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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烏行(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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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送烏行(26)

張行沒有失誤。

或者說,白橫秋指望著用這麼一點簡單的用間就讓張行失去判斷力,本身就很有窮途末路的感覺。

進入二月下旬,草長鶯飛,黜龍軍連退三日,徑直越過了武關。

其決絕之態,讓所有人都意識到,白橫秋幾乎不可能強行逼迫對方決戰。而且一些敏銳的將領也察覺到,黜龍軍的軍灶數量在持續增加,而不管是真是假,都說明黜龍軍現在遊刃有餘。這個時候,關西軍軍心開始動搖,很多將領當面質疑,徐世英該如何處置?長安會不會有失?

白橫秋給出答覆,那個消息是假的,徐世英沒來,是為了用間拖住張行罷了。

眾人只能表面接受這個,但內里明顯已經有人不敢相信了……當日就有逃人,只是武關道這個地形,前後一堵,後軍的孫順德一刀砍下去,登時無人再敢私下逃散了。

然而這不代表軍心就能穩住,尤其是張行在二月廿四日這天繼續往後撤了三十里,撤到了武關關外。到了這個地步,大家就會多想,出了武關,你白橫秋還是人家張行的對手嗎?又不是沒在武關外面打過。

但白橫秋還是堅定的跨出了武關。

於是張行再退四十里,直接來到武關道的另一頭出口,也就是南陽範疇內的淅陽郡境內。

這一次,白橫秋終於遲疑了,內外的壓力都給到了他……再往外走,張行繼續退,怎麼辦?再往外走,來到開闊地帶,部隊開始逃散,怎麼辦?再往外走,徐世英、雄伯南發現關中空虛直接來了,又如何?甚至此時李定都可能南下了!再往外走,便是張行真不動了,自己和沖和的戰力回歸到尋常大宗師,打不過怎麼辦?

但廿六日,沒有選擇餘地的關西軍還是繼續東進了——不打這一仗,他不能心甘。

而這一次,張行沒有再後撤,黜龍軍全軍整備,巡騎撒出,各營早飯推遲一個時辰,所有肉食新面盡數放下,人馬必須飽食,然後全軍自飯後按批次披甲,枕戈待戰。

中午時分,雙方相距二十五里,而巡騎告知,關西軍發現黜龍軍不再後撤後,也不再按照長途行軍的姿態,而是改為臨戰狀態,全軍正在用乾糧、披甲,下午恐怕將直接奔襲而來。

「能不能反向奔襲過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當此局面,黜龍軍自然要例行召開前敵會議,而劉黑榥幾乎每次都會率先提出建議。「趁著他們用飯和披甲,踏白騎和所有修行高手外加所有騎兵一起過去!」

「我覺得沒必要。」另一位行軍總管闞棱當場駁斥。「突襲過去,反而容易出岔子……既然之前計算過,說到了這裡就不怕他們兩個大宗師,那就列堂堂之陣,反撲出去,就能打贏!何必弄險?!」

「不錯。」單通海也不贊同主動突襲。「突襲過去或許能得逞,但留在這裡也是以逸待勞,況且關西軍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中層軍官士氣不足,不全面交戰,讓他們看到局勢,這個優勢我們吃不到。」

到了這裡,劉黑榥就已經閉嘴了。

但牛達還是接了一句:「留在這裡,他們過來接陣總要再耗一兩個時辰,這樣的話,只要咱們再穩住兩個時辰,對方就只能撤退,到時候不勝而勝!若是他們兵馬離散,還可以趁機追擊,奠定大局!」

牛達既然開口,眾人理所當然去看另一位龍頭伍驚風,可後者只是低頭不語,眾人曉得原委,也都不好說什麼。

張行於是去看程知理。

程知理見狀,當仁不讓:「全聽首席安排。」

張行點點頭,復又去看新降之人司清河,這位可是明明白白受了當時張行畫押招降信的,大頭領,誰都得認!

