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黜龍 > 第二十一章風雨行(21)

第二十一章風雨行(21)(2/2)

目錄

「一定要走嗎?」王焯似笑非笑。

「為什麼不走?」余燴明顯不解。「牛督公之前還憂心你們是假投降,是張三郎派你們去做內應的,結果今日冒險送我過來,王督公你親口對我說,張三郎親自來見過你,許你們來去自由,若打不起來,真跟著禁軍回東都也就回了……若真打起來,我們也無話可說……現在兩頭都約束著,張三郎這裡大度,司馬七郎那裡也不想惹事,豈不正是回東都的好機會?」

「關鍵是回東都又如何?」王焯還是似笑非笑。

「回東都,司馬進達已經親口許了我們,西苑給我們做安置……再加上東都的倉儲極多,陳糧總是夠得,不用憂心沒有著落。」余燴苦口婆心。「而且牛督公還在,他在一日就能保咱們一日安全。」

「牛督公連陛下都沒有保全,如何能保我們?」王焯依舊是那副表情。

余燴終於有些詫異:「王督公是怨恨我們沒有幫助陛下,坐視陛下被殺嗎?」

「當然不是。」王焯幽幽以對。「陛下把天下搞成那個樣子,死多少次都不足為道,我是說,連陛下那種煊赫起點,都能在幾年內落得眾叛親離、死葬樹坑的下場,牛督公只以一身宗師修為做保,對我們這麼多爺們,還有些宮人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余燴恍然,一時也覺得蕭索,只能勉力來勸:「誠如王督公所言,可那又如何呢?天大地大,我們一群無根的人,哪裡又能落地生根?大魏將覆,有牛督公替我們遮護個些許年月,年長的求個平安,年幼的在東都這個天下之元地等個新朝結果,也算是以逸待勞了……去別處,只會更糟。」

王焯還是不說話。

余燴見狀無奈再勸:「老王,王督公,現在是你灰心喪氣的時候嗎?一則,你既已經送了降書,總要交代;二則,你既做了內侍軍的首領,便要為這些爺們遮風擋雨;三則,退一萬步講,便是你現在變了卦,或者之前的降書是幫著張三郎做禁軍的麻煩,可禁軍到了渙口,便是馬上往淮西走,也要擦著譙郡最南頭的邊,到時候大軍稍一掉頭,幾十里地馬上就能壓到你這裡……紅山壓頂之下,有什麼可說的?」

王焯點點頭,卻又抬手:「余公公先喝茶。」

余燴無奈,只能再度捧起茶壺,這一次,茶水溫軟,居然適宜,再加上其人說了半日,早已經口乾舌燥,便乾脆牛飲而盡,然後以濕漉漉的袖口抹了下嘴。

這個時候王焯終於正色來言:「小余……余督公。」

「不敢當。」余燴明顯誤會,趕緊起身。「王督公去了東都,還是要以你與牛督公為主。」

「不是這個意思。」王焯擺手嘆道。「小余……按照你的說法,昨日司馬化達他們才到的渙口,當場爭論之後才做了繼續往淮西的決斷?」

「是。」

「然後牛督公知道消息,原本準備直接過來尋我,卻擔心以他的修為與身份過於深入引起誤會,再加上雄天王一直在左近徘徊,於是專門請你過來?」

「是。」

「你是上午到的,咱們直接見了面到現在?」

「自然……」

「好了。」王焯再度抬手制止對方開口。「那麼換句話說,你今日過來,我其實沒有半點準備,對也不對?」

「王督公,此事由不得你準備。」

「你還是不懂我意思。」王焯失笑道。「余公公,我是說,既然我沒有準備,你何妨親自出去走一遭,當面問問內侍軍的人,到底願不願意跟你們走?」

余燴明顯一愣,旋即肅然:「既如此,我就當面跟他們說清楚,絕不讓王督公有什麼為難之處,正好也取信他們。」

王焯連連頷首不及,便站起身來,而余公公也不顧連夜趕路之後的疲憊,隨之起身而去。

外面還下著雨,到了五月,梅雨已經很明顯了,而兩人交談的地方赫然是譙郡最北面的酇縣縣衙內……得益於淮右盟的兩次根據地轉移,早在兩年多前內侍軍就已經將地盤從北面的梁郡南部擴展到此地,只不過因為內侍軍實力有限,哪怕是產生了巨大的權力真空,也只能穩住這周邊幾個縣而已,並沒有繼續擴展……而從禁軍出現在淮北以後,內侍軍的首領、黜龍幫的大頭領王焯就一直都在此地。

