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送烏行(3)(2/2)
「當然,馮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有一兩支存活下去,自然是尋常,怕只怕屆時要有幾十上百萬的南嶺士民男女,為馮氏一己之私,一氏之亂做陪葬……而那時候,你老人家若是死了倒還清靜,怕只怕化龍在天上享受極樂,還要眼睜睜的瞅著,那就太可憐了。」
冼夫人聞言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而笑聲也將原本想要作態呵斥的馮氏子弟都給壓住……就好像這幾十年她一直做的那般。
「那我個人的利害呢?」冼夫人笑完,繼續來問,卻居然壓過了馮氏的問題。
「忘了……」謝鳴鶴想了一會,忽然搖頭。「就這些了……老夫人請做決斷。」
冼夫人再笑:「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忘了?是不好說,還是不能說?總不會是不敢說吧?」
「是不願意說。」謝鳴鶴喟然道。「我曾經在鄴城吞風台上見過一份文書,講的是幫里對幾位大宗師的評價。」
「哦?」冼夫人大概是今天第一次主動提起一點精神。「說來聽聽。」
「大約就是說,這些大宗師大約分成兩類,一類是背靠著教派、政權的,這些人的命數成就是跟著背後的東西走,所謂潮漲潮落,成易敗易;第二類是自己尋到了路數,開創功業的。」謝鳴鶴如數家珍。「前者最明顯的是北地盪魔衛大司命殷天奇、大魏皇叔領靖安台中丞曹林、東夷大都督酈子期;後者比較明顯的,是金戈夫子張伯鳳,是老夫人您;比較特殊的是沖和道長、現在的大英皇帝白橫秋、千金教主孫思遠……沖和道長自然是三一正教掌教,但明顯也有自己的念想,最起碼是把三一正教的念想跟自己的念想合一了,所以他最厲害;白皇帝一開始應該是有自己道術的,但做了皇帝,不得已轉向了第一類;而千金教主則反過來,他先是背靠至尊與真火教,但到了如今,卻是自己要重新立道了。」
「有些道理。」冼夫人想了一想,認真以對。「但這些跟老身有何干係,為何要不願跟老身說呢?」
「因為真道難尋。」謝鳴鶴懇切道。「如金戈夫子,自金戈至夫子,自以為自己尋得正道,但等到油盡燈枯前看到千金夫子立千金碑方才醒悟,自己路是找對了,卻用錯了趕路的法子,他那個只在河東開一個半坡學院的路數,彷佛旱地行舟,又似江上浮馬……至於老夫人,恕我直言,您前半生披荊斬棘,後半生卻釘死在這聖母山上,其實路數已經盡了,想要避免金戈夫子的結果,最好是學千金教主的路數,離開聖母山,再尋出路……只是,小子剛剛說到一半,便已經想到,老夫人是心甘情願止於這聖母山的,非要來勸,萬一勸成了,未必是是好事。」
「不錯。」冼夫人微微來笑。「正是如此,老身心甘情願在這聖母山上身死道消,不想求什麼結果。」
謝鳴鶴恭敬行禮:「這是南嶺二十一郡山海百族千萬生民的福氣,所以小子不敢再勸老夫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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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夫人繼續點點頭:「利害就這些……還有別的言語嗎?」
「其他的當然也能說,但相隔萬里,那些虛的事情說了也無用,不如不說……」謝鳴鶴似乎有些萎頓。「反過來說,如果利害都說不動人,說什麼道德人心,也沒什麼用。」
「既如此,那老身就給答覆了。」冼夫人輕鬆以對。「恕老身不能應許閣下的請求,去北方殺無冤無仇之人。」
謝鳴鶴點點頭,繼續一拱手:「那祝老夫人長命百歲,此生能得見天下太平!」
冼夫人再一點頭,謝鳴鶴便轉身離開此間大堂……須臾來報,他竟然直接下山去了。
馮氏子弟再去看自家老祖宗,卻見這位之前還精神抖擻面帶笑意的大宗師,此時復又閉上雙目,狀若養神,似乎又成了那個神氣不佳、搖搖欲墜的老婦人。
就這樣,下午的時候謝鳴鶴就下了山,然後沒有往南走,而是馬不停蹄往北走,晚間的時候抵達熙平郡郡治熙平城,然後宿在了此間……這裡不是南海郡,而是熙平郡,是之前陳朝為了尊重冼夫人駐紮之地,專門在聖母山周邊摳出來四五個縣湊的小郡……而從此間往北走,正是嶺南中「嶺」字所指的五嶺之地。