司清河沉默片刻,竟認真以對:「我以為兩位龍頭說的極對,白橫秋之所以求戰,本意就是撐不住了,我們沒必要跟他們冒險……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就在這裡等著他們便是。」

張行點頭認可,復又搖頭:「留在這裡以逸待勞是對的,但不能指望什麼千金之子不做垂堂,否則為什麼不繼續往後撤?我們之所以留在這裡等他們來碰一次,就是要告訴兩軍上下,我們其實不怕他們的兩個大宗師,只要能跟他們兩個大宗師對到晚間不敗……他們最後一根支柱就會垮掉,軍心就再難支撐,也就可以反撲回去了。要我說,便是白橫秋跟沖和,其實心裡也都明白,只是那口氣過不去,咱們碰一次,讓他們跌一下,他們也說不得就喪氣了。」

司清河剛要表示贊同,卻又把話咽了下去,因為程知理已經搶先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其餘人也都隨之頷首,

「伍大郎。」張行見意見統一,扭頭去看伍驚風。「你還要去攔你師父嗎?」

伍驚風言語艱難:「總要試一試的。」

「你一開始去攔是我的主意,現在斷無不讓你去的道理。」張行也嘆了口氣。「但是伍大郎,你須記住一件事……今日不同之前,若兩位大宗師決意來襲,咱們就要拼盡全力,你要回來應戰的。」

伍大郎當然曉得對方意思,但還是點頭:「自然如此。」

計議既定,自有文書和參軍們匯集,大約制定了一些簡單的計劃——或是拒營而守,或是反撲出去堵塞山口,或是在營外列陣靜候,不一而足。

然後通過單通海、牛達、程知理三人後,轉到張行這裡。

而很快巡騎往返不斷,將訊息帶回,關西軍果然也放下輜重,向黜龍軍大營武裝行進,速度並沒有很快。於是,張行同意了單通海的建議,全軍出營列陣。

不過,關西軍在行進過程中體現的軍事素質依舊頗高,他們一開始是全軍一起行進,然後自頭至尾依次拉開速度與距離,最後形成進攻波次的同時確保了各軍之體力……這種情況下,很快就有成建制的關西騎兵抵近黜龍軍大營。

張行沒有干涉指揮,單通海直接下令,讓劉黑榥都督騎兵迎敵,確保後方列陣妥當,於是雙方騎軍先戰于丹水之側。

平心而論,這一戰跟當初河內戰場類似,依然是黜龍軍騎兵平均素質更差,只是好在一開始數量更多,所以非但沒有落下風,反而借著武關道的地形將這些騎兵驅逐回了七八里。但很快,隨著關西軍後續兵馬抵達,並有成陣列的步兵混雜而來,各騎營不敢戀戰,一起後撤。

劉黑榥本人則徑直來旗下尋張行,告知軍情。

「他們沒有追過來是在前面臨時整軍?」張行不待對方開口,先行來問。「什麼架勢?」

「我猜是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劉黑榥脫口而對。「我看見了。」

「這是想一出武關道就將騎兵向兩側包抄我們,還是準備正面突擊?」張行追問不及。

「我覺得是想直接突擊我們。」劉黑榥喘著粗氣道。「他們時間緊,想要擊敗我們靠兩面包抄恐怕有些來不及……」

「無所謂了。」張行想了片刻,扭頭與身側的單通海下令。「他們既是這個陣勢,來的又這般快,要我說,不要列陣死守了,就用第二個方案,乾脆直接迎上去!所有騎兵跟在踏白騎後面,走最中間大路,壓著丹水走!步兵壓著右側山麓排進去!還是你在後軍總指揮,讓牛達居右翼,程知理代替伍驚風領幾個營從丹水另一側做左翼!這樣後軍也可以從容列陣。」

單通海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質疑這種戰場軍令,應了一聲,便趕緊往後軍而去,調度兵馬。

