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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風霜行(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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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風霜行(2)

夜色中,秋風滾滾,將血腥氣卷的到處都是。

韓二郎成年後奇遇,重新築基,隨後修為突飛猛進,等到黜龍幫黜落吞風君後不久便凝丹成功,可他到底是習慣了之前的莊稼把式,即便是凝丹都不能改……黑暗中,他拎著手中長劍躲在一個齊腰深的莊稼地溝里,貼著土層紋絲不動,宛若一具屍首,待到一名呼喝不停的英軍軍官縱馬跑到身側五六步外時,其人猛地撲出,長劍盪起輝光,竟然出其不意,直接將對方刺下馬來!

長劍從腋窩下刺入,英軍軍官當場身死,而借著剛剛揮劍時的光亮,周圍黜龍軍士卒則幾乎是整齊的發一聲「殺」,然後立即加入到了針對那名英軍軍官下屬士卒的圍獵中。

很顯然,這種事情已經不是今晚第一次發生了。

實際上,戰到後半夜,韓二郎已經親手格殺了三四十人,而且頗多軍官,這類小規模小範圍的圍殺也成功了三五次,放在兩三千人的戰場上,足以改變戰局。

可即便如此,黜龍軍依然沒有樹立優勢,之前笑出聲的韓二郎此時也笑不出來了。

沒錯,王老五繞後成功了,他從東側點燃了英軍倉促立下的半成品營寨,這毫無疑問使得前方野地中混戰的英軍陷入到遲疑與混亂,而且也的確撤退了,韓二郎也成功迫上。

然而,就在這位黜龍幫新銳領軍頭領準備一鼓作氣,奪取這個半成品營寨,確立今夜的勝利時,雙方的援軍都到了!

黜龍軍來了兩個營,一個是身後跟來的賈閏士營,一個是東面修武來的王伏貝營;單對應的,英軍也來了三千多增援,而且早一步抵達,成功接應住了原本動搖的四五千眾,從而依舊保持著兵力優勢……現在的情況是,雙方六千對九千,黜龍軍兵力稍為劣勢,但之前卻取得了一定勝勢,使得一部分英軍的組織混亂起來……最後,自然就是現在失控的拉鋸戰。

非只如此,戰場的範圍也在失控,從原本沁水北面的野地里一路打到英軍那個半成品營寨,又從營寨散開,到最後雙方根本不知道兵在何處、將在何處,只是在沁水北岸各處亂戰。

這種情況下,闞棱接到了求援訊息,並且迅速確定,自己是距離戰場最近的幾個營之一……但他並不準備立即增援,因為他這裡也已經開戰了。

非只如此,新溫城的城南,闞棱立在馬上,側著頭看了一會,對戰況明顯不滿意,跟韓二郎一樣,他現在也笑不出來了。

原因再簡單不過,自己的兩千人是義子軍的精華,而義子軍是淮右盟的精銳,換言之,這個營是淮右盟最掐尖的精華所在。結果呢?這麼一支兵馬對上倉皇棄城而走的一支敗軍,為首者還是當年在淮西遇到的手下敗將,卻居然不能速勝!

這還能高興的起來?

看了片刻,闞棱終於將目光集中在了戰場一處地方,然後躍馬擎槍而去,相隔百餘步,便見到彼處真氣光芒閃過,乃是繼續前進不停,遙遙大喝:「閣下莫非是淮西手下敗將胡都尉嗎?如何還敢在淮西男兒面前露刃?!」

胡彥聞得此聲,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由一顫,繼而握緊了手中彎刀,扭頭相對:「闞棱!我家司馬公與你們張首席一併定下盟約,之前過去幾個營都專門讓開與我們安坐城內,如何到了你這裡竟要刀兵相向?難道是杜破陣降了白橫秋,故意使你做陣前挑撥?」

