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煮鶴行(13)(2/2)
周副留守堂堂國家名將,估計能上史書的那種,見到此人站起,一時只覺得自己有些胃酸,他很想即刻拍案我要是不見諒又如何?
但是,如所有人想的那般,這位副留守一想到那個天大的麻煩,便還是閉上嘴端坐,只是捻須來看。
「周公,此事如何結案,估計周公子昨晚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我就不說了。」張行放下手來,言辭清楚,語調平靜,似乎是在念文案報告一般。「我們今日要來說的是,首先,我們靖安台的人不是傻子,行宮的糧食去哪裡了,怎麼去的,我們一清二楚;其次,我們心懷仁念,曉得江東士民的辛苦,準備作些事情,看看能不能儘量為江東官場裱糊一二,為江東百姓做些貢獻,最起碼不能讓我們負責押運的這批糧食,對江東產生過分的影響。」
周效明死死捏著自己的鬍子,雙目圓睜,一聲不吭。
而陪坐在末位的周行范周公子,一開始還有些局促不安,後來乾脆有些茫然,因為他忽然聽不懂了。
「周公,必須要做事的。」張行上前幾步,來到堂中央,雙手認真一攤,顯得極有氣勢。「一成的秋稅,那是一成的秋稅那麼簡單嗎?民間已經很辛苦了,多這一成,很可能要死人的,而周公也是江東世族出身,如何能眼看自家鄉人置身水深火熱之中呢?還是說,即便是自家私宅,即便是我們這般誠懇,周公也還要裝聾作啞不成?裝聾作啞,是對得起趙公公,還是說就可以不死人了?」
話說到這份上,周效明終於在瞥了眼端坐不動的白有思後艱難開口:「張白綬!你們能有什麼法子呢?這事關鍵是糧食,這不是什么小股糧食,而是七個郡秋稅的一成,而且最終是要七個郡的官府差役,跟你們一起光明正大北上的……這天底下,除了再去公開正經的徵稅,它是不可能憑空變出來這麼多糧食給上面交代的……只能……只能……只能……」
「只能苦一苦七郡百姓?」張行忽然笑出了聲。
「難道不是嗎?!」周效明把臉轉了過去。「這七個郡的官吏,早就有這個覺悟了,我也只能裝聾做啞……難道你要我拿徐州軍糧給你們?我也不敢呀!」
「軍糧我們也不敢要。」張行點點頭,然後認真來問。「可是為什麼非得苦一苦百姓,不能苦一苦世族門閥,比如說就在七郡盤踞的江東八大家呢?」
「什麼玩意?」周效明目瞪口呆。
「道理很簡單啊。」張行攤手以對。「百姓是數倍數倍的繳稅,多一成,便要死人;而江東八大家,我聽說當年楊公來平叛的時候對他們很禮遇,可見就算是沒有隱戶隱田,那也是幾百年的家底沒被拿走,而且還不可能被多收稅的,豈不是隨便掃掃就夠了……不行的話,砍了他們的琴做劈柴,煮了他們的鶴充充飢也行啊,總能少死人的。」
「這怎麼能行?!」周效明勃然作色。「你們不要胡鬧,江東幾百年的文華風流,決不能葬送在這件事情上面,我不可能同意的!」
大約聽了半糊塗的周行范周公子,微微一怔,看著自己發作起來的父親,居然有些嘴唇微動之意。
但也就是此時,一旁端坐的白有思忽然當場冷笑一聲。
聽得冷笑,周副留守明顯眼皮一跳。
而張行不慌不忙,復又含笑以對:「我當然曉得,周公家裡畢竟是世代將門,苦一苦百姓還是苦一苦門閥世族,肯定還是覺得苦一苦百姓最簡單……但要我說,周公想多了,我們此行就不是來徵求你同意的,我們是奉欽命南下專項都督此事的欽差,是現管,跨七郡相機決斷此事、包括監督征這一成秋糧,根本就是我們此行的本職。」
周效明微微一怔,繼而後心發涼。
「倒是周公,你只是江都副留守,只能管著江都一地,出了江都,反而就管不著了。」說到這裡,張行似乎有些難以理解。「所以,如果我們非要去吳郡抄了謝氏的家,你為什麼要不同意?為什麼就要無端阻攔欽差呢?這事輪得到留守府來管?還是說,你弄岔了什麼事情,只看我濃眉大眼一副老實相,便忘了我們是臭名昭著的錦衣惡犬,不能在那七十七個真火教反賊里炮製出江南八大家勾結真火教造反的證據?」
周效明沉默以對,只能再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也不行禮,起身後便淡淡開口:「周公,你是不是想岔了什麼,所謂江東八大家,在白氏面前到底算什麼?此事我已有決斷,我自為朝廷巡檢,抄掠幾個江東世族,有何不可?倒是周公你,要麼繼續裝聾作啞,要麼幫忙在各郡官場上打聲招呼,再派些人來,幫忙速速抄掠妥當,這樣說不得能在春日上計前,便把事情處置好,分毫不擾他人……到時候,糧食暫時補上,八大家倒了,周公也能報幾百年欺壓之仇了,再不使人小覷自家……兩全其美,是也不是?」
周效明捏著鬍子,一聲不吭,紋絲不動。
白有思和張行不再猶豫,即刻一拱手,一起轉了出去,驚得周行范周公子倉促來送。
臨到門前,張行忽然駐足回頭,含笑相對:「周公子,雖說不好當著兒子面貶低做父親的,可是要我說,你父親遠不如來公,你信不信,若是我們去找來公,以來公之豪斷,早就拊掌大笑,然後贈我一支金鈚令箭了。」
那你倒是一開始就去找來公啊?難道怕來公修為太高你家巡檢擋不住,你不好冷嘲熱諷?
周公子很想說這麼反問一句的,但實際上,他沉默了片刻,反而認真以對:「白巡檢、張三哥……我大約聽清楚是怎麼回事了,而家父其實很明顯在猶豫了,只是拉不下臉……且容小弟去勸一勸。」
「時間不等人,形勢也是在我們不在你們……行范,咱們君子之約,限期到今晚。」說著,張行拱手而去。
於是乎,晚間的時候,周公子親自送來了一支金鈚令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