不過一兩刻鐘,踏白騎護著張行的紅底「黜」字大旗先動,右翼第一個營頭赫然是闞棱,其部壓著山麓陣型嚴密,與踏白騎並肩向前,王雄誕緊隨其後,牛達親自領本部居其三,而劉黑榥率剛剛退下來了的騎兵甩了個尾巴,匆匆領著本營跟上了張行的旗幟。

程知理晚了一步,從營寨遮護住的浮橋渡河,領著伍大郎的那個營往丹水南岸列陣。

很快,其餘各營各部在單通海的調配下,也都紛紛跟上。

三軍蜂擁向前,也不施展什麼真氣手段,也不做什麼陣前鼓動,就按照他們已經反覆經歷過的武關道齊頭並進……還沒有走兩里路呢,迎面便馬蹄隆隆,正是關西軍的騎兵大隊在劉揚基的帶領下整備完畢,重新撲出。

劉揚基當面見到黜龍軍如今嚴密陣型,心中先是一驚,卻馬上意識到,這正是狹路相逢,若按照尋常軍略討論,必有一方大勝另外一方大敗,可偏偏正面乃是大宗師外加多位宗師親領之踏白騎,其人根本不敢當面硬撼,乃是咬起牙關,號令甲騎向前,順著山麓先撲闞棱!

而剛一接觸,這位自詡是一名合格大將之人便意識到不好——闞棱這個營多為重甲長槍,而且山麓上盛春多有灌木,地形也崎嶇,甲騎哪裡輕易突的動?

唯獨踏白騎委實更強,卻也算陽謀,甚至謀略都不算,就是人家發覺關西軍是騎兵居前,應對及時下的堂堂之陣罷了。

當此局面,劉揚基也只能迅速收緊部隊,避免迅速接觸,以至於陣前空間迅速被壓縮。

不過很快,白橫秋便也察覺到前線騎兵之困境,當即自後方而來,那熟悉的棋盤立即自天地兩面一起鋪陳出來,甲騎居其中,如虎添翼,雖不能輕易無視之前的困境,卻也大大改觀,便毫不遲疑使出關隴最常見的突騎戰術來——騎兵各隊,前面三分之一的豪勇之士負責突陣,後三分之二負責接應和支援,只要能不吝犧牲擊破陣腳,便很容易以極少代價造成對方成建制的崩潰。

當然,在對方的大宗師威能展開後,張行只是稍微遲了片刻,驗證了對方的威能確實比之武關內差了許多後,便毫不遲疑的做出了回應。

秦寶立即向右翼而去,不少踏白騎也隨之而去,滲入右翼陣中,隨即明明是盛春下午時分,卻有白霧四起,于丹水畔一直到右側山麓,俱被覆蓋。

這下子,絕對算是老對手的白橫秋馬上意識到了戰場核心問題所在——戰線太窄了。

丹水貫穿的武關道足足有兩三百步的平坦大道,這對於一個通道而言,自然是足夠了。可對於雙方各自擺開架勢的五六萬大軍呢?加上兩側稍緩的山麓,大概能有一兩里寬了不得了,這就使得大軍根本無法施展。

與此同時,大宗師或者多位宗師結陣的範疇,往往能輕易籠罩這個範圍。

這就是之前在武關那邊的戰鬥為什麼淪為張行率領踏白騎與白橫秋之間象徵性戰鬥的緣故……小股部隊繞行鑽山窩也不行的,因為雙方軍隊都是分波次排在各自身後通道里的。

除此之外,戰場之上還有一個要命的問題,那就是白橫秋能清晰的察覺到,對方顯化之後,真氣鼓動之威居然與自己相當!這當然不是說對方不如自己,而是對方輕易就能留下餘地,這不是一個好徵兆,卻是一件預料之中的事情。

