郭祝……這次郭傳令官帶回來了一個特大的好消息。
「馬勝馬大頭領昨日被淮南軍衝擊,隔在了淝水東岸,現在正在收攏敗兵,他是本地人,又是淮西老頭領,大家都服他,已經收攏了好幾千人,多是太保軍。」郭祝振奮來言,生怕其他人聽不到。「我跟他隔河說了情況,他要帶人去尋內侍軍王焯王總管去落腳之地,說是王總管為人厚道,而且內侍軍實力不足,不會吞併我們敗兵,只讓義父放心!」
港口棚子這裡,早已經聚攏了不知道多少人,聞言不由大喜,便都紛紛看向杜破陣。
而後者,也的確明顯釋然了一下,居然挪動了一下腳。
但也只是挪了一下腳,隨即擺手,繼續蹲在那裡不動。
眾人不解其意。
當然,很快眾人就懂了……又過了一刻鐘,對面新蔡城中飛來一舟,卻是一位留守懸匏的太保,其人來到港口這裡便匆匆匯報:
「輔伯知道了前方戰況,剛剛壓住收攏了退回來的水軍,現在帶著水軍的頭領們飛速來迎義父!輔伯只讓義父放心,他要我轉給義父,說是一敗而已,大不了一起回去偷羊,天下之大,已經見識過了,只要自家兄弟在,還不能尋條路嗎?!」
聽到這裡,蹲在那裡的杜破陣再不能堅持,一時淚如雨下,然後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闞、郭幾個太保立即上前準備來勸、來扶。
熟料,當日偷羊賊杜破陣站起身來,涕淚交加,大聲嘶吼:「我何曾怕過這一敗?又何曾畏懼過日後局勢?我一個偷羊賊罷了!我在這裡不動,只是因為我之前剛愎自用,稍微得勢,就把他們這些老兄弟扔在後方,今日這個樣子,怎麼有臉去見他們?」
說著,只在眾人驚呼中,朝著汝水中奮力一跳,砸下好大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