來到縣衙大堂外的街口上,王焯看了看頭頂的雨水,主動來問:「要不要敲鐘把內侍都喊過來?」

余燴看了看對方肩膀的微光,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焦躁感,卻強行壓住,只微微搖頭:「我先去單個談談……都在何處?」

「縣衙公房裡的縣吏。」王焯抬手隨意指點。「大街上巡邏的軍士,還有那邊那幾個鋪子也是我們的,裡面賣布賣衣服的,城頭上的守軍……都有東都出來的內侍。再往外面找,外面莊子裡、牲口棚里、鐵匠鋪里、渙水渡口上,都有。」

余燴敷衍著點點頭,他沒有選擇回縣衙中找內侍出身的縣吏,而是往大街上攔停了一支披著蓑衣的巡邏隊,並告知了對方相關情形。

孰料,隊伍中幾名內侍形容古怪,只一名首領在雨中按刀回覆:「余公公不該來問我們,我們雖是內侍出身,如今卻是軍士,軍令讓我們去哪兒就去哪兒。」

說完,居然徑直率隊離開。

余公公無奈,在雨中街上跺了跺腳,復又去尋了幾個縣吏,但縣吏們聽完後卻多不吭聲,而是一意去看王焯臉色,於是乎,余公公只能扔下這些人,又朝著王焯指過的一處成衣鋪走去。

來到鋪中,鋪內並沒有待客,而是在收拾東西,十幾個人正在將許多布匹、衣物,包括一些麻、絲之物進行封裝,見到王焯與余燴進來方才止住。

余燴進來後大喜過望,因為他居然認出了其中一人,然後立即迎上來問:「章貴兒!」

那內侍見到余燴,明顯一驚,但看了一眼對方身後的王焯後,反而後退了兩步,驚愕來問:「余公公何時來的?怎麼這個時候來這裡?禁軍那邊怎麼說?」

「能怎麼說?正要來接你們回東都。」余燴不顧對方手上還有件衣服,直接拉住對方雙手。「章貴兒,咱們爺們一別六年了吧?」

「是。」喚作章貴兒的內侍目光閃爍,卻還是在周圍人的奇怪注目下有些感慨說起了兩人過往。「我比余公公晚兩年入宮,卻在內學堂剛建起來的時候在裡面過照面,當時余公公讀書好,是內學堂的第一,早早去做了文書,我不是那個料,讀完了反而去了衣帽監……後來余公公都做到北衙執筆,常隨御前了,還不忘看顧我們那些內學堂的爺們……咱們是從西巡開始錯開的,真就是六年了。」

余燴聽對方說完,幾乎要落淚:「不要緊,咱們這會又能在一塊了!」

章貴兒抿了下嘴,又看了眼王焯,然後懇切來問身前之人:「余公公也要入幫嗎?那就太好了。」

「你還不知道吧?」余燴一愣,繼而一笑,便將禁軍與黜龍幫維持住了大略和平,禁軍將走淮西,黜龍幫放任內侍軍來去自由,而牛督公又為內侍爭取到了西苑等等好處大略說了一遍。「咱們爺們可以回東都了,將來在西苑一起快活。」

章貴兒點點頭,乾脆回道:「我不去!」說著不顧對方驚愕將手抽回,轉身繼續疊衣服,「回東都又如何?東都也不是家……我不去,留下挺好。」

余燴本想來勸,但回頭看到王焯怪異表情,反而無言,只低頭走了出來。

來到外面雨中,余燴攏著手沉吟片刻,正色告知王焯:「王督公,還是敲鐘把人都聚集起來最好……」

王焯點頭,便要去叫人。

余燴復又攔住對方:「能不能只敲鐘聚人,王督公就不要露面了?」

王焯立即點頭:「我隨余公公在這裡等著,人到了,余公公你去,我留下。」

余燴只是頷首。

片刻後,縣衙里開始響起鐘聲,並有吏員騎著驢出來,沿街呼喊,要內侍出身的人往縣衙去,不過一會功夫,便有上百人聚集而來。

「城外還有,余公公要等嗎?」王焯認真提醒。

「不必了。」余燴也正色回復道。「我一定要跟他們單獨說清楚,牛督公也好,我們其餘這些江都的爺們也好,都不會扔下他們不管的。」

說完,便一個人冒雨往縣衙去了。

王焯負手立在原地,隔著細雨望著對方略顯畏縮的背影,神情複雜。

另一邊,余燴來到縣衙門前,也不知道今日第幾次重新開始講述事情原委,但講著講著居然有些哆嗦和顫抖……要知道,這可是五月梅雨,主打的就是連綿不絕加一個高溫,也不知道他抖什麼。而縣衙正堂前的街上,包括之前章貴兒在內的足足百餘名內侍打扮各異,神色不同,卻都立在雨中,用一種複雜的眼光來看正在懇切說明情況的余公公,同樣不知道都在想什麼。

