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山海行(37)(2/2)
「什麼玩意?!」張行目瞪口呆。
平心而論,今晚上王懷績過來,很多問題的回答更多屬於印證,因為有些東西線索很明顯,一想便通,張行本人也有了一個完整的思考……目前為止,只是一些概念上的東西稍微得到糾正,而眼下這個回答卻讓他措手不及。
可仔細一想,卻又似乎對得上了。
「老君觀……」張行若有所思。「金剛們剃光頭?」
「老君觀是白帝爺建的。」王懷績立即糾正。「他撿到了一些東西,然後就在夢裡跟一些人聯絡上了……後來那些人就主動扔一些東西過來,剃光頭是胡亂看到的東西,學歪了。」
這下子,張行真有些慌了神:「所以,白帝爺居然做了邪魔外道的內應?」
「非要這麼說也不是不行。」受此一擊,輪到王懷績苦笑了。「但哪來的邪魔外道……若真是邪魔外道,白帝爺本人算什麼?門外秦二郎算什麼?你黜龍幫上上下下又算什麼?」
張行也笑了。
「其實,麻煩就在這裡……白帝爺因為好奇,探知了一些事情後,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了……你知道他最差一個猜想是什麼嗎?」王懷績漸漸無奈了起來。
張行搖頭:「願聞其詳。」
「他想,是不是天地宇宙本是宇宙根本一絕物之夢?而且不光是那個絕物自己做夢,而且有人夢中侵略,趁此方宇宙之根本尚且弱小,被你那位老君爺拿自家的東西做了污染,將自家的東西注了進來,而此方天意竟不能察覺,便生天地元氣以做模仿……」王懷績說著說著,居然有些哆嗦,眼神也有些不對勁。
怎麼有點污?而且穿越一下而已,還要搞歷史虛無主義嗎?
張行有些無語,卻趕緊來勸:「若是說夢,夢到了這個份上,又算什麼夢?你能想嗎,宇宙不過是一個爆竹,而我們那方天地不過爆竹上一粒炸開的火星,轉瞬即熄……」
「你們竟然這般悽慘嗎?」王懷績明顯一驚。
「我是打個比方,但確實有這種說法。」張行勉力來勸。「意思就是,不管是夢還是一個爆竹下的灰塵,對於我們而言都只是高深不可測,既高深不可測,就不必測,只要我們面前的都是真真實實的活人,行事作物也皆有規律……你管他是什麼呢?做切實的事情就好……白帝爺不也才千把年嗎?」
王懷績有些訕訕:「確實,但還是忍不住往虛了想。」
「至於說什麼污染,什麼模仿,更是可笑……真要是按照這個說法,我可不可以說,此方世界以彼宇宙為父,以本宇宙為母,父母之間明媒正娶,而且還雙方還都這般貴重,於是父精母血,將來不可限量?」張行誠懇追問。
「若是這般說……也的確這般想過,但還是心虛,所以那老君觀又撤了。」王懷績終於不再計較什麼宇宙人生了。「撤了以後反而又不甘心,總想弄清楚,再加上那邊的大道與此間的大道確實同路,於是這一次分紙條後,白帝爺便與那邊一位道士做了個商量,那邊則用個羅盤將閣下送了過來。」
「若能回去,必要與那個賣羅盤的道士算帳。」張行反而笑了。「但此間此時,還是那句話,我張三是自家一腳一步走出來的路,誰也不能指著來去剝奪了我什麼。」
「誠然如此,否則我何至於此呢?」王懷績也誠懇了起來。「就是因為你不需要這些訊息了,就是因為你不想逃了也不怕了,就是因為你有自己的局勢和根基了,而且要觀想自己的東西了,我才來的……反過來說,真要視這些訊息為什麼指示,然後拿著羅盤亂竄,我才不理會呢。」
「閣下倒是滑頭。」張行不由搖頭。
「白帝爺落事無形,黑帝爺質樸坦蕩。」王懷績幽幽以對。「其實倒像是反過來……可還有問的嗎?」
「一直心心念念的兩件事,來歷曉得了,黑帝爺和白帝爺的安排也大約猜對了,剩下的,竟不知一時不知從何問起了……難道要問天地起源?白帝爺有沒有幾個伏龍印,或者鏡子、羅盤一樣的東西存在哪裡,好給我用一用?」張行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前一個正是白帝爺一直想知道的,答不了;後一個,倒是有些說法,但答案反而簡單……沒有。」王懷績依舊很實誠。「實際上,白帝爺做伏龍印這些東西,就是因為他知道做這種長久的東西極難。」