越過五嶺,便是湖南與江西了,看樣子謝鳴鶴是真要走。
於是乎,當夜三更,馮缶親自追到此間,喊醒了謝鳴鶴,然後就在花廳內認真提醒:「謝兄,北面是五嶺正地,瘴氣密布,你便是成丹修為,一個人在嶺內病了倒了,也沒得性命,到時候我們如何與黜龍幫張首席交代?不妨等個十來日,我湊些子弟,送你過湖南。」
被臨時叫醒的謝鳴鶴明顯有些疲憊,似乎不想繼續打機鋒,便直接來言:「能有宗師嗎?若沒有宗師,最少十個凝丹外加兩三個成丹與我,否則無用。」
「宗師真沒有。」馮缶無奈以對。「南嶺我祖母以下,只兩位宗師,一位是個僚人女族長,少年博虎自己開竅的,沒有祖母吩咐,誰也請不來她;另一個正是我,但我忙碌的利害,委實離不開南嶺……至於說十個凝丹,我不敢打包票,但儘量給你湊,你能待多久!」
「不能待了,最多三日……北面真在決戰!殺的血流成河的那種!」謝鳴鶴同樣無奈以對。「老馮,這個時候不要瞻前顧後了!要使出勁來!我今日在堂上說的是假的嗎?你們馮家沒內鬥,就是老夫人還在,老夫人一走,必然要相互攻伐的……趁現在,送出去一大半,建功立業,在別處取頭領的名額,子孫後代都不占南嶺的頭領份額的,還省了自相殘殺,有何不可呀?」
馮缶嘆了口氣,遲疑了一下,認真來問:「老謝,你與我說實話,黜龍幫真能贏嗎?」
「這話在這個時候問了有個屁用?!」謝鳴鶴咬牙切齒。「但你非要問,我也只能答……真能嬴!依著我看,當年白橫秋入關前往河北那一下被張行帶著幫內精華突圍出去,這天下大勢就定了,就是黜龍幫要贏的事情,只是分遲早……而現在看,這一日怕是比想的來得快!我這次能來南海找你,老馮,你們南嶺馮氏須日後將我做老夫人的陪祀,逢年過節磕頭才能還這份恩情!」
馮缶攏手不語,抿著的嘴唇都在發緊。
謝鳴鶴一聲嘆氣,只能安靜等待……沒錯,這才是謝鳴鶴真在要說服的對象,他從來沒指望能說動冼夫人,憑什麼說服這麼一位大宗師呀?他一開始選擇從南海入南嶺,就是為了跟馮缶這個馮氏二號人物打照面,來表明來意,從而儘量讓這廝多些時間做考慮和匯集人手……當然,他沒有說謊,如果對方真要繼續這麼猶猶豫豫,他也不會耽擱的,而是要立即回到北方,參與決戰。
過了不知道多久,馮缶終於艱難開口:「老謝,三日內十個凝丹真難,我只能說盡力去說服人跟你走……我有把握的,不過是五六個,但其中有一位成丹,而且我能再給你送三十個奇經……不過,若你能給我一個承諾,或許能多兩分把握。」
「比沒有好!」謝鳴鶴長呼了一口氣出去。「什麼承諾?」
「能不能保證去的凝丹都是頭領?」馮缶懇切來問。
這次輪到謝鳴鶴沉默了……但是他也曉得,這是關鍵了,不能不做答覆。
「按照如今的道理,說實話很難……尤其是我們自己強制築基的孩子都已經開始入軍了,接下來凝丹不值錢,而你們沒有半點資歷和立場,其實就是在投機取巧。」謝鳴鶴一字一頓,認真回復。「但那是接下來,此時此刻,雙方決戰之時,若說不值錢,我也不會來了……老馮,我只能說,依著張首席和白龍頭的為人和器量,大概會認下這十個頭領,而無論他們認不認,我今日既說這話,那將來拼卻自己的前途,也要為這些人多尋幾個頭領位置……老馮,我給你做保證,而且,我還希望你也能去!去了,立下大功,不想回來,那邊海闊天空;想回來,你祖母還在,誰能動搖你?」
馮缶點點頭,不置可否:「你在這裡等我三日!」
說完,徑直離去。
夜色濃密,苦海畔,小雪再度如漫天鹽粒一般狠狠砸下來,四更時分的時候,之前在二十里外休整了一個時辰的東部巫族聯軍騎兵大隊終於發動了突襲。
風雪中,光芒四起,照亮了一面爛翅龍旗,龍旗向前,身後光芒紛紛匯聚,很快就化作了一條顏色斑斕的光蛇。隨即,一支巨大的光箭凌空而起,直直射向了亮著火盆的望樓。
望樓幾乎是一觸即碎,引發了巫族騎兵們明顯有些古怪的集體歡呼。
相隔數里,一處沒有點火的望樓上,李定面無表情的望著這熟悉的一箭,心中雖沒有什麼稱得上波瀾的動盪,卻也有些心情複雜。
這一箭之後,並沒有什麼沉默中滿營點火,也沒有什麼整齊的鑼鼓、軍令和隊列,但也沒有完全的失序混亂,隨著複雜龐大營地的最外圍被一箭射醒,緊接著泛起的乃是明顯帶有慌亂的呼喊聲、求救聲,有些次序但又明顯倉促的火光,紛亂而又密集的兵甲色和零星的箭矢反擊……而顯得如此正常的這一切,在風雪聲、海浪聲,以及巫族騎兵們發起衝鋒時那古怪叫聲中根本不值一提。
就這樣,戰鬥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