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雪中行 (5)(2/2)
張行心中大定,即刻來問:「高督公,張相公見在何處?」
高江只將脖子一扭,卻是趴在地上一聲不吭。
張行也不為難他,只是繼續來等。
又等了片刻,隨著周圍廂房被掏的七七八八,卻無張世昭痕跡,那名傷員也被扶起,便也不再耽誤時間,而是即刻下令,再度進發,準備湧入前堂。
同時,不忘讓人拽起了高江。
高督公此時也終於開口,厲聲呵斥:「張逆!皇后千金之軀,你今日但敢驚擾,必要受朝廷大軍雷霆之怒!」
「說的好像我不驚擾,朝廷大軍就會放過我一般!」張行在馬上失笑相對,然後打馬來到院子後牆前,復又勒馬不動,只是向前抬刀示意。
周圍騎士會意,紛紛上前,列成一排,各自舉起彎刀,綻放出身上真氣,而張行也毫不猶豫,居中釋放出了大量的銀灰色寒冰真氣,真氣左右聯通,形成一道仿佛會呼吸的真氣高牆,然後隨著居中的張行往前微微一劈,所有人也齊齊劈下彎刀,帶動了整個氣牆陡然一漲、一撲,便將前面的院牆整個撲倒。
院牆既倒,外面自然還是喧譁愈盛,但此處周邊卻陡然一靜。
隨即,望著目視可見堂上情形,小周、賈越、魯氏兄弟、郭敬恪、張金樹、黃俊漢等人無論出身,紛紛本能下馬,然後面色漲紅往前涌去。
卻不料,被簇擁在中間張行居然沒有下馬,乃是在堂內外許多人的目瞪口呆中直接勒馬揮刀,踩著台階踏上了前方大堂之上,而他身後的黜龍幫下馬騎士,也都怔了一怔,方才繼續匆匆湧入大堂,四面包裹的。
既縱馬引刀入堂,左右又控制了局面,張行四面環顧,目光掃過前方驚愕的皇后與一側仰天閉目的沈定,還有沈定身側的紅袍中年人,這才不慌不忙,當堂下馬,卻還是維繫著真氣陣海。
然後只將黃驃馬一拍,便將坐騎趕出門去了。
「沈兄……」捏著血淋淋彎刀的張行側身認真來看沈定。「你身側是曹太守嗎?」
沈定不得不睜開眼睛,抿了抿嘴,小心做答:「是。」
「那你到底凝丹沒有?」張行放下心來,繼續來問。
「就是那個檻上……」沈定尷尬以對。「還飛不圓潤。」
張行嘆了口氣,一時也有些無語:「咱們的交情,我當然知道你十幾年年間在黑塔里,就只養成了個文案底子,所謂當慣了官的,戰場上不足為慮,但既到了凝丹,怎麼也該去院中一搏吧?兩軍交戰,皇后身側的那個女官都敢去博命,生生濺了許多人一身血。」
沈定面紅耳赤,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左右一看,看到皇后驚愕中帶著哀意的目光,也是掩面出言:「我得護衛殿下。」
「你只說現在我該如何處置你呢?」張行負手挽刀,追問不及。
沈定一慌,勉強來應:「張三郎,莫要逞一時之快,皇后素來有德……」
「我是說如何處置沈兄!」張行一手挽刀,一手直接點到了對方胸前。「是你自己!」
沈定看了看被打折腿的高江,也是無言。
張行嘆了口氣:「算了,當日升白綬,還是你給我點的文書,算是有一番恩義,你且走吧,直接回東都……飛不起來就跑,不要摻和這件事了!」
沈定看了看皇后,強忍著羞恥來答:「若要逃走,我剛剛便走了,皇后在這裡,我一定要維護的……」
「但你是凝丹,誰放心讓你這麼立著?」張行無語至極。「若要留下,得打折雙腿,甚至打折雙臂才行,否則,便只好一刀宰了。」
沈定沉默不語。
張行懶得再慣著對方,借著真氣陣海的翻騰,手起刀落,迎上對方本能綻放出護體真氣,只是用刀背往對方肘彎處狠狠一砸,居然奏效,換來一聲慘叫,身後幾名頭領也不敢怠慢,一擁而上,硬生生將對方打折了四肢。