張行恍然,繼而連連頷首:「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我早就注意到了,天地元氣似乎只是依著人……或者說依著有腦子的東西,卻不見依著死物……連大宗師都只能做臨時的物件,還未見效用如何,便是白帝爺親手做的伏龍印,用著抵擋大宗師,居然幾次也就碎了。」
「正是此意,正是此意。」王懷績連連頷首。
談話到了這一步,倒不像是答疑解惑,而剛像是平等交流了……而秦寶今夜卻又一次回過頭來,很顯然,之前那些玄而又玄的,他很多都對不上,但伏龍印碎了,卻是聽得清楚。
而且,他還想到了自己的斑點瘤子獸……那也是一個能讓天地元氣依附的活物。
「二郎你的馬呢?」張行忽然朝秦寶開口。「為什麼沒見到?」
「路上得病,窮困潦倒,疼痛難忍,只能賣給龍囚關尚師生了。」秦寶沒有遮掩。
「終於賣馬了。」張行幽幽以對。「無妨,再取回來便是。」
秦寶點了下頭,繼續在門前站直了。
張行則繼續看向了王懷績:「懷績公,我還有兩三個好奇的事情,明日還要辛苦,說完咱們就散了吧。」
「張首席要是真問的太多太雜,我嘴上答應其實也煩,說不得便要糊弄起來了。」王懷績也不客氣。「兩三個還是沒問題的。」
「幾位至尊平素都在忙什麼?那些被他們分走的神仙、真龍呢?」
「以前是插手凡間事,以凡間為棋盤,那時候可熱鬧了……祖帝之後,各方休戰,白帝爺不用說,就是探尋剛剛說的這些事情,至於下面的真龍神仙,其實白帝爺這邊不多的,有懶的有忙的,只要不惹事就好……而白帝爺之外,我反而不好多說。」王懷績先做提醒。「大約就是青帝爺在撥弄祂的東夷五十州,遊戲人間;赤帝娘娘繼續在偏遠之地開山排海拓地,應該是受了妖族二島的啟發;黑帝爺倒是像坐著不動的那個,但那位爺素來有狠勁,落事無形,不曉得會弄出什麼來……但大家有約定,真到了神仙、真龍那個層面,只要是四御歸攏的,都是不許入中原熟地的,不然哪來的我王懷績能遇到此方寶鏡?」
「這麼看來,還是白帝爺做的好大事業。」張行公正點評。「敕龍碑那些龍呢?」
「留在中原的,都是有說法的,也不多。」王懷績擺著手指來說。「脾氣壞的就一個,你見過了,其餘的人家老老實實的。咱們不好說也不敢說……至於其他經常惹事的,其實都算是外圍邊地了,北地的吞風君、東夷的避海君……海里還有些,就跟敕龍碑沒什麼關係了。」
「那……三輝……」
「這個不要問,三輝的事情很麻煩,是真讓四御老爺無計可施的,這千把年大家這麼老實,不只是天罰,三輝確實占了一半,但偏偏不清不楚,誰也不敢有定論。」
「也罷,那我最後一個問題,我有可能證位至尊嗎?證位跟修為有什麼關係嗎?」
「先說簡單的,無論是人還是之前的百族,乃至於開了靈智的野獸,修為到了大宗師那個層面,也就是個人本屬的天地元氣到了一定份上,便是證位的基礎,而證位在四御之前就是要天意認可,四御之後,稍可代天來敕。」王懷績先回答了後一個問題。「而這也是你前一個問題的基礎……若論證位四御,前四位都可以,後來人自然也可以,而你尤其可以,因為沒有人比你更懂天意,咱們剛剛說過天意是什麼的。」
預料之中的答案,甚至是一開始穿越過來就覺得理所當然的答案,但張行此時聽來居然不喜不怒:「不是我矯情自飾,但若是這般說來,豈不是我占了天下古往今來英雄的便宜?」
「四御老爺,哪個沒有占天下古往今來英雄的便宜?」王懷績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卻居然是連串反問。「譬如這黜龍幫,到了今時今日,若說你張行還不算什麼,那黜龍幫加在一起算不算一條真龍?若此龍得證一位,你以為是誰來受此位?!
「四御黑白赤青,他們建功證位的時候,難道沒有自己的黜龍幫?黑帝爺五百英豪出黑水,如今都在哪兒?白帝爺建業,乾脆就是起兵討盪,確立人族之重,可人族自百族中拼殺出來,哪一代哪一時沒有豪傑?憑什麼祂收了天恩?至於赤帝娘娘,祂平山填海,乾脆用的多是妖族擄掠來的各族奴隸;青帝爺自是群龍中最聰明那個,第一個聽懂了天意,其餘諸龍又落得什麼下場?