不過,這一次白橫秋還有另一個最大的倚仗,也是雙方此戰的關鍵,還沒有用上。

「師父,你曉得張行怎麼說你嗎?」就在兩軍兩位大宗師各自顯化的同時,丹水另一側的遠端山麓中,伍驚風在做最後的嘗試。

坐在木墩子上的沖和背著他的藍布包裹,攏著手沉默不語。

「他說,你跟司馬正其實挺像。」伍驚風喟然道。「司馬正自詡身抗天命,行止卻如守天命;而師父你自詡身敘天命,行止卻如抗天命。」

沖和的表情終於生動了一下,然後失笑:「說的竟有幾分道理……那他呢?他有沒有說他自己又是怎麼回事?」

伍驚風無言以對。

「無妨,我去當面問問他。」沖和一邊笑,一邊就要起身。

而伍驚風無奈,趕緊又抓住對方的藍布包裹,一時口不擇言:「師父,你此去敗了倒也罷了,萬一勝了怎麼辦呀?!」

這話稀里糊塗,偏偏情真意切,便是早就有了覺悟的沖和也不由一滯,他瞥了一眼自己的這個弟子,復又心中一嘆,接著背上藍布包裹周遭猛地真氣暴漲,宛若憑空變大了十數倍一般,反過來先將伍大郎壓得一個趔趄,當場倒地,然後包裹四角張開,竟將對方全然束住。

隨即,沖和孤身一人,赤手空拳,便往前方道中去跳。

跳到一半,還在空中,龐大的三輝真氣盡顯,彷佛天上拂過一陣金色雲彩一般。

而金雲接觸到那棋盤,登時讓棋盤大亮,復又落在地上,地上棋盤更是如金鉤鐵劃一般,遠遠看過去,彷佛有什麼神仙親筆在地上畫出這個棋盤一樣。

更有甚者,那些被棋盤牽引的關西軍修行者們顯化之物竟然倍於之前。

張行不敢怠慢,立即使出全力,儘量覆蓋和動員起自己軍中所有修行者,一時間霧氣大盛,遮蔽了所有其他外顯,大半個山谷都被那種實質化的霧氣遮蔽。

關西軍借著棋盤顯化出的無數真氣擬物,落入霧氣之中,也居然有迷茫失措之態。

平心而論,這一戰到了這個時候,似乎就跟普通軍士沒有太大關係了。實際上,兩軍的修行者的確都在努力往前方匯集。而沒有出乎意料,或者說早有試探和稱量的張行早有過計算,他這個登上門檻且最明顯表象是力量增幅的大宗師,外加兩位老牌宗師,以及足夠數量的踏白騎,是足以對抗對方的。

否則的話,也不會停在這裡了。

可饒是雙方都自詡修為高深,卻都注意到了一個詭異且無奈的情況,那就是無論是關西軍地上這個棋盤,還是黜龍軍的白霧,都只是占據了大半個山谷,另一側卻沒有顧及——這是因為丹水阻隔了一切。

這條綿延八百里的河水,塑造了武關道,歷朝歷代,甚至上古百族爭霸的時候就有賢人治理丹江的傳說,河水通暢,河道深邃,沿岸平整,而現在,雙方三個大宗師,兩個宗師,施展出全力後,竟然沒有跨越這道界限。

不過有意思的是,濃霧瀰漫了小半個時辰後,程知理率伍驚風的本營自丹水另一側抵達戰場。

白橫秋第一時間就發起了攻擊,天空棋盤上棋子紛紛墜落……程知理帶領的這個營根本無法抵擋,哪怕他進入戰場前就已經下令全軍散開,卻也只能在付出了上百人的傷亡代價後立即狼狽後撤。

這一幕似乎是關西軍的優勢體現。

霧氣中的張行當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行動,而是一面與兩位大宗師對抗,一面慢慢的試探……一開始只是寒冰真氣所化的巨大灰白龍翼在阻攔那些棋子時不經意的落在河道上,然後是寒冰真氣壓著河面往天上一卷以做攻擊,而很快他就意識到,河水雖然深邃難越,但只是表層結冰還是能夠做到的。

