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送烏行(8)(2/2)
張首席擅自揣度,問題的關鍵在哪裡?
如果是從整個東都人心來看,恐怕問題恰恰就在於東都幾乎算是大贏特嬴的河內之戰!
這一戰,司馬正採取了絕對正確的謹守關隘方略,一直壓到戰役最後白橫秋看討不到便宜撤軍了,方才大發神威,而且不用一兵一卒,幾乎是單人之力攪得河北、關西兩家灰頭土臉。
但這一戰的影響未必全是好的,比如說司馬正的過於強橫,讓下面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或是覺得司馬正這麼強,未必不能當面決戰大勝;或是覺得司馬正這麼強,下面人一點功勳都無,單純想求戰。
而更要命的一點是,河內一戰前,東都內里是極度絕望的,是已經做好了拋棄東都之外所有地盤準備的,但隨著河內一戰結束,他們的相關心理建設反而失效了。於是等到黜龍軍突襲過來,幾乎是掃地一般併吞淮西,然後又跟關西人一起爭奪他們的南陽盆地時,東都人就繃不住了。
這是東都人的心思,還有司馬正本人的。
張行老早就察覺到了,司馬正這個人現在有一種明確的自毀傾向。
但不是那種自暴自棄的自毀,而是想著要帶走點什麼,以及留下點什麼,從而證明點什麼的自毀……他想要的應該是犧牲和殉葬。
至於具體內幕嘛,張行大概能猜到一些什麼,無外乎就是被四御撕扯掉的天命殘餘投射到了他身上,他被賦予了極大天命映射的同時也早早被撕扯掉爪牙,被四御當成了此番亂世的最終獎勵。
按照四御的劇本……甚至可能只是祂們的傳統,各自選定的人或者群體的勝利者可以殺掉這個人,穿上他辛苦鍛造的盔甲,占據東都,從而成為此番亂世的天命之主。
司馬正本人應該是在進入東都這個給他預設囚籠後察覺到這一點的,於是他本能的開始憤怒、開始反抗,他對自己這身修為有一種複雜的情感,他覺得這不是自己的東西,可偏偏又想證明這是自己的東西,想證明不是那套盔甲而是他司馬正本人才是真正天命映射。
他想證明,四御其實是在違背天道糟踐他!
這種生存與毀滅、本我與外我、天命與人心的自我矛盾,造就了他這種自毀傾向。
這個人或許是人中龍鳳,卻一直沒有什麼主見,而現在,這種想證明什麼的自毀成為了他的主見。
所以,司馬正本人也是不憚於冒險的。
換言之,這一戰,司馬正很可能會再度親身出戰,會打起來。
想明白這一點後,張行一聲輕嘆。
他當然也不憚於作戰,他之前跟秦寶的話也沒有糊弄,他的確感覺到自己修為也隨著戰爭天平的傾斜在躍躍而動,或者隨著黜龍幫勢力的擴展、發展,可能再來一場特定的勝利,就會成為大宗師。而且到目前為止,這次河南出兵其實也算是完成了戰略目標……也就是擴地和進一步壓迫關西與東都,以摧毀和消耗這兩家的戰爭潛力。
但與此同時,毫無疑問的一點是,作為戰略上的施壓方,他這個首席錯誤的低估了全面戰爭開啟後的全局崩塌速度。
慘烈不可控的戰事已經發生了,而且還要繼續發生,直到勝負分明。
那天他呵斥王代積,何嘗不是預感到什麼,而且果真只是在呵斥王代積,沒有指桑罵槐呵斥司馬正?沒有呵斥他張首席自己?
想到這裡,大年夜的,張行竟然有些睡不著了。
張首席輾轉反側,萬里之外的西北方,大概是天黑的晚的緣故,自然還有人在替張首席縱情享樂……不是坐在金鹿爛翅龍椅上的竇立德,而是在中部王庭宴會上的張世昭。
張世昭張大頭領是下午到的王庭,據說顛的都差點吐了,然後卻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話給說了,把事辦了——家書當面送給成義公主了,成義公主還對著信哭了一通;話也給突利可汗當面說了,但突利可汗還對東部的覆滅有些懵,畢竟他堂兄都藍反覆就是那幾句話,一面之詞而已,所以,對於黜龍軍題中應有之義的結盟要求放一邊不說,這位中部可汗反而跟張世昭這個老熟人打聽了半日東部覆滅過程,還有黜龍幫的架構,張行性格,包括免不了問一問這天下誰能得呀之類的廢話?
反正折騰到天黑,才想起今日是南人的年節,老婆成義公主最看重的節日,然後趕緊給故人擺宴。
宴會上,湊熱鬧的巫族貴人不說,竟然不止有都藍一個黜龍幫的生死仇人,另一位讓張世昭都沒想到的故人兼黜龍幫敵對竟然也在——崔儻崔公和他侄孫崔二十七郎留在了巫地!留在了中部巫族,成為了成義公主的賓客!
