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跬步行(19)(2/2)
「總沒有壞處。」竇琦認真來勸。「將士爭先恐後,不畏懼攻堅,這是好事。」
「我也沒說是壞事。」白橫秋看著竇琦幽幽言道。「可竇將軍,我之所以用你為中軍,是因為你是所有將軍中最有大局觀略的,孫、劉兩位將軍在前,他們因地制宜,以自己眼前的情況提出方案,你為中軍大將,又是什麼想法呢?」
竇琦微微一愣,稍作思索,認真來答:「屬下以為兩位將軍的意見都有些不妥當……」
「怎麼說?」
「徐世英這人,便是不考慮今日深藏不露的修為,其人之前也是黜龍幫方面大將,甚至隱隱被認為是張行、李樞之外第三人,這種人我不覺得他會先於王叔勇、徐師仁露出破綻……」
「你懷疑是陷阱或者故意吊著我們?」
「是。」
「劉將軍那裡呢?」
「劉將軍的意思就沒錯了,我們連賊軍全線都沒有接觸,哪裡能分辨出誰強誰弱,哪裡是破綻和弱點呢?況且我們確實兵力充足。」
「但你不以為然。」
「是。」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是打持久戰,最起碼今日不是。」竇琦昂然來答。「白公一路急襲至此,要的是摧枯拉朽,要的是速戰速決,所以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把最大力氣都使出來的。而現在下午已經快過半,這時候再分攤兵力,尋找弱點,反而不智,不如合力於前營……至於說為什麼合力前營,我以為應該是集中於王叔勇營,他看起來赳赳昂昂,但實際上只是一勇之夫,纏住他,再行衝擊大營便是,我推薦屈突將軍領兵過去,他應該就在後面。」
「有些道理。」白橫秋想了一想,忽然失笑。「有些道理……但有一個問題,事到如今,只靠士卒,果然能破寨嗎?」
竇琦勐地一怔。
而白橫秋則站起身來,指向了前方大營:「事到如今,此戰可以由我不出手而做了結嗎?」
竇琦回過神來,立即搖頭:「不可!便是破寨,也有雄伯南和張行!必要國公出手!」
「既如此,我出手,破寨不破寨是關鍵嗎?」白橫秋冷冷以對。
「是在維持進攻優勢和後續兵力的情況下,儘量多的控制戰線。」竇琦立即更正道。「但不能什麼都指望國公,還是要儘量破賊。」
「那就去做吧。」白橫秋擺手示意,然後重新坐了下來。
而竇琦也即刻下令,軍令下達,方才稍作解釋:
「白公,黜龍賊各營兵馬應該沒有明顯差異,但主將有……外圍五營這裡,和其他幾人比,牛達修為不高,他是一年前才凝丹的,斷不會如徐世英那般出人意料,而且半年前他還受過傷,被人打斷了四肢,而且其部兵馬雖然是整軍後的精銳,卻與他不甚相熟,這也是黜龍賊把他安排到面對清漳水一面的緣故,因為那裡最不容易展開進攻……所以,我讓剩下四營一分為二,兩營去支援孫將軍,兩營沿清漳水而行,去攻牛達大營!」
「可以。」白橫秋這才滿意點頭。
軍事上的事情,不是說不忌諱爭攻搶戰,也不是說不忌諱判斷失誤,但最忌諱的其實是沒有章法,沒有一個總體方略。大軍七日集結於上黨,然後自紅山奔襲到此處,只歇了一日,便發起全面進攻,沒有充足器械,沒有細緻的即時情報,然後甫一交戰便察覺到了自己的全面輕敵,還能如何呢?
「白公。」竇琦忽然再度開口。「周行范的甲騎營和王雄誕的營頭應該都在梅花花心那裡,若前者主動出擊來戰又如何呢?」
「你是何意?」白橫秋眯眼來問。
「咱們沒兵了。」竇琦看著周邊正在出動的最後四個營,坦誠以對。「兵馬盡出了,但段公就在河對岸,身後也有武安紅山卒,現在時間還算充足,何不一紙調令,從身後或者對岸調一些兵馬來?便是擔心他們不妥當,只要到了前線,黜龍賊那王叔勇一箭射來,他們不打也得打……」
白橫秋一時猶疑。
竇琦見狀,趕緊來勸:「白公,陣前倒戈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實際上,咱們推進的這麼緊這麼快,他們想要如此,未免也太難了些,反而可以放手一搏,不需要擔心李四郎的。」
「你說的有道理。」白橫秋終於笑了笑,然後搖頭以對。「但這件事情,你想錯了……我也不瞞你,我就是擔心他們趁機蹬鼻子上臉罷了,因為東都和河北還要依仗段公跟李四的,如何能讓他們建立功勳威望?這一戰,從張三這廝立起大戰後便已註定,終究我要親自出手了斷的!而我既要出手,何必追求圓滿,讓他們也出動。」
竇琦也不再吭聲。
又過了兩刻鐘,後方數里距離的太原-武安聯軍大營內,隨著前方太原軍傾巢投入戰鬥的消息傳來,蘇靖方從容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把製作精美的匕首,交到了身側一位年紀稍大一些,但面相卻極為年輕的文士手中:
「房兄猜對了,我輸了。」
那大約二十八九的文士把玩了一下手中的匕首,笑了笑,從容收起:「小小賭注而已,不過是大局下的苦中作樂罷了,沒想到蘇校尉還當真了?」
蘇靖方緩緩搖頭:「很難去想英國公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們武安軍留,這也太把我們當外人了。」
年輕文士當即失笑:「這有什麼可難想的,若不是英國公忽然以大宗師之威挾數萬主力大軍出河北,你們武安軍說不得已經要投黜龍幫了,防著點也是理所當然。」
「這話要是別人來說倒也妥當,房兄怎麼能說呢?」蘇靖方微微皺眉,狀若不解。「你可是清河房氏出身,你們房氏出了三個黜龍幫頭領,而你雖年紀較小,卻也是那魏龍頭的同窗,你父親籍貫都落在東境……若說提防,也該提防你里通黜龍幫才對。」
那文士,也就是剛剛奉師命充當使者卻被攆到此地的房玄喬了,聞言大笑:「聽了你的說法,我竟覺得自己不投黜龍幫是過錯了。」
蘇靖方也笑。
須臾片刻,隨著相隔數里的戰場明顯再度鼓譟,捲起新一波浪潮,房玄喬終於肅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俊鳥不巢朽木之上,黜龍幫今日能活還兩說,我便是要通他們,為何不能過了今日再慢慢想?還有,我一介書生,能讓我摒棄利害二字的,就只有道理了,而到此時為止,黜龍幫治天下的道理雖然說了出來,但我還有些疑惑,還是覺得不通,而他們的道理是新道理,但凡生疑,何如去守舊道理?」
「我那日聽了,其實也覺得有些不通。」蘇靖方怔了怔,肅然以對。「正要向房兄請教。」
房玄喬看了看對方,摸了摸腰中匕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