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山海行(24)(2/2)
「北面馮公那裡或許會網開一面,河對岸東都軍大營說不得一觸即潰,既要賭,這兩處總是可以去的。」
「還有呢?」
「還有?」房玄喬看了眼桌上那,不由失笑。「張公,軍事上的事情,是要匯集情報來決斷的,我不過是因緣際會跟著恩師過來的掛名參軍只知道一個聯軍大營的情勢,如何能替你做分析呢?這種事情,是關乎不知道多少人生死的。」
張行點頭:「這是自然,決斷是我來下,可小房先生,你既知道軍事上的事情是要匯集情報的,被困在死地的我又怎麼能放過閣下呢?請小房先生務必教我,只以你眼中的情報來看,該從哪裡突圍?」
房玄喬沉默片刻,然後第二次岔開了話題:「張公,我跟此行中的蘇靖方蘇校尉在對面大營中頗有些交流,他對我說一件事情,,」
「什麼?」
「當日紅山之會後,他有些不懂的地方,專來請教過張公。」
「是有這事.
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嗎?」
「像我們這種閒人,總是要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的張公,我剛剛見面時便說了,我曾在紅山見過你,也聽了你的言語,也有些不大懂的地方。」房玄喬懇切來言。
「辯論嘛,又不是著書立說,肯定有偏頗和缺失的地方。」張行笑道。「所以若是能解惑,還是好的你哪裡不懂?」
「前面的事情就不說了,只說蘇靖方來見張公,張公說的萬事如線如縷如波,而只行好事,則天下事雖有起伏卻終算是揚起來,是也不是?」
「是。」張行認真回復。「你總結的比我好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這個道理在下是認的。」房玄喬笑道。「在下的疑問是,怎麼斷定行的事情是好事呢?這個好壞怎麼斷定?或者在下說的更清楚一點,張公這裡是怎麼定這個好壞的?」
「小房先生這種聰明人也不知道嗎?」張行搖頭失笑。「這件事情,或許說法不同,但我必然說過很多次了.」
「還是想親耳聽聽張公的言語。」
「萬事萬物以人為本。」張行收起笑意,就在榻上肅然以對。「好壞當然也要以人的受益、有害來做判定而若是閣下想問這個人都是哪些人?當然是全天下所有人。」
「所有人?」
「妖族巫族也是人」「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張行認真來言。「其實,我一開始憤然殺張含造反時,的確想過天街踏破公卿骨,殺盡那些不把人當人的人,但是,心裡想歸心裡想,卻也曉得,真要做事,不能天然視某些人為仇讎的因為當先一個,想要做事,就得要團結人,團結所有願意幫忙做事的人,若以出身來論,何談成事?所以,這才起名叫黜龍幫,用黜落的黜,而非剷除的除。用的人也都五花八門世族子弟、地方豪強、遊俠幫眾、販夫走卒,只要願意來做事,願意為天下人做點好事,都可以收而納之。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是做事,還不是說事情的導向如何,但事情的導嚮往往取決於做事的人,既然黜龍幫能廣納百川,又能把道理公開擺出來,又何必憂慮黜龍幫做的事情會隔絕特定的人呢?」
房玄喬認真聽完,點點頭,復又搖頭:「不瞞張公,我其實還有些疑問,但當今日今時,是不該喋喋不休的,問這個話,能得到張公一個回復,就已經很好了之前張公之前問的事情,我也可以回復了我覺得,北面馮公那裡和對岸東都軍那裡,不是不能走,真到不得不走的時候,賭一把是可行的,但這兩者都有陷阱的嫌疑,若能開闢出一個新的出路,那自然更好!」