這話倒是有些刁鑽。

然而,闞棱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冷笑:「胡彥,天下皆知我是義父最忠心的義子,難道把我安排到此戰前列的張首席和大行台諸位龍頭不知道嗎?他們都不怕我壞了東都與鄴城的大局,你怎麼怕起來了?」

說話間,其人已經迫近,卻是捲動真氣,飛起一槍,直接擲向之前胡彥說話所在……胡彥大驚,趕緊抬起彎刀格擋,但到底是倉促應對,外加比不得對方氣力旺盛、真氣充沛,雖然勉強格擋,可右臂也酸麻失控,一時真氣運轉艱難起來,連刀都只能換手。

另一邊,闞棱眼見突襲得手,復又從容從身側親衛手中接來一桿掛著鎖鏈的長刀,只在數十名修行者義兄弟的護衛下緩步推進。

胡彥已經受傷不說,他身側的親衛根本沒法與闞棱的親衛對抗,幾乎一個照面就被擊垮,在黑夜中散去了,胡彥本人也只能拖著傷臂低頭逃竄。

闞棱打馬跟在後面,只將長刀橫在身前,不急不緩。

眼瞅著追上,胡彥忽然趁著一個土埂返身蹬腿,滾著真氣而起,卻是翻身朝著身後凌空劈來,身後之人早有防備,長刀一甩,輕易格擋,但胡彥一擊同時,早已經激發真氣,便要趁勢騰躍起來,就此逃竄。

只是可惜,闞棱所用長刀尾巴上居然還有一條長長鎖鏈,鎖鏈後方還繫著一柄鐵錐,此時也借勢一甩,將包著真氣的鐵錐盪起,竟然在半空中將對方纏住,然後只是一拽,便將對方拽翻在地。

周圍親衛早有準備,之前故意落後,此時又趕緊衝出來,不知道多少條鐵鏈鎖鉤跟上,登時便拿下了敵將。

胡彥一開始就曉得自己無論修為、氣力、武藝都差對方,此時被擒竟也沒有多少憤恨之態,腰上頂著鐵錐也不管,只梗著脖子去看新溫城,彷佛那裡有什麼了不得的事物一般。

闞棱也望了一眼,然後嗤笑一聲:「胡都尉,你是不是看錯方向了,這時候不該往南邊看嗎?還是你覺得這城裡的一些財貨能拴住我,就不去追你的人了?」

胡彥這才面色僵硬起來。

闞棱再三來笑:「胡彥,你還真猜對了,我還真懶得追那些人,此番進軍,重要的只有新溫城,你們算什麼?只是你這個故人在陣前如此奮戰,我若不來打聲招呼不免慚愧……好了,你且回城中安頓,我還要去支援他處呢!」

胡彥大驚大喜,此時釋然下來,才感覺到腰間疼痛難忍,不由呻吟起來。

而闞棱說到做到,只迅速控制新溫城,將胡彥捆縛看押妥當,便下達軍令,乃是留下數百人收攏城內戰利品、控制城防,派遣使者往延津各地渡口,要他們嚴防死守,剩餘部隊,不顧夜色深沉,匆匆便往北面參戰了。

他不可能放著北面不管的。

然而,北面的戰鬥越打越大,越打越亂……當闞棱帶著半個營的兵馬匆匆抵達時,劉黑榥也參戰了,而且他還帶來了數千大英的追兵。

真的是帶來了數千大英追兵,劉黑榥之前帶著區區三隊騎兵襲擾不成後逃離,大英反而派出追兵綴後,他當然不願意讓追兵發現騎兵大部隊,便乾脆避開方向,卻竟然在北面的沁水上發現了成規模的兵站與浮橋,便乾脆直接衝殺過去,然後只來得及燒了兩個浮橋,就根本無法阻攔追兵過河繼續追他了。

