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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雪中行(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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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人?」

「東都……不對,南陽,約莫是南陽……」

「家卷何在?」

「早死光了,反正不記得了。」

「什麼職務?」

「北衙文書內侍……」

「什麼文書?」

「專做倉城出入的……」

「願意降嗎?」

「願意……求張三爺給條生路,做牛做馬……」

「小點聲……北衙內里此番隨行的,說三個日常里最遭人恨的名字,再點三個最好的。」

「是、是、是……」

「好。」張行記下名字,再去看小周與賈越二人,小心叮囑。「帶他下去,也放堂上……往後的人也如此,但要在堂上弄三四個點安置,外面也可以放,突出一個雜亂無序,但又分撥分堆……不要讓他們亂說話。」

小周和賈越即刻醒悟。

其實,俘虜並不多,因為能在別館安置的人本身不多,何況還殺傷了不少,拋開堂上那幾位大員、貴人,前前後後,也就是四五十人。

不過,這四五十人,不是有修為的巡騎,便是懂文字、算術的的北衙公公,還有一部分是本地對接後勤、情報的官吏。

換言之,最起碼都是可以稱之為有一技之長的人,不然黜龍幫的一些頭領們也不至於忌憚了。

就這樣,大約花了一個半時辰左右,時間來到了四更天,張行方才統計妥當,卻又望著手上名單,聽著屋外風聲,沉默許久。

說白了,張行不是不知道這些人背後過於淺顯的利益追求……不顧一切想活命的,想活命又擔心家卷的,想裝樣子搏一搏的,包括黜龍幫內部那些亂七八糟的排外、妒忌,以及對下殺紅眼、對上膝蓋軟。

但是,知道歸知道,他卻不可能輕易無視這些客觀存在的淺層利益訴求,以及那些人的淺顯表演。

尤其是那些俘虜,每個人都註定是複雜的,都一定是有自己故事的,可能殘暴的人特別講義氣,而且上了陣確實頂用;也可能從不做壞事的人卻浮於門第骨子裡看不起黜龍幫,到時候直接倒戈;甚至說不定沉默的人裡面藏著真正的英傑人物,而這些表露投降的人卻是心懷大魏的忠臣,準備找機會給自己一刀以報君恩。

但那又如何呢?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對得起天地良心了。

張行喟然一時,然後立即又讓門外小周去喊徐世英進來。

「坐。」片刻後,徐大郎過來,低頭看表格的張行抬手一指,便驚得這位今日大放異彩的徐大頭領莫名一慌,然後攏手攏腳,小心坐到了對面榻上,咋一看,似乎比之前那些俘虜還老實。

「看一看。」等對方坐下,張行方才將手中表格遞了過去。「我有些想法,你來替我掌一掌。」

徐世英是個聰明人,只是大約掃了手中表格一遍,又聽到這話,便立即有些醒悟,但還是保持姿態,並壓低聲音來問:「三哥是什麼路數?」

「我想了一下,黜龍幫造反,終究是要用人的,所以還是應該儘量吸納人才……讓雄天王躲一躲,乃是他地位過高了些,又一力主張都殺,對招伏降人有些不滿,他在這裡,下面又有人拱著他,有些事情不好說……這是其一。」張行認真介紹。

而徐大郎也立即頷首,剛剛堂上的爭論他又不是沒看到,從雄伯南被支開他就曉得張行是準備受降的了。

「但如何吸納人才,卻也要講規矩……譬如兩軍交戰,自然是降者生、不降者死,否則連不降的人都放回去了,又如何跟願意冒險投降的人做交代?這是基本,也是其二。」

張行繼續來講,卻也沒有超出對方預計。

「除此之外,既然願意降,就要當成半個自家人,就得考慮到他們的難處了,改名字的、想不讓朝廷和家裡人知道的,也要做個配合……這是其三。

「其四,我覺得咱們既然要來造反,既然喊著要安天下,便該做點正大光明的東西來……降的人要做遮掩,可不降的人,便是敵軍,便該明正典刑……所以,等雄天王回來,我準備讓你先帶一部分人和願意降服的人乘夜逃走,繞回谷熟安置,其餘人等,明早堂而皇之在渙水畔處斬,以正視聽。」

徐大郎終於一怔,便要立即頷首,表示擁護。

「最後。」張行搶在對方開口前做了最後一點補充。「賞善罰惡,不該是戰爭中放在首位的,但若是可以,還是應該做一做,告訴天下人,我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反賊,我們是有想法和理念的,我們能帶著他們安天下……所以我按照名單,從北衙、靖安台、地方官吏裡面各選出三個名聲差和名聲好的,再跟降與不降的名單一比,弄出來四個不願意降的,準備公開赦免;六個已經降的,依舊處斬!你覺得如何?」

「三哥處置,已經儘量周全,只是不知道除了帶降人走,三哥還有什麼具體吩咐?我願意盡力而為。」徐大郎忽然放下表格,束手站了起來。

「自然是要倚重你的。」張行平靜以對。「一個是等他雄天王回來,你要與他儘量說清楚,另一個是要在雄天王回來之前,順便將那幾個心思有些亂的頭領安撫好……」

「這是自然。」徐世英當即頷首。

「除此之外。」張行認真來問。「我問你,曹汪官聲如何?可有什麼特殊的說法或者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嗎?」