「新路從哪裡開?」張行認真來問。「馮公之外,並無人真切認可黜龍幫」
「無須認可,畏懼也行,因利導之更好。」房玄喬乾脆給出答案。「從西北面羅術那裡走如何?」
「幽州軍不好打吧?」張行嘴上質疑,面上卻居然沒有半點異色。
「未必要打,幽州軍說不定不願意打呢」「怎麼說?」
「今日英國公留下十一人,許下了四柱國、兩參軍、五將軍的前途四柱國中,羅術之外,其餘三人皆是關隴名族之後;五將軍中,王臣廓之外,其餘四人也都是關隴名族之後。」房玄喬幽幽以對。「若我是羅術、王臣廓,非但不喜,反而要疑,只覺得這是哄騙自己。」
張行點點頭,沒有去問為什麼王臣廓不行,房玄喬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話到這裡,足夠了。
馮無佚與東都軍這兩個答案過於顯眼了,反而容易出事,若是能燈下黑尋到其他道路當然更好,而這個時候,有聰明人意識到羅術那裡似乎透漏出了一點光亮。
這就足夠了,剩下的,就是做決斷了。
「小房先生且坐,事情嚴重,得有決斷後才能送小房先生離開。」張行沉思片刻,立即從榻上下來,這次卻沒有光腳,而是拖著一雙破開後托的六合靴往外走去。
房玄喬本想起身行禮相送,但還未起身,對方就已經離開了。
就這樣,張行轉出自己住處,來到中軍大帳,立即吩咐,讓幾位大頭領與崔肅臣、馬圍一起過來,幾人此時都已經看了賈潤士讓人抄錄後送來的相關情報,如何不曉得事情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很快便也匯集一堂。
張行先對了一遍情報,然後來問:「突圍不突圍?」
幾人幾乎人人慾言,但相互對視幾眼後,雄伯南率先舉手:「突圍,局勢比想的要好,關鍵是從哪裡突出去?」
其餘所有人,以徐世英為
首,紛紛舉手,居然是全都同意突圍。
這是當然的,被圍住這裡,說是穩如紅山,其實誰都知道糧草耗盡後的悽慘,所有人也都隨著時間流逝而越來越緊繃這些天,便是主動扎入包圍圈的崔四郎都陷入到了明顯的焦躁不安中。
很多人都漸漸疑懼外面的幫眾、地盤、軍隊會一鬨而散,而自己這些人淪為死無葬身之地者。
而現在,居然連李樞都來救他們了,連一個屯長、副屯長都能斬殺凝丹大將,堅定不退,還有北地與晉北的意外援軍,而對方居然也同時後院著火,那豈不是說明外面的局勢大好,人心不散,而只要出去,便可以迅速重新組織起來,把控局勢?
更不要說,這邊也確實糧草日漸的少了。所以,突圍是一定要突圍的。
只不過,突圍本身註定不輕鬆罷了,註定要賭命罷了。
「從哪裡突圍?」張行繼續來問。
「能分兵嗎?」徐世英立即反問。「既然突圍,咱們便沒法子立陣了,而不立陣的話,我願意做偏師,領一個營先去北面馮無佚或者河對面東都軍那裡,把敵軍先敲起來,然後大部隊再行突圍」
此言一出,莽金剛、伍驚風等人齊齊去看,暗自感慨,雖曉得徐大郎忠勇,但所謂疾風知勁草,真到了這種最危險的時候,徐大郎的忠勇還是屢屢超出他們想像。
「我覺得可行。」馬圍作為參軍頭子,率先給出意見。「不管突圍方向到底是哪裡,都可以施行。」
「那就如此。」張行點頭應許,繼續來問。「主力從哪裡突圍?」
這下子帳中一時沉默了。
「只怕馮府君與河對岸這兩處都能被人猜到都像是陷阱。」明顯瘦了的馬圍依舊反應迅速,且當仁不讓。「但如果非要選的話,我選冒險渡河.走這邊的關鍵是,只要能快速渡河,突圍便有了較大成面咱們之前把浮橋收起來了,直接鋪上去便是。」