而也就是過河後不久,他一頭扎入到了戰場之中,使得混戰進一步擴大。

沒人能詳細說明這場遭遇戰的規模到底到了什麼地步,打到最後,整個沁水北岸,全都亂做一團,到處都是小規模戰鬥,甚至出現了友軍的誤傷。

先是夜裡,有如韓二郎部這種一開始開啟戰鬥卻大多數撤下來的情況,也有如闞棱這種去了大半個營的情況,大家都糊裡糊塗的,而到了第二日天亮,雙方進一步增兵,且都有方面之任的大將督戰——黜龍軍這裡是王叔勇親自上前押陣,收攏部隊;大英那邊則是宿將韓引弓前來調度。

到此為止,戰事更加混亂與激烈,成建制的對抗廣泛出現,而且劉黑榥成功越過沁水,匯集了自己指揮的三個騎兵先鋒營,在沁水上游的石山附近開啟了第二戰場。

這麼說或許有些不準確,因為很快,兩個戰場就連成一片了。

尤其是王叔勇在郭敬恪的提醒下,迅速發起了對沁水對岸溫城的圍攻,這使得沁水兩岸上下完全陷入混戰。

更離奇的是,到了第二日晚間,雙方主將都有些麻爪,生怕哪支部隊被人包了,便各自下令收兵,結果試圖控制局勢的舉動竟也失敗了……因為此時雙方的兵馬早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雙方部隊執行軍令撤退的過程反而催化了新一輪混亂遭遇戰。

戰鬥爆發的第三日,也就是九月廿五日,雙方不約而同的派遣了生力軍對前線進行輪換與增援,這導致了第三場大規模混戰。

說真的,起初沒人在意這場遭遇戰,甚至會躍躍欲試,但現在,考慮到短短數日內的傷亡以及各種奇怪的減員,雙方都開始發慌了。

沒有主將,沒有戰略,沒有配合,難道就要這裡相互消耗到難以承受的地步?

「怎麼講?」這日下午,臨清關,小雨初下,剛剛抵達此處的張行一踏入城內混亂的公房,便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王五郎有些虛了。」早半日抵達此處的徐世英從案後抬起頭,言簡意賅。「他覺得太亂了,怕稀里糊塗把兵馬葬送了。」

「有這個危險嗎?」張行嚴肅來問。

「我覺得沒有。」徐世英坦然道,卻又看向了此行的副手馬圍。「因為現在來看,不光是我們亂,大英那邊也亂……」

因為連日趕路明顯有些疲憊的馬圍見狀接過話來細細介紹:「從時間上說,他們是二十日傍晚才抵達的,我們第二日中午發兵,到了廿二日晚間交戰,只差了兩日,考慮到他們在最重要的河陽城-舊溫城一帶修築了一個頗大的營盤,同時連修武、新溫、溫城都沒拿下來,可見並沒有什麼多餘布置,就是花在立營和包圍河陽上面了,所以,他們也沒想到我們來這麼快。現在的戰線也能說明問題,靠近我們這邊的溫城得而復失,被他們搶走,可我們竟然也搶了算是在溫城後面的安昌城。」

「這也只能說是現在為止沒有大的危險。」張行鬆了半口氣,就在案前尋了個長凳坐下。「可再亂也總能緩下來的,對面兵力目前應該算占優吧?若是不顧一切集中兵力來攻沁水北岸,我們會不會吃大虧?」

「應該也不會。」馬圍苦笑起來。「首席,你曉得就在這沁水上下幾十里的地界,咱們投入了多少個營嗎?」

張行沒有吭聲。

「我在這裡算了半日,一直沒算清楚,但已經確定參戰的,最少有二十個營。」馬圍明顯是想試著把各營主將序列報出來,但他自己都卡了一下,就直接放棄了。「這還不算早就散開交戰的兩個巡騎營,上戰場控制局勢的兩營軍法營,河內半郡和汲郡本地駐紮的四個負責轉運後勤的後備營。」