對此,張世昭絲毫不懼,他大咧咧的與都藍問了好,然後又從容問了崔儻他家四郎的去向,得知崔四郎去了關中,做了張世靜的幕僚後也不以為意,便開始吃吃喝喝。
咋地,當著突利可汗跟補妝出來過年的成義公主面,誰還能在宴席上殺了他?
這還不算,吃飽喝足後,眼看著氣氛正好,這位前大魏相公也不管自己下午被顛成什麼樣了,竟然第一個開始下場跳舞!
沒錯,正如死掉的高督公擅長跳北地舞一樣,張世昭相公擅長跳巫族舞蹈那也是出了名的……胯扭的那叫一個順暢風流,而且在向突利可汗和成義公主獻禮後還主動跑到都藍面前跳象徵和解的舞蹈。
都藍被氣得半死,偏偏上面堂弟突利和那個老公主還在拍手叫好,便只說反正巫族人不過南人的年,自己肚子不舒服回去早早睡覺,惹得成義公主臉都黑了。
於是,張大頭領又來給崔儻跳,崔儻目瞪口呆,寄人籬下的,不是說不願意給突利可汗和成義公主一個面子,關鍵是他也不會跳呀?!
倒是突利,不知道是突然來了興致,還是怕老婆一直不高興,竟然親自下場,代替崔儻跳了一回!
跳完之後,兩人拉著手轉著圈哈哈大笑,回到座位上各自連用鹿角杯飲了三大杯!引得所有人一起來舉杯,連成義公主都是喝滿了三杯才離場的!崔儻都捏著鼻子陪了兩杯!
哎呀呀,氣氛好的不得了。
就這樣,宴席一直開到二更天,一直號召大家不要停的張世昭眼看著醉醺醺撐不住了,包括突利在內,許多陪宴的王庭貴人也都醉醺醺撐不住了,終於撤宴了。
也就是這時,被人扶起來張世昭張大頭領忽然撲到身側文修宗師崔儻身上,嚇得後者趕緊施展真氣扶住他。
卻不料,張大頭領此時竟然努力直起身子抬起頭,指著旁邊的文修宗師對著也要迴轉後帳的突利大聲來言,酒氣撲了身側之人一鼻子:「可汗!崔公跟我是舊、舊……識!蒙你今天親身做了舞蹈,替我們消了……公事上的仇怨!我今夜我要跟他我……同榻而睡,抵足而眠!明天起來,起來就是好……好、好友了!」
可能是修為作用,突利雖然喝了許多,但相較於張世昭還是更清醒一些,此時聞言,也不表態,只是哈哈大笑,擺擺手就扶著肚子走了。
而張世昭真就拽著身側人胳膊,要與崔儻同帳而眠。
崔儻這輩子都沒想過會有酒蒙子來拽自己,要跟自己睏覺!楊斌當年都不敢這麼幹!但張世昭剛剛抵達,突利都沒安排睡的地方,他想趕人都不知道往哪裡趕!
最後,只能勉強扶起身側之人,在王庭衛兵戲謔的目光中一起回了住處。
好在回去把這廝往二十七郎榻上一扔,就直接鼾聲如雷,睡了過去,倒沒有再鬧什麼么蛾子,也是讓崔儻鬆了一口氣——寄人籬下真難!
也不知道清河今年下了幾場雪?