「若這些還不夠,巫族罪龍算什麼?
「張行,天意就是這般不仁不義,你占了一番天機,能了一場事,那便是你的一份機緣和道理……這般感慨,不是矯情自飾,又是什麼?」
張行認真聽完,心中冷笑,不由反問:「閣下如何這般動怒?莫非也是矯情自飾?」
王懷績忽然一滯,立即閉口。
張行也站了起來:「今日的事情,張某感激不盡。」
王懷績點點頭,從榻上翻身坐起,抱著寶鏡來對:「是我失態了,若有其他想問的,我就在這邊,你走前儘管來問。」
張行再一點頭,對方已經走到門前,秦寶也讓開道路。
但就在這時,其人忽然止步,然後回頭:「我剛才就想說的,竟被閣下弄糊塗了……張首席,有件事情,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
張行抬手示意:「請講。」
「白三娘就是赤帝娘娘那一塊。」王懷績認真告知。
「早猜到了。」張行不以為意。
「我不是要說這個。」王懷績抱著寶鏡繼續言道。「我是說,你不要小看四御,你一個點選之一,黑帝爺都能做個北地的局面請你去,那赤帝娘娘對你家白三娘呢?而且,你看白帝爺寫的小說便該知道,赤帝娘娘的脾氣可素來執拗偏激,黑帝爺懶得用的手段祂偏偏就敢用……這齣戲,本該是大魏將亡,各方歸位,其中你翻山,白三娘越海,是為山海,現在你自行做主,未見山便折回,可白三娘卻已經出海,未免前途未知了,你對她有信心嗎?」
張行愣在原地。
同一時間,渤海腹地,黜龍幫河口艦隊已經自大河口北上數日,估摸著已經要到幽州以東境地。忽然間,正在船艙看書的白有思放下了手中的《六韜》,然後警惕了起來。
這是一種莫名的心驚,而已經到了宗師境地的白有思有理由相信,這是某種對自己而言有著巨大命運改變的預兆……於是乎,遲疑了片刻後,白有思直接起身取了長劍,便往艙外而去。
「總管。」一旁馬平兒被驚醒,連忙驚愕詢問,然後匆匆持劍追出。「出了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白有思立在甲板上,扶著長劍四下來看,任由雜亂的海風將她髮絲吹亂。「你幫我留意。」
馬平兒不明所以,但還是打起精神,四下來看。
看了一會,這個正經在淮上渦河口做過事的前女俠忽然察覺到了一點什麼,卻沒有開口。
白有思立即去看對方:「怎麼回事?」
「風向忽然變了……春日間居然起了西北風!整個船隊都在往東面偏!」馬平兒嘟囔著。「但我不曉得海上氣候,是不是不算什麼?」
得到提示,白有思迅速察覺到了異樣,但也同樣不解,因為風向雖然怪,但風本身不大。
而她剛要再開口,下一刻,大風驟起,自西北向東南,海浪也隨之而起,搖動船隻。
「落帆!」
風浪第一時間驚動了各船值夜的船老大,而白有思修為這般高,卻是聽得清楚。「落帆,跟著海浪走,不落帆,要翻船的!」
聽到這般話,她便是修為高深,此時此刻,又如何能籠罩整個船隊?只能眼睜睜看著船隊降下帆來,然後改變方向,向東南方飄去。
「要是風一直吹,這麼飄幾天會如何?」待到船帆下落,白有思主動上前來問船上老大。
「不瞞總管,要餓死、渴死的,咱們是近海靠岸走的,沒有儲存太多糧水。」船老大此時並沒有過於緊張,因為帆已經落下。
「必死無疑?」
「那倒不至於。」船老大想了想,認真告知。「實在是不行,就開了帆,借著風往東南跑,到東夷落腳……渤海這個地方,只要不往東北面飄蕩,就沒有絕路。」
白有思若有所思,繼而眯起眼睛看向了東南面的海上。
而她頭頂驟然而起的西北風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居然真的維持住了這個烈度,卷著整個船隊向東南面飄去。
轉回觀城,王懷績說完就走,張行則望著門外夜色愣了一愣,想了一想,但聽著外面依舊充滿了全城的歡聲與哀戚,其人還是回過了神來,然後緩緩回到桌案前,只低頭在紙上又加了一條:
查詢軍中、地方未婚士民百姓,鼓勵嫁娶,建議各行台為軍中將婚者統一主持舉辦婚禮。
寫完這一條,張首席忽然放下手中炭筆,喊了秦二,坦然去睡了,竟是難得睡個好覺。
正所謂:
一泊沙來一泊去,一重浪滅一重生。
相攪相淘無歇日,會教山海一時平。
本卷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