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跬步行(14)(2/2)
白橫秋看了看對方,忽然笑道:「李四郎是怎麼猜到的?」
這便是承認了。
「瞎猜的。」李定也笑道。「這位崔公就在黜龍幫治下,卻從未露面,只是讓子弟敷衍,想來與黜龍幫是有隔閡的,而崔公又必然與英國公有舊,自然有此念頭。」
非只白橫秋,周圍人多有恍然。
「不過。」李定繼續笑道。「勾起在下這個念頭的,卻是英國公後日出兵……就想,這是不是個誘敵、嚇敵之策,看黜龍軍會不會畏懼兵馬後撤?他們一旦後撤,身後武城、清河又可能會被崔公奪取,然後以宗師之身護住,那麼黜龍軍哪怕是拼命奪了城,也必然進退失據,破綻百出,最好為我們追兵所破!」
白橫秋點點頭,復又誠懇搖頭:「我是真沒想這麼多,只是想準備妥當些。」
李定點頭,不再言語。
就這樣,眾將又議論了一番,但李定閉口不言後,基本上是白橫秋自太原帶來的心腹大將們隨意交談討論,而稍稍等了半個時辰後,李四郎便拱手告辭,選擇回營了。
孰料,李定既然拱手,其武安諸將,包括蘇睦、王臣愕諸將,紛紛跟隨,也都拱手告辭,引得太原諸將皆睥睨以對,唯獨英國公本人依舊坦蕩。
李四郎既歸,入得營中張十娘迎上,本欲詢問情形,卻不料對方只是擺手示意,然後便在帳中靜坐……果然,須臾片刻,便有侍衛來報,說是王臣愕求見。
李定立即讓人引入。
王臣愕既入內,卻是只看了李定與張十娘一眼,便「撲通」一聲,徑直跪倒在地……張十娘修為高深,自然曉得,對方半點真氣都未運,乃是直接撲地,不由微微挑眉。
「王都尉何至於此?」李定面色不改,他從見到王臣愕主動起身跟上甚至驚到蘇睦等人後就曉得,今日事做得太明顯了,但這就是他本意。
「屬下慚愧,不敢不來……」王臣愕抬起頭來,言辭急促。「敢問府君,府君只讓我隨從去見張三,又盡數說給英國公聽,難道不是以為屬下與英國公有溝通,所以讓我做個驗證嗎?」
「難道你敢說自己沒有與英國公有溝通嗎?」李定笑對。
「自然是有的,但那是之前。」王臣愕認真以對。「府君……我家族數代都想要攀附太原王氏,所以早在英國公赴任前便已經有了太原方面關係,包括我那族兄弟王臣廓,也的確是我勸他投靠英國公的,但那也是府君赴任前……府君,屬下對府君一片真心,並無半點失節之舉!」
李定微微斂容:「那是我錯怪你了?」
「屬下知道府君難處,也知道屬下的背景和行為有招人疑慮的地方,所以屬下從未有嫌惡不平之意,否則也不會來尋府君了。」王臣愕直接叩首。「只要府君曉得屬下真心,不耽誤府君大事便可。」
「你能耽誤什麼大事?」李定聞言再笑。「要我說,你若真有真心,便去尋英國公,老老實實告訴他,我確係沒有隱瞞遮掩。」
王臣愕心中一涼,趕緊抬起頭來:「府君還是不信我的真心?」
「我信你的真心。」李定依舊含笑。
王臣愕一愣,陡然醒悟:「府君讓我去做反間?!」
李定聞言大笑,卻是終於負手站起身來,並向對方走去:「王都尉,我信你的真心,但是你可知道,你的真心在我跟英國公之間其實半點用處都無嗎?」
王臣愕再度愣在,卻沒有立即醒悟過來。
不過,李定沒有讓他等多久,直接繼續言道:
「王都尉,你最大的問題就是眼界,以至於總以為我跟白公還有張三郎之間壁壘分明……張三和白公不提,反正我和這兩人之間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敵我!具體怎麼講,我就懶得說了,只說咱們現在的事情,你是不是擔心我誤以為你是白公間諜?」
「是。」王臣愕腦子有些亂,乃是脫口而對。
「但是與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呢?」李定嗤笑道。「若是白公此戰得勝,河北是不是還要倚靠我來制衡薛常雄與羅術,並壓制黜龍幫殘部?若是那般,我需不需要一個能得白公信任的人替我在白公面前做聯絡?便是順著這個說到最後,假設真是白氏代魏,你想在新朝做官,難道能脫得了我的牽扯和名義?而若是白公敗了,那你與他的關係反而更無足輕重了。」
話至此處,就立在對方跟前的李定語氣終於凜然起來:「王都尉!」
「屬下在!」王臣愕再度俯首,以躲避對方視線。
「我明白告訴你,我李四也到底是個三四年的兩郡之主,手握兩萬武安紅山卒,雖比不過白張等人,但那是跟這幾人比的,對你們來說,我卻也算個天大的人物,而且是親手握著你們的人物……」李定看著身前之人,語氣愈發嚴厲。「你也好、蘇將軍父子也好,還有高都尉他們,論來歷都有來歷,論本事也都有本事,但這三年下來,便是高士省只跟了我半年,那後半輩子也脫不了我李定的名號!不管天下大勢怎麼變,我一日不落到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你們便一日是我的兵!跑都跑不掉!」
李定說完便轉過身去,而王臣愕低著頭,汗水滴落在地,卻是立即回覆:「府君教訓的是!」
「那就去告訴白公,一五一十的說,將我與張行言語有無遮掩,說個清楚。」李定回頭冷冷吩咐。
王臣愕點點頭,爬起來,本欲直接離去,卻又匆忙停下,對李定和雙目流轉盯著自家丈夫的張十娘各自拱手,方才匆匆退去。
而等到又半個時辰過去,中軍大帳前散場,這位武安郡的都尉到底是尋到了白橫秋,一五一十做了匯報。
坐在榻上只著中衣的白橫秋聽完,點點頭:「如此說來,他沒有撒謊?」
躬身立在一旁的王臣愕趕緊應聲:「確實如此。」
「但他專門帶你去,又與我專門說一遍,是不是疑你了?」英國公忽然來問。
「是,所以屬下剛剛立即隨他而去,表了真心……可他,他似乎並不在乎。」王臣愕愈發小心。
「他當然不在乎。」白橫秋也笑。「他……」
話剛剛起頭,英國公便陡然抬頭看向了東北方向,然後點點頭:「你去吧!李定賭氣而已,不敢真拿你怎麼樣的。」
王臣愕如釋重負,趕緊再度趨步告辭離去。
人走了一會,白橫秋也站起身來,只穿中衣踱步出門,然後望著黜龍軍大營河對岸的方向微微出神——無他,以他的修為已然察覺,那裡爆發了一場夜間突襲戰鬥,而且是以修行高手為主的突襲戰鬥。
似乎當日自己就很欣賞的那個紫面天王也親自去了。
而毫無意問的是,甭管結果如何,戰鬥大小,這都是這一戰的第一次交手。
「擂鼓,聚將。」白橫秋看了看對面微微泛著火光的大營,又看了看東北面河對岸已經隱隱出現在肉眼中的流光,負著手,從容下達了軍令。「讓竇琦留守中軍,孫順德守後軍糧秣,劉揚基、白立本帶隊,帶著軍中所有太原過來的凝丹以上軍將往去支援,以數量壓過對方,將賊人嚇回去……這一戰,便是半點便宜,老夫都不會讓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