於是乎,其人毫不遲疑,忽然借著白霧掩護,親身出動,向著一旁丹水河道泄出大量寒冰真氣,當即便有厚重冰層出現。

白橫秋立即察覺到不對,頭頂棋子如落雨般砸入河道,所當冰面被迅速砸穿,邊緣更是直接碎開。

但此時,尉遲融已經一馬當先,率領一隊踏白騎不顧一切湧上河面冰橋……數名踏白騎立足不穩,直接滑入河道,但也幾乎是立竿見影一般,白霧就隨之瀰漫了過去,棋子再落,白霧中已經從容捲起黑水來擋。

隨即,白霧繼續向左翼道路、山麓翻滾不停,儼然代表著成建制踏白騎越了過去。

程知理是個知機之人,見狀不再猶豫,再度催促全軍向前……大軍隆隆,借著白霧掩護,飛速穿過交戰區域,徑直往前而去。

雖然眼下不曉得這麼幹有什麼用,但多出一路敵軍直掏自己側後,怎麼想怎麼都不是好事吧?

而混亂中,白橫秋終於失誤,他沒有第一時間在白霧外繼續嘗試擊殺和阻攔程知理帶領的伍大郎本營,而是按照慣性,繼續嘗試阻斷河上冰橋。

然而,哪怕在沖和的協助下棋子凝結速度遠超之前,但落子如雨,卻根本不能得逞,往往是砸開之後就迅速重新凝結……焦急之下其人終於忍不住,當空呼喊:

「道兄!」

沖和初始不答。

「道兄!」

沖和還是不應,卻有了動作,他試圖去摸身後什麼東西,卻摸了個空。

「沖和道兄!」白橫秋第三次呼喊,幾乎帶了懇求之意。

而沖和聞言,終於不再做一個簡單的真氣供給者,其人自半空中走下,卻不是往河上冰橋走,而是撲向了下方霧氣之節點,也就是正在源源不斷釋放寒冰真氣的所在。

白橫秋眼見如此,既有如釋重負之態,又不免有些虛脫,一時間,棋盤都黯淡了三分。

另一邊,沖和緩步走下,下方白霧先是如潮湧上,卻又迎面散開,乃至於步步為其壓制,不過片刻,便已經來到了張行馬前數丈的距離,然後在空中立定不動。

張行先抬頭來笑:「道長這個架勢,莫非咱們倆這一場也要靠嘴遁嗎?」

「閣下並未落於下風,何談遁?」沖和誠懇請教。「何況什麼是嘴遁?」

「遁者,非我遁,乃使之遁,嘴遁便是說,看閣下親自下場,卻先禮後兵,不免起了說服閣下離開的意思。」張行也格外認真。

「原來如此,那張首席有什麼道理說給我聽呢?」沖和繼續誠懇來問。「老道聽說,當年紅山之上,閣下就是一席話說的金戈夫子轉了念想……」

「道長要想聽話,何妨走下來,站到地上?這樣也離得近些。」張行反手招呼對方,同時自己翻身下了黃驃馬。

沖和絲毫不懼,赤手空拳,一身道袍走到地上,來到張行身前數步遠……身後牛河與魏文達本能想要靠近,卻被自家首席抬手制止。

反倒是莽金剛為首的十三金剛已經開始按照預案往旗後偷偷匯集。

「老道已經到了地上,張首席有何言語?」沖和依舊誠懇。

「道長,你到了地上卻還聽不到嗎?」張行一聲嘆氣。「咱們兩人言語算什麼,滿耳廝殺聲才是真言……今日之事本該讓他們來定,咱們的行止都是僭越。」

沖和一愣,方才嘆氣:「張首席果然言語如刀。」

「沖和道長,你若非要我的言語,我自然有幾句話說。」張行笑道。「其一,你這個人臨到此時摻和此事,我一點都不驚訝,因為長久揣摩天意,居高望天,絲毫不顧腳下凡俗,自然容易說動,你若是能早些到地上聽些凡人言語,早就入我們黜龍幫了,至不濟也要學千金教主來我們這裡建醫院的……說白了,是你修行不足,頭重腳輕。」