「我也可以試著冰凍河面。」張行補充道。「但只怕這般動靜幾乎必然驚動大宗師」
「那就冒險疾速渡河,反正有伏龍印,頂住白橫秋一人便是。」伍驚風有些躁動之態。
「還有我們兄弟,肯定能幫上忙。」莽金剛也趕緊提醒高端戰力是比之前要強一些的。
「照這麼說,我也可以試著冰凍河面,使浮橋定住。」張行認真回復。「可以把這個作為備選真要是沒別的主意,就從這裡賭但是,如果可以說服馮無佚之外的人呢?」
「誰?」王叔勇差異來問。「羅術。」
「羅術也」王五郎一時摸不著頭腦。
張行也不拖延,便將房玄喬、張公慎的相關言語迅速說了一遍,然後總結:「按照這倆人說法,羅術那裡或許可以有縫隙來做撬動。」
「這兩人,還有之前的蘇靖方,可信嗎?」大頭領徐師仁小心來問。
「細細說來,都有做間諜的可能。」張行也毫不避諱。「但他們已經是眼下少有的能給咱們送情報的人了我的意思是,賭什麼都是賭,羅術這裡自然也可以賭一賭。」
「若是羅術真願意高抬貴手一次。」崔肅臣終於也開口了。「必然會出其不意而打仗,最厲害的便是出其不意!」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去說一說,若成,就從羅術這裡走。」張行給出了自己的方案。「若不成,就渡河,從東都軍大營走!」
「可行!」徐世英第一個表達贊同,並敏銳的意識到了一個關鍵問題。「但誰去跟羅術說?羅術這種人在此時這種境地,想說服他不是沒機會,但要傾盡全力。」
「自然是我去。」張行看了對方一眼。「我有伏龍印,還有一個測吉凶的羅盤,若羅盤沒差錯,便持伏龍印親自走一趟,屆時能成就成,不成就回來,雄天王要及時接應我。」
眾人都無話可說,卻是迅速制定了一個簡易的計劃總綱大部分都是之前早就想好的,他們被圍在這裡可不是吃乾飯。
而隨即,隨著下午雨水稍微再住,眾人也再度散去歸營。
這時候,得到了確切計劃的張行沒有著急去見誰,而是在中軍大帳外的夯土將台下,從腰中取下了那個羅盤,在手中放平,然後輕聲念動: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罷,指針陡然彈起,指向了西北面。西北面,正是羅術的駐地。
這最起碼說明,今晚過去,不會被打死。
細雨濛濛中,張行的東南方向,隔著一條清漳水,顯得有些肅殺和緊張的東都軍大營內,白橫秋立在雨中,望著河對岸的黜龍軍大營,忽然便是一聲嘆氣:
「希望這次打草驚蛇能成,讓黜龍幫儘快突圍。」
其人身後,赫然立著本該在河對岸大營的李定與孫順德等人,他們聞言欲語,卻都沒有吭聲。
但回過頭來的白橫秋給出了清楚的解釋:「不瞞你們,昨夜我不光是收到了東線西線兩份戰報,還收到了我那位堂兄的情報有人告訴我,我那位堂兄根本沒有去東都,而是直接入關去關西了我等不得了。」
眾人詫異一時,唯獨李定定定的看了對方一眼,面上絲毫不吭,心中漸漸不安.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此人的話還能不能信。
另一邊,僅僅是一刻鐘功夫,張行點驗了羅盤,收拾了東西,見了蘇靖方,要對方帶話傳令;見了張公慎,請對方待會斡旋,做好準備,一旦應許,自己便過去,今晚就見面;當然,也見了房玄喬,感謝了對方.最後,便親自將重新聚集起來的人送出去。
臨到大營轅門時,張行忽然想起什麼來,忽然失笑,告知房玄喬一個訊息:「小房先生我們其實還有五日糧草之前怕你不信,不敢直言。」
房玄喬當即在雨中愣住,一時間不知道對方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