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俠客行(13)(2/2)
「那便是不請旨擅行了。」骨儀嘆氣道。
「陛下沒有不同意的道理。」曹林笑答道。「於國家有利的事情,他為什麼要反對?」
「那好。」骨儀繼續誠懇來問。「眼下局勢,徵兵必然要從關西征,可是民力委實疲敝,是不是要從功臣莊園中征壯丁?」
「當然。」曹林陡然一肅。「國家這個局面,他們還留著壯丁在莊園裡幹嗎?造反嗎?這就是要取其強而補中樞之弱!否則,便會再有楊慎之事!」
堂中氣氛愈發凝固。
但骨儀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了下去:「還有,幽州、河間、江都、徐州大營的主將,都是陛下親信,便是不聽我們的,也只會聽陛下的,將河北與江淮,還有東境的盜匪交給他們便是;還有白公在太原,也是陛下所指的留守,有他在晉北會安定……那隻剩中原與南陽兩地的盜匪,十萬兵,是不是太多?」
曹林嘆口氣道:「骨尚書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一些。」
「我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骨儀嚴肅以對。「中丞是皇叔,是大宗師,也是國家根柱,陛下南巡,身後自然要交給中丞來主持,可中丞若是藉此與陛下做抗衡,又哪來的名正言順呢?而若是事事跟諸公逆反,又哪裡來的人心依附呢?」
「我知道骨尚書是忠臣,但我也是忠臣。」眾人注視之下,曹林稍作沉默,乾脆應聲,儼然是這些日子早有思索,早有定論。「唯獨爾等只須勤懇國事,忠於君上便可,而我除了是人臣外,還是國姓,還要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先帝……所以,我只要大魏千秋萬代,怎麼好,怎麼來……所謂但有我一日,就決不許大魏有任何傾覆之危,為此不惜粉身碎骨、身敗名裂,至於其他的小節,能周全的我自然周全,但也僅此而已。」
「我懂了。」骨儀點點頭,坐了下去。
而曹林掃視其餘七人,又在座中追問:「諸位,十萬兵,可還有誰不以為然?」
蘇巍以下,無人敢答。
「諸位。」曹林繼續環顧。「東都之事,暫由我來自專,可有人不滿?」
依然無人做答。
「若有人不滿,也就不滿吧!」曹林忽然冷笑。「但須請得一兩位大宗師,或者三五位宗師來方好不滿……這樣好了,我來繼續做個專橫的惡人,請在家閒居的魚公出山,去江都,輔佐陛下平叛,請吐萬公出山,平叛南陽……如何?」
魚公,是司馬正的師父魚皆羅,吐萬公,乃是另一位關隴內部的軍中宗師吐萬長論,和來戰兒一樣,都是軍中的宗師高手,卻都因為當年賀若輔、高慮一案的緣故,或者說出於打壓老臣的緣故,閒居在家數年了。
這兩位,應該就是蠢蠢欲動的關隴諸族的倚仗,也是段威、白橫津、錢士英敢在這位中丞面前稍微保持一點姿態的倚仗。
所以曹中丞這一招,叫威逼之後,順勢釜底抽薪。
「我以為可以。」唯一跳出來公開質疑的骨儀忽然主動贊同。
「我覺得太急了。」蘇巍嘆了口氣。「但曹公有曹公的立場,況且事到如今,局勢艱難,我斷不會與曹公為難,讓曹公做不了事情的。」
「我也是這意思。」牛宏誠懇以對。「我覺得曹公的行事,失於仁恕,包括昨日抓起來的那個都水使者,其實怎麼看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而這個時候絕不應該計較太多,失了人心……但如今只有曹公能做事,我願意盡力協助。」
曹林微微頷首點頭,對兩位老搭檔表示感謝:「那個都水使者的事情,我會重新考量。」
張世本資歷最淺,隨即忙不迭起身:「中丞知道的,我素來是支持中丞的!」
剩下三人,柱國錢士英、兵部尚書段威、禮部尚書白橫津,同時有些不安起來,但又無可奈何,乾脆閉口。
曹林看了看這三人,也知道今日已經是最好局面,不可能真的逼迫過甚,便搖搖頭,不再計較:「議事堂公論已出,就這麼辦吧!發南衙令旨!」
說著,這位曹皇叔直接起身離開,往外走去……且說,曹林身為大宗師,直接運起真氣,往外面一飛,便可輕鬆回到他的黑塔,往日也不少這麼做,但自從三征大敗之後,通天塔再行坍塌,他便每日親自騎馬,堂而皇之穿越天街,往返南衙與靖安台了。
而這一日,迫於時局發了難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就這樣,在二太保薛亮的護送下,曹中丞於中午時分,抵達了他忠誠的靖安台,尚未回到黑塔,便有人來報,說是伏龍衛常檢、英國公長女白有思忽然孤身前來,已經在黑塔里等了中丞許久了。
曹林一時驚疑。
畢竟,此一時彼一時也,白有思昔日為下屬,但如今立場卻存疑,只是因為那日沽水畔的事情委實牽扯太多靖安台內里,再加上英國公出鎮一方,白有思形同質子,這才佯做不知,冷淡處理的。
孰料,對方居然敢孤身前來?