控制住了此人,但所有黜龍幫的騎士們都有些難以言喻的表情,因為對方雖然武藝底下、護體真氣也薄弱,卻是真真的全身護體,儼然是真的凝丹高手。
坦誠說,如果不是張龍頭率領大家結了陣,估計真沒人知道該如何處置這麼一位不戰不降不跑的凝丹「高手」。
「曹太守!」張行目送沈定被拖到一側,扭頭來看曹汪。「張相公人在哪裡?」
「不知道。」曹汪捻著鬍鬚側過頭去。
「那曹太守為何又不走呢?」張行繼續追問。
「身為朝廷大臣,焉能望風而逃?」曹汪嚴肅相告。「何況皇后在此。」
「可你不知道,今晚你才是關鍵嗎?」張行有些無力。「這個時候,爬牆、鑽狗洞,逃出去,把外面屯軍指揮起來,才有可能把局勢扳回來……等在這裡,難道不是坐等著跟皇后一起落入我手嗎?」
曹汪沉默不語。
張行終於搖頭,抬手一指,賈越等人立即上前,又當場將這位曹太守打折了雙腿。
好在這位終於不是凝丹了,不然要嚇死個人。
不過,即便如此,張行也有些一言難盡,他指著地上攤著的幾位大員醞釀了很久,才看向了一直沒有吭聲,但卻被所有人偷看了無數次的皇后:「殿下,恕在下直言,朝廷里、地方上全都是這種人,怎麼能搞的好政治?」
皇后沉默一時,許久方欲開口。
但也就是此時,一人忽然從皇后側後方的角門轉入,在守著那個門的小周驚愕之中從容做答:「張三郎,中宮殿下十數載未曾干預政事,你又這般嘲諷,是不是弄錯了人?」
張行冷冷盯著來人,身上剛剛放下真氣復又重新流出,如臨大敵,弄得大堂上溫度驟降。
那人絲毫不慌,也沒有半點真氣流露,只是走到皇后身側,從容以手指向自己:「咱們憑良心講,這天下亂到眼下,我張世昭都比皇后要多擔幾分責的。」
張行啞然失笑。
「別斷我的腿了,我只是個奇經層面的廢物,而且多少是南衙相公,位置挺尊貴的。」那人繼續走到皇后側前,擋在了皇后與張行之間,這才攏手駐足。「而且年紀也大了。」
「把外面打折腿的人,全都扯到堂前。」張行點點頭,回頭吩咐了一句,然後扔下手中彎刀,卻又向前兩步,平靜握住對方雙手。「張公教導的是,但不免妄自菲薄,因為人盡皆知,天下之事真要論罪,首先還是要怪罪於皇帝,皆是那位聖人視天下為兒戲,殺黎庶如除野草,以至於人心沮喪,關西瓦解、他處土崩……至於皇后與張公,不過是居於昏君之側,按大魏律法當做株連而已。」
張世昭感受著對方手上傳入的絲絲寒氣,從容反問:「所以張三郎要殺我們嗎?」
「非也。」張行搖頭以對。「只是想告訴張公,當其位受其責,昔日借昏君而得享富貴,便該曉得,有朝一日,因此而被踐踏如糞土,也是理所當然……殺不殺是一回事,可路是你們自家選的,不該怨天尤人,惹人笑話。」
張世昭笑了笑:「我要是答你這話,萬一將來僥倖到了江都,怕也是活不下去的。」
張行也笑。
而張世昭忽然又開口:「土崩瓦解,確係如此,但欲安天下,難道要倚仗這些烏合之眾?張三郎,恕我直言,今日潮起,他們自然個個雄勃,明日潮落,他們未必有地上這幾位妥當……你信也不信?」
「我信。」張行連連頷首。「而且何止是他們,便是我遇到潮落,又如何能維持體面?所以張公,在下受教了,就不嘲諷這幾位了,省得你說我得勢便猖狂。」
張世昭乾笑了一聲,便欲再言。
孰料,張行搶先一步,環顧身後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頭領們:「張相公言辭鋒利,我們承受不住,所以速來打斷他雙腿,再封上他的嘴!」
張世昭心中一嚇,趕緊運行真氣,想要抽手,卻不料對方雙手處真氣綿延不絕,好像做了小半個時辰的陣眼,真氣不減反增一般,居然一時無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