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國蹶行(14)(2/2)
話至此處,李清臣微微睥睨來看對方:「恕我直言,李四郎,我以往年輕不知事故,再加上來河北前與你不熟,總以為你是有幾分格局的,但現在看來,你莫說比不上張行自開局面的氣勢,比不上英國公布局天下的隱忍,便是曹中丞與司馬二龍的堅定,也都差了一層……真不要自以為是了。」
饒是李定早有心理準備,此時也有些惱怒,或者說,惱羞成怒。畢竟,李清臣的嘲諷其實跟他這幾日的失態、惶恐暗暗相合。
「所以說了半日。」李定長呼了一口氣,強壓住情緒。「若曹皇叔不來,你如何自處?」
「你是問我,還是問我那支紅山口的金吾衛?」李清臣毫不客氣的揭開了對方的本意。
「你如何,金吾衛又如何?」李定也懶得掩飾了。
「若中丞不來,金吾衛……你想吞就吞。」李十二郎若有所思道。「至於我本人,生死與你無干……你還不至於下作到將我捆了賣出去吧?」
「你只要在我武安境內,生死便與我有干。」李定無奈重申。
「無妨,我馬上就走。」李清臣立即做了回復。
「什麼意思?「李定忽然心中莫名一緊。
「閣下以為我是坐以待斃之徒嗎?」李清臣看了對方一眼,表情平靜。「我之前便說了,我離開鄴城,是因為要為中丞反撲存下有用之兵,而中丞若不來反撲……我當然是要親自去請他來……今日就走,馬上就走,孤身而走。」
李定略顯警惕:「你要穿越紅山,過上黨、河東,去關西……不對,曹皇叔還沒到西都?」
「最後一次消息是,他人尚在潼關,還沒有入關。」李清臣平靜以對。「我盡力而為。」
「若是你到了,他走了呢?」李定認真詢問。
「這就不是你該的問了,因為到了那時,無論如何都與你無關。」李清臣依舊平靜。「你只要想好一件事,若是我引大宗師自東都至河北,你在北面,該如何應對?」
李定也笑:「這也不是你該問的。」
李清臣意外的沒有再駁斥,只是點點頭,並不置可否。
二人一起沉默了下來,門口肅立的蘇靖方跟坐在旁邊的王臣愕早就裝起了木偶,一聲不吭。
半晌,就在李清臣似乎是要起身的時候,李定忽然開口:「閣下是何苦呢?你說我被張三那些人給掀翻到牆角,你又何嘗不是?與我相比,你處境只會更差,便是不知道你存了什麼念想,也只會比我更無奈,我是到了牆角,閣下根本就是立於針尖之上……不如算了,只在我這裡歇一歇,我到底還是有些本錢的,足以保你安穩過了這一波折,從頭來過。」
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是反嘲。
實際上,李清臣也當即笑了起來:「李府君居然想招攬我嘛?吃了我的兵還不足?」
李定直起身來,懇切以對:「這是誠心之論。」
「我知道……我知道!」李清臣怔了一下,忽然便在座中嘆氣。「我知道的……何止是你,張行的勸降也是誠心之論。但人嘛,要麼就是那一口氣,能順過去就順過去,順不過去也就順不過去;要麼就是那份畏縮,要麼咬牙去做了,要麼就是癱下來,縮回去……我現在的情況是,還能壓住心底的那份畏縮,然後氣稍微順不過來,越是如此,越要珍惜自己這最後一口氣。李四郎,大丈夫處世,不能立功建業倒也罷了,難道還要如草木一般,不聲不響,隨天時輪轉而化為腐朽嗎?總要做點事的!」
李定張了張嘴,但看了看對方發白的面色、瘦削的身形,以及頭上摻雜的些許白髮,意外的沒有再吭聲,反而點了下頭。
李清臣也不再多言,徑直起身離去。
人既走,堂上沉默了很久,最後,打破沉默的居然是王臣愕。
這位新任本郡都尉小心翼翼來問:「府君,要不要派人通知一下太原?」
李定回過神來,看了對方一眼,又莫名看了眼立在門口的正在往堂中來看的蘇靖方,然後重新看向了對方:「可行,你派人去一趟。」
王臣愕立即起身,剛要離開,卻又醒悟,趕緊解釋:「府君,在下不是擅作主張,而是為府君考慮,擔心此人一去,可能會壞了英國公籌劃,屆時遷怒過來……這些天,不是一直都順著黜龍幫大舉西進來說曹皇叔的事情嗎?都說他一旦去關西或者晉地,便會被英國公聯合一位大宗師給處置掉。」
「無妨,我也不想得罪英國公。」李定認真做答。「你去辦吧。」
王臣愕這才頷首,然後匆匆去了。
人一走,李四郎復又看向門口:「靖方,你怎麼看?」
「師父說什麼事?」蘇靖方匆匆踏入堂內,同時詫異來問。「還是什麼人?」
「所有的事。」李定失笑道。「所有的人……眼下局勢,張行,英國公,曹皇叔,我,李清臣,王臣愕。」
「這些東西都不是我能言語的。」蘇靖方誠懇做答。「學生現在越發覺得自己行為淺薄,能耐也就那樣……」
「就是要聽聽你的淺薄之論。」李定繼續笑道。「說來聽聽。」
「那我就說一說。」蘇靖方不由嘆了口氣。「眼下局勢,誠如李大使所言,到了最要害關頭了,各家各戶都要根據局勢發展做選擇了。而這其中,黜龍幫和張三爺行事,在我看來其實有些愚蠢,但也不能不佩服,最起碼經此一事,天下人誰也不能說黜龍幫和張三爺的『同天下之利』、『黜天下擅利者』是唬人的了。」
李定重重頷首:「三年了,馬上第四年了,這廝居然還跟當日沽水畔一般一旦發怒起了狠勁,便莽撞無度……也是讓人佩服。」
「至於說英國公、曹皇叔,我覺得不能一概而論……曹皇叔是大宗師,英國公未必是,可眼下,到底是後者狩獵前者,委實可怖。
「至於師父,師父自作主張,不要違逆天道人倫便是。
「李清臣……李大使有點『不為五鼎食,即為五鼎烹』的意思了,卻更多流於對局勢的失望,似乎是要拼了命證明什麼似的。
「還有王都尉,我只想提醒師父,此人早在師父履任武安太守之前便是副都尉了,便是有跟英國公的交往,也多半是剛剛被拉攏沒多久的。」
李定點點頭:「我猜是王臣廓……他跟王臣廓是同族同輩之人,王臣廓明顯投奔了英國公……由此可見,我御人的本事也就是這樣了。」
蘇靖方沒有接話,而李定看了看對方,繼續來問:「你呢?你怎麼看自己?剛剛為什麼出神?」
蘇靖方一時茫然起來,繼而被巨大的恐懼塞滿了內心。
這時候,這位武安郡校尉陡然想起了李十二郎的一些話。
正月初十,黜龍幫打穿了滎陽,包圍了滎陽倉山場,同日,寒風中,李清臣孤身穿越了整個晉地,抵達潼關,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大宗師。
這讓曹林大感意外,因為一眼便看的清楚,對方還是沒有凝丹。
換言之,李十二這廝是跑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