而既然如此,他曹林身為大宗師、皇叔、中丞,又怎麼可能不進自家黑塔與之相見呢?
「中丞,許久不見,身體可還康健?」
風鈴乍響,甫一來到塔內,登上五層,便看到等在這裡的白有思昂然持劍行禮,後者還是那副常見的素色錦衣打扮,配上武士小冠而已。
曹林點了點頭,帶著薛亮越過對方和一排黑綬,坐回到了座位中,這才淡然抬頭:「思思不去謹守白塔,如何有空來老夫這裡?」
「回稟中丞。」白有思從容告知來意。「聽說世交李定因為沒有行賄,被羅方那廝構陷,無辜入獄,受他家人委託,特來請釋!最起碼,應該將此人移交給兵部和刑部,讓兵部和刑部來議論他在蒲台的行為,是有功還是有過。」
「他之所以入獄,不只是因為軍事,更不是被構陷。」曹林沉默片刻,認真來對。「老夫聽到的是,這個李定是那個逆賊張行的至親故交,此番入獄也是因為他在東境時與張行擅自勾連……」
「中丞說笑了。」白有思當場失笑。「若說逆賊張行的故交,整個靖安台,誰人不是?中丞不也差點做了他義父嗎?而若說與他勾連,自我以下,當日在沽水畔的靖安台所屬,哪個又算是沒有勾連呢?而當日若非屬下我深明大義,主動渡河去做聚攏,只怕靖安台前三組的人,一半都跟那廝造反去了……若中丞不信,何妨問問薛亮?」
薛亮欲言又止,卻被曹林伸手示意沉默,而後者,也在猶豫了一下後,決定坦誠相對:「思思,有些事情,咱們心知肚明,不必多言,我只問你,若老夫不放人呢?」
「那我還是想知道,中丞憑什麼不放人?」白有思追問不及。「法度,還是權謀,又或者是什麼別的東西?有人說,李定只是倒霉,是因為中丞正好要壓制段尚書,以圖在兵部立威、把控兵部,再加上張行的事情確實是中丞心中耿介,撞到一塊去了,這才拿他做筏,是也不是?」
曹林再度沉默。
薛亮在旁不耐,直接閃出:「白常檢,陛下去了江都,如今只有中丞以皇叔之身執掌東都,天下事皆可為,你說再多,中丞就是不想放人,難道還不夠嗎?」
「若是這般,那我也就有話說了。」說著,白有思毫不猶豫握住了自己的倚天劍,然後另一隻手微微握住拳頭,抬起來放在胸前,反問薛亮。「天下健者,豈獨中丞?請薛朱綬替我問問中丞,誰說天下事他皆可為?單就李定這件事情,我已經答應過他家人了,今日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又如何?」
薛亮目瞪口呆……那意思很簡單,你白大小姐是在威脅一個大宗師嗎?
在他的黑塔里?
就算是怕你爹反了不好收拾,所以不好打死你,可打個半死又如何?
曹林也詫異一時,但當他目光掃光白有思手那隻握拳之手時,面色未變,心中卻忽然一驚,引得滿塔鈴聲不斷無他,如他所料不錯,那隻手中所握的,應該是不知道還有幾層效用的伏龍印。
「將伏龍印留下,李定移交給兵部和刑部,公平來審!」停了半晌,隨著鈴聲平息,曹林緩緩以對。「思思,不要消耗我的耐性。」
「可以,但須我先帶李定去刑部,再讓薛朱綬將伏龍印帶回。」白有思沉默片刻,面色不變,只隔著面色大變的薛亮言道。「但中丞,也請你不要小覷天下人,須知,恃強凌弱,終取其辱……白有思也不過是天下人中的尋常一個罷了。」
「好。」
曹林平靜應聲,儼然是同意了對方的方案,卻不知道有沒有同意對方觀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