就在同一時間,王庭西側大約二十里外,四野昏暗的夜色中,一個野山之下,蘇靖方及其部剩餘的五百騎失去了道路,是他們傍晚抓的活口把他們帶到這裡,如今已經被宰了。
而軍中剛剛議論,建議藉此山背風遮光來做休息,明日一早,再抓個活口,或者再放個鳥雀跟著也行,畢竟晚上連鳥雀盤旋都看不見。
蘇靖方也沒有辦法,只能認可這個建議,於是全軍一起下馬,如之前那般,戰馬在外,人在內,分成二十多個小圈,挖了火坑,尋了點柴火,點燃了簡易篝火,準備用些熱食。
也就是這時,蘇靖方親眼看見,有人將吃剩的紅山野核桃殼扔進了火堆,但火堆並沒有迅速吞沒這玩意,而是慢慢的燃掉了這些東西。
「還有多少核桃?」蘇靖方心中微動,卻是想起了自己恩師教導過的一個小伎倆,但其實也沒有多少期待,只隨口來問。
結果那紅山出身的親衛騎士以為他要吃,立即從腰中取出來一口袋核桃來,非只如此,他的親衛幾乎都是武安紅山籍貫的,也都紛紛掏出一個口袋來。
可見紅山的野核桃確實出名。
「先別吃。」
鬍子拉碴的蘇靖方接過來一袋,下了軍令,然後在一眾親衛矚目下對著火堆掰開了一個大核桃,小心掏出裡面的肉仁吃掉,只將大核桃殼小心放到一旁,又取了一個小核桃,也一樣掏出肉仁,復又把小核桃殼捏碎,如是再三,用了好幾個小核桃殼,都盡數捏碎了塞入到大核桃殼內。
隨即,其人稍作遲疑,用手裹住真氣,直接將還在火中沒有燃盡的核桃殼取了一片出來,小心放在了核桃碎殼內里。
最後,在確定裡面的核桃碎殼依然還在陰燃後,他扯了一根馬鬃,將大核桃外面捆好,這才看向那些疑惑不解的親衛們:「還有多少烏鴉跟麻雀?」
親衛們不敢怠慢,立即將最後幾籠鳥雀取出來。
蘇靖方伸手抓住一隻麻雀,再度用馬鬃將那個大核桃緊緊綁在麻雀爪子下方,接著放飛。
麻雀飛出後想落地,卻不能立足,只能往夜色深處而去。
蘇靖方也不多言,直接開始搗鼓另一個大核桃,其餘親衛還是不明所以,但出於對自家主將多年的信任,以及這麼幹並沒有損失他們的核桃肉仁,倒是無話可說,只紛紛仿效。
很快最後幾籠,大約各十來只烏鴉與麻雀被依次放飛,消失不見。
但等到大家吃完東西,喝完水,乃至於各自昏沉睡去,也都沒有什麼動靜……便是蘇靖方在往野山上四下看了幾次無果後,也直接倚著一個小土坡、挨著火坑睡了過去。
時間來到三更後半段,蘇靖方還在睡覺,張世昭也在睡覺,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可能是王庭內修為最高的一位,也就是清河崔氏的流亡人崔儻有些焦躁的翻身坐起。
他修為其實沒有那麼高,不確定是什麼徵兆、心血來潮,還是被張世昭的到訪搞得心煩意亂。
畢竟,天下大勢往何處傾斜?
東部巫族覆滅意味著什麼?
突利夫婦是個什麼態度?
若是突利合盟,自己能否借著這一回跟黜龍幫消了通緝,回清河來家度過晚年?
若是突利不願意合盟,自己會不會被逼著上戰場?
最怕的,乃是突利表面上合盟,實際上是想騙黜龍軍遠征軍主力南下,然後再翻臉襲擊對方身後……那到時候自己該怎麼自處呢?
是想法子提前消除通緝,立即回家,還是跟這突利做這一遭再行觀望?
可惜四郎不在,沒有人商議。
正想著呢,隔著榻下侄孫的微微鼾聲,外面忽然有人喊走水。
崔儻大驚,直接跳將下榻,騰起真氣便卷出屋外,然後立即又懵掉——原來,只是百餘步外,王庭核心區的一處老舊木屋角上,起了一把子火,火苗還沒旁邊火盆大。
果然,很快有人過來,幾盆雪撒上,立即熄了,遠處更有人喝罵這些值守侍衛看不住一個火盆還要影響貴人睡覺云云。
只能說,巫地冬日下雪封凍,可不耽誤王庭多是永久性建築,而且頗多老舊木材,再加上封凍本身對水源也有影響,防火還是要注意的。
另一邊,崔儻看著火熄,又把真氣奮力撒出去,也沒察覺哪裡有成建制沒睡覺的人在潛伏,便只好回身。
然後剛一轉身,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回頭再看,只見王庭還是老樣子,核心區域火源稍多,以作照明,遠處則乾脆黑漆漆一片,只有幾處零星的火點。
暗叫一聲自己疑神疑鬼,其人便轉回自己住處了。
又過了一陣子,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朦朦朧朧中,似乎又有人喊了起來,崔儻覺得奇怪,再度翻身坐起,這次是從容走到屋外,然後卻又陡然愣住。
無他,可能是修為的緣故,王庭各處驚醒的人不多,便是近處一些侍衛還有些疑惑和猶豫,似乎根本無法分辨和做出判斷。但崔儻何等修為,他看的清楚,也聽得清楚,確實是起了火,燒到了東西,舔到了房子,到了絕對算是單家單戶火災的地步,而且不是一處兩處,竟然是零零散散,雜七雜八,莫名起了十來處火!
這是怎麼起來的?
這個時候,一陣夜風捲來,崔儻立即意識到,若是不能迅速滅火,馬上火勢就會瘋長,王庭就要陷入混亂!
於是,其人披著衣服,往前一步,本能便要騰起真氣,親自以宗師之尊去救火。
也就是這時候,身後忽然有人出聲:「崔公,事已至此,你還要往哪裡去?」
崔儻如遭雷擊,呆立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