徐世英怔了征,卻立即反應過來,然後壓低聲音嚴肅以對:「沒有聽說特別好、特別壞……就是平日裡擺的譜有點大。」

「那跟我知道的一樣。」張行點點頭。「也就沒什麼了,明日我自和雄天王帶他回去,然後殺了高督公、赦了沉定……你再去將張相公架進來。」

徐大郎終於徹底愣住,足足數息之後方才低聲來問:「連張相公也要殺嗎?」

「他若是不降,為何不殺?」張行面色如常,認真反問。「況且,這種賞善罰惡、替天行道之術,若只殺一北衙督公,未免不足……反之,若能堂皇誅一南衙相公,則足以震懾天下。」

徐大郎恍恍忽忽,只能應聲。

又過了一會,張世昭被徐世英親自扛著夾到了榻上,然後又被後者撕開了嘴上的繩子,掏出了嘴裡的破麻布,放到几上……做完這一切,徐大郎只是立在門檻那裡,居然不捨得走。

對方是大頭領,張行也不好攆的,只能拿起表格,給對面的張世昭大約看了片刻,然後立即收回,先替對方將前面幾格填滿,便認真來問:

「張世昭,你願降嗎?」

被封了快一夜的張世昭張了張酸麻的嘴,竟沒有聲音。

「若是嘴酸了,就點頭或搖頭。」張行正色提醒。「願降嗎?」

張相公死死看著身前的年輕人,半晌,嚴肅而對:「我固然怕死,但你須告訴我,昨夜事成,你已成大名,卻要如何處置皇后?」

徐世英聞言,也立即來看張行。

「我告訴你,你就告訴我你是降還是不降?」張行認真反問。

「不錯。」

「我準備將此間隨行財物劫掠一空,並讓梁郡官吏發宋城軍械、財帛、糧草來贖皇后、曹太守,然後待隨行內侍、兵馬四散後,將皇后和諸後宮、公主,交與淮右盟,讓他們做中人來接收,然後繼續護送著南下去江都。」張行從容來答。「至於梁郡,多拿幾城做個緩衝也無妨。」

「這是對的!劫掠求實求名便可,卻不必繼續留著皇后做眾失之的,還能拉扯淮右盟下水。」張世昭懇切以對,復又追問不及。「可為什麼不能讓他們也來贖我呢?」

「降還是不降?」張行追問不及,順便提筆在表格上懸停。

徐世英也重新盯住了這位南衙名相。

張世昭沉默許久,緩緩以對:「我終究是當朝相公,死在渙水,未嘗不可……」

張行嘆了口氣,便要寫上「不降」二字。

但很快,坐在榻上的那位張相公便繼續說了下去:「但若能替我遮掩,更改姓名,則未必殺我於渙水……張三郎……我未必不可降於後方,唯獨,我只降你,不降黜龍幫,你敢應下嗎?」

門檻內的徐世英已經數不清這是他自己今晚幾次變色了,也不知道該不該插足。

倒是張行,沉默片刻後,立即認真以對:「我可以從要殺的俘虜中尋個人假扮你,偽殺你於渙水,但你必須要加入黜龍幫,做個幫眾也好,尋常頭領也罷,都可以……唯獨不受你降於我個人。」

「為什麼?」張世昭大為不解。「這個黜龍幫不是你做事的套子嗎?遲早要扔的。還是說,你欲做大事,連這點器量都無?又或者是因為他在這裡嗎?」

說著張世昭指向了門檻內的徐世英。

「我厭惡聖人與大魏,卻與你無怨無恨,你又準備降,倒是不必避諱。」張行嘆了口氣,倒也誠懇。「張公,我素來知道自己是個廢物,卻偏偏存了不該有的志氣,想要做些大事,既如此,便只有匯集眾力才可。」

張世昭冷笑一聲:「大道理,都是對的。」

「大道理當然是對的,我知道你看不起黜龍幫的人,覺得他們都是些烏合之眾。」張行款款以對。「覺得凡事應該是智者引而導之。但恕我直言,一來智者千慮,猶然有失,而眾者集火,亦可成炬,張公今夜不就是敗在我們這些烏合之眾手上嗎?二來,今日烏合之眾,若能磨礪,大浪淘沙之後,他日未必不能成真英雄……再說了,規矩就是規矩,我今日是以黜龍幫右翼大龍頭的身份來做招降,如何能廢公行私呢?這種事情做多了,看起來是占便宜,其實會丟人心的。」

「哈!」張世昭愣了片刻,忽然長呼了一口氣,笑了出來。「當日在南衙,他們都說你是小張世昭,我卻覺得,你如今隱隱然是個小曹林。」

「難道不能兼而有之嗎?」徐世英上前一步,乃是終於忍不住插嘴。

「張公。」張行看了徐大郎一眼,提筆認真來問。「你到底降不降?」

「我怕死,所以我降。」張世昭同樣回頭看了眼徐世英,然後嚴肅回復。「日後在幫中,一縣之文書,還是能找我做的。」

張行點點頭,在表格上認真寫了「願降」二字,然後放下筆來,朝徐世英努嘴。

後者也趕緊上前來扶,準備重新綁住嘴,到外面去混淆視聽。

「我雖沒有降你私人,但畢竟是從你手裡受了庇護,今夜之敗,也是你一擊致命,打的漂亮。」就在這時,張世昭忽然抬手止住徐世英,然後平靜開口。「所以張三郎,我也趁機與你說一個大道理……你既做了這份儘可能的正大光明,不是不行,路都是自家選的……但要記住,將來無論如何,非不得已,都不要拋掉它,否則便是你一敗塗地的時候;反過來說,即便是局勢到了一定份上,只要你還能在表面上湖弄著它,那便是山窮水盡,也說不定能反覆一時的。」

說完,張世昭竟然自己主動將桌上的破麻布糰子塞入嘴中,任由徐世英回過神來,將他綁了嘴巴,又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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