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余燴方才說清楚情況,也是愈發誠懇起來:「諸位爺們,跟我走吧,牛督公也好,我們這些江都的爺們也好,都不會扔下大家不管的!」

然而,沒有人理他。

大白天的酇縣縣城裡,下著雨,稱不上嘈雜但也絕不算安靜的,可現在,這上百名內侍卻只是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坦誠說,這一幕,近乎於詭異。

不過,余公公明顯有些不安和惶恐的同時,卻居然沒有過度的驚異……可能是連夜趕路的緣故,也可能是現在有些驚恐過了頭,以至於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聰明如他其實已經察覺到了一點事情的真相,只是還沒拐過彎罷了。

過了一會,大概是有些可憐他,也可能是無可奈何,章貴兒在內的一些認識余公公的內侍們開了口:

「我們不去。」

「我們不走。」

「余公公回去吧。」

「留下也行,反正我們不去。」

「回到東都,西苑就是咱們的,咱們把西苑修好,進退自如啊。」得到回應的余燴似乎如釋重負,努力補充了一句。

「余公公,進退自如什麼意思?」章貴兒蹙眉道,他是真不理解。

「就是說,我們可以在西苑關起門來守著,借著牛督公的本事做庇護,借著東都倉儲的粗糧,等著天下易主。」余燴連忙解釋。「你們想想,我們一群沒有根的人,總要依附個皇帝跟宮城?又不像宮人,還能嫁出去。」

「那我更不去了。」聽到這裡,章貴兒的聲音忽然高亢起來。「我這輩子都不伺候人了!」

「我們也不要人遮護,我們自己就能護自己。」一名披著蓑衣的內侍扶著刀對道。

「反正我們不去東都!」

「我們就留在這兒!」後面的話與之前零星的回覆很像,但卻是幾乎所有人一起喊了起來。

余燴余公公立在那裡,目瞪口呆,這位北衙督公既恐懼又不解,偏偏又隱隱想到了什麼,繼而隱隱有些好奇與期盼。

「都回去吧!」過了一陣子,大頭領王焯出現在眾人身後,從容下了命令。「我與余公公再私下說話。」

眾人依言散去,王焯負著手走上前去,來到對方跟前,然後看著粗氣連連的余公公平靜開口:「小余,你看明白了吧,道理很簡單,他們喜歡這幾年的日子……」

余燴點點頭,復又搖頭,儼然還是難以置信。

「我來告訴余公公咱們的岔子出在哪兒……岔子出在余公公你們覺得我們的日子應該很苦很累,所以無論如何都沒有在宮中舒坦,宮中有供給,最差也有陳糧送來吃,所以你們覺得你們爺們是在救我們爺們。」王焯把腦袋往前探,幾乎是用嘴挨著對方耳邊輕聲言道。「但你想過沒有,你跟牛督公那邊的爺們,只捱過那般日子,卻沒受過我們這般日子,而我們這邊的爺們,兩邊的日子都享用過,但我們都覺得現在這個日子更好過……那你說,該聽誰的?或者直接一點,到底哪個日子好過?」

「這邊日子好過。」余燴到底是內學堂第一出身的人,一瞬間就得出了答案。「只能是這裡日子更好過。」

「就是這個意思。」王焯微微縮回頭來,死死盯住了對方的眼睛。「我們這些爺們現在的日子更好過,所以誰要我們過之前那種伺候人的日子,還要扔下這裡自家產的糧食去吃陳糧,我們就要跟誰周旋到底……小余,你、牛督公,還有那些江都的爺們,你們現在得選一個,是要跟我們一起過這個好日子,還是要跟我們爺們刀兵相見,周旋到底?!」

「我跟你們過好日子。」氣息重新穩下來的余公公還是那般反應靈敏。「無論如何,咱們都不能自相殘殺。」

王焯立即點頭……北衙督公這個位置,素來不養閒人……若對方真的冥頑不靈,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