「快五萬人了。」張行聽到一半就醒悟了。「咱們人來的太快了,太多了……而按照劉黑榥傳的訊息,司馬正就在河陽城,我那岳父不大可能扔下河陽大營過沁水來打我們,是這個意思不?」

「是。」馬圍繼續苦笑道。「但不止如此,首席想一想,我們扔出來快七萬人,他們跟我們混戰了兩三日,又放了多少人?我這裡剛剛統計的情報,韓引弓、白立本、竇琦、孫順德、崔弘昇等一衛大將都已經參戰,下面看到次一級的旗號里光姓薛的就有五個……戰場確實塞不下了!」

張行怔了一下,復又詢問:「你們有什麼想法?」

馬圍沒有接話,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後者脫口而對:「地形太狹窄了,不收拾亂局是沒法真正展開大規模作戰的,所以要先收攏部隊,維持戰線,看能不能把溫城搶下來,然後以沁水對岸的溫城、安昌為支撐建立陣地,近距離監視河陽,等待戰機。」

馬圍也點點頭:「原計劃里其實有這麼一遭,但絕對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戰。」

「也是我們糊塗了。」徐世英幽幽以對。「這種大戰,竟然低估了兩邊的戰意。」

「不錯。」張行也肅然起來。「這是決定天下歸屬的戰鬥,便是咱們在北面和南面都有安排,也不耽誤當面才是主戰場,所謂勝則勝、敗則敗。」

周邊幾人,包括一直沒吭聲的秦寶、王雄誕、許敬祖幾人都認真點頭。

接下來,就在幾人準備參與討論時,徐世英卻也忽然起身:「不能待在這裡,我先走,去沁水看看,王大頭領跟我一起去,秦大頭領留在這裡護衛首席與馬分管整理下軍情,明日等到後續尉遲頭領他們匯集,再移動到新溫城即可。」

張行也隨之起身:「不必了,咱們一起去,秦寶領著踏白騎護著咱們去,大隊也立即收拾起來,王雄誕護著隨後跟上,今晚就到新溫城立足……現在固然沒有大的危險,可早些貼到前線早放心。」

徐大郎自然無話,這種規模戰鬥,張行作為全軍統帥到前線根本就是一種必需的舉措,尤其是按照劉黑榥的情報,此時白橫秋、司馬正根本都在河陽,那張行就更要去了。

周圍人聞言,自然一起行動起來,後續部隊剛剛入城是一回事,可跟著徐世英來的軍務部、王翼部上下原本在臨清關也只待了一個時辰左右而已,但沒辦法,他們比誰都清楚前線的混亂與緊迫,只能在馬圍的指揮下將剛剛布置好的東西復又收拾起來,準備往前線趕。

倒是同樣早到的機要文書許敬祖,此時忽然想起一事,趕緊在臨清關的關城內攔住了張行。

「柴愈……東都靖安台故人?」張行略顯詫異。「我確係認識幾個姓柴的,沒有柴愈這個人吧?」

「首席還是見一見。」馬圍也跑出來提醒。「不是說什麼風度……而是咱們跟東都那裡關係複雜,如果咱們沒有強攻河陽的打算,只是想擊退關西大軍的話,那最好給東都那邊留些餘地……可偏偏咱們趕得快,前日、昨日便已經對溫城和新溫城的東都軍動手了,這柴愈就是從新溫城跑出來的,在延津被大魯頭領給控制的。」

張行聽對方說的有道理,便立即點頭,卻並沒有下馬。

而說話間,早有甲士去提人了,須臾片刻,果然從關城一側的庫房裡牽出一人來。

張行遙遙看得此人便笑:「閣下剛剛雙十出頭吧?我在東都時,已經是七八年前,你那時多大,與我相識?如何在靖安台奉公?」

實際上,便是秦寶也望著此人蹙眉。

那人,也就是新溫城的關使柴愈了,一面被牽著往前走,一面趕緊來言:「我年紀小,叔父大人不記得小子委實尋常,但我父親久在靖安台為常檢,當日叔父大人與秦叔一起入得靖安台,我便在家中屢屢聞得你們風采……」