「說的有道理。」沖和認真點頭。「還有呢?」

「其二,要我說,咱們這個天意過於寬宏了,以至於修行者,哪怕是念頭通達的都能上宗師,而不顧忌他的德行,大宗師可能稍微要有德,可一旦失德也不見他受反噬,所以屢屢有助紂為虐者……道長,咱們不能因為沒有天意反噬,就以為自己沒有在做錯事。」張行繼續來勸。

「你說的對。」沖和繼續來問。「還有嗎?」

「如果道長覺得這兩條說的對,卻還是不願意就此離去,那接下來有再多道理,恐怕也遁不了了。」張行笑靨如花。「咱們也別多說了,直接做過一場吧!」

沖和搖頭:「閣下沒有言語了,我還有一問。」

「請講。」

「剛剛伍大尋到老道,講了閣下一番言語,說什麼『司馬正自詡身抗天命,行止卻如守天命;而老道我自詡身敘天命,行止卻如抗天命』……有這回事吧?」

「有,這話根本上是嫌棄閣下於我們不得天命時給我們送伏龍印,得天命時反而要捐棄一切與我們作對的意思。」張行坦然答道。「沖和道長,我還是那句話……我們黜龍幫不是不曉得恩怨之人,當年借伍大郎之手贈我們伏龍印之恩,我們全幫上下都會銘記,你現在退出去,哪怕沒有退出去,依然算是我們黜龍幫的舊友。」

「我也猜到你是指著伏龍印和這次的事情來說我。」沖和表情愈發認真,卻忽略了對方後半句。「那我請問張首席,你怎麼看自己與天命的關係呢?為何之前還是偏離天命,現在反而與天命相合呢?」

「這就要先問問道長了,你不就是專門鑽研這個的嗎?」張行復又推了過去。「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只是擅自揣測,閣下莫非是自詡逆天命,而實為順天命?」沖和眯眼來問。

「我覺得是這樣,我一直在逆天命,但聚攏人多了,逆天命的人多了,天命就慢慢靠近我了……到了現在,大勢已成,就好像是在順天命一樣。」張行認真回復。「當然,這只是個文字,咱們的意思並沒有衝突,只是個視角問題。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從來不怨恨閣下、司馬正,包括我這位岳父……你們只是以舊天命為綱,從未想過天意如此寬宏,可以反過來就人,也未想過一旦離了天意該如何……便是我,也未曾想過天意如此寬宏。」

沖和沉默了片刻,還是沒忍住追問了一句:「你當日不曉得天意如此寬宏?」

「雖一貫顯得萬事在握,不過是要讓大家相信罷了,我本人倒是常常有就此罷了也無妨的心思。」張行也坦誠了許多。「倒是如今天命真的重立了,反而可以誠實一些了。」

沖和點點頭。

「道長沒有言語了吧?」張行見狀反問。

「沒有……」沖和當即點頭。

然而,話音未落,就見一彎刀自斜刺里割來,赫然是張首席不講武德,來做偷襲,沖和抬手一擋,彎刀竟然割破衣袖,但再往後,便是如劃到什麼金鐵一般,硬生生剌偏。

沖和低頭看了一眼,也不生氣,也不做色,而是依舊從容:「老道聽了閣下兩句勸說,追問了閣下兩個問題……咱們既然要做過一場,也不妨君子相約,各做兩次攻擊……你已經攻一次了。」

說完,不待張行臉上笑容消失,這位可能是當世第一大宗師便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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