張行與秦寶從常檢二字開始,本能對視,卻是瞬間意識到對方是誰了。

張行也旋即下馬笑道:「如此說來,果然是故人之子……我跟柴常檢是真真正正的至親兄弟一般,當年月娘父親殺了刑部尚書,就是靠你父親轉圜,停了月娘的通緝……這件事情,我們全家都銘記在心。」

柴愈心中大定,卻不耽誤他來到跟前後不顧雙手被縛,直接以頭搶地。

而秦寶得了張行眼色,復又上前解開繩索,將對方拽起……而剛一鬆手,這柴愈復又跪地叩首。

張行無奈,直接了當來言:「賢侄,既是故人,我身為黜龍幫首席,是有特赦之權的,特赦了你便是,歇息一晚,明日從延津回家吧……你隨行那些人,我也儘量周全,一起回去。」

柴愈大喜過望,但還是叩首:「誠如胡叔所言,叔父大人果然體面,可昨夜不曉得局勢,突圍之後胡叔斷後,如今早早沒了蹤跡……還請叔父大人成全。」

張行明顯一愣:「胡叔莫非是胡彥?」

「自然如此。」

張行竟一時語塞……沒辦法,他本想說,胡彥也是他至親兄弟,然而,連當日只是個行賄對象的柴常檢都成了至親兄弟,這胡彥乃是真正的老上級、老兄弟,卻反而不好是至親兄弟了;而且,他隨即也愕然於胡彥被俘的訊息;最後反應過來,竟復又愕然於自己的愕然。

這不是腦子擰巴了,而是真的對自己感到不解。

放到以往,什麼至親兄弟,甭管真假,他是脫口就來,可現如今,自己居然要臉了?計較這些口舌上的分寸?

果然是首席當麻了。

實際上,徐世英都多看了張行兩眼,他自然也曉得胡彥是誰。

過了許久,其人才緩過勁來,認真道:「你先回去,老胡那裡且放心……臨陣固然刀槍無眼,若他活著,自然治好傷與他自由,若他死了,我也要在戰後操辦喪事的。」

柴愈還能說什麼,只是連連叩首。

小小插曲,卻讓張行放在心上了,當晚抵達新溫城,自然忙碌開來,徐世英等人連夜去做偵查,馬圍、許敬祖這些人鋪設參軍-文書體系,張行也與輪換下來的頭領們交談,詢問局勢。

一番交談下來,自然曉得,前方果然是一團爛仗,傷亡是不小的,只要是早早參戰的,各營都有百人以上減員,只不過按照這些人敘述,關西人的傷亡不會比他們少,甚至更多一些,但都沒有成建制的崩壞和傷亡,這是因為關西人兵力厚,而黜龍軍也擅長多個營之間配合……對此,張行也是信的,反正徐世英應該也會有親身觀察;此外,他明顯察覺到幾乎所有人都是戰意不減,有人覺得應該反覆整理兵馬在沁水兩岸打下去,也有人覺得張首席來了,就應該收攏部隊,往河陽決戰,就沒有人說要謹守不動的。

張行一一寬慰,復又往城內外營地里去查看傷員,慰問從淮北來的醫生,包括與值夜的士卒交談。

確定士氣飽滿,減員沒有過度影響軍心後,便回到城內,又與馬圍討論補員事宜,乃是調度了頗多後備營往汲郡集結,最後又給鄴城寫了一封信……這才與秦寶一起探望了路上就知道還活著的胡彥去了。

三人相見,倒沒有什麼多餘感慨,甚至氣氛有些尷尬。

張行和秦寶只能先詢問對方傷勢,而胡彥則有些不知輕重的埋怨對方,難道不曉得自己在這裡,如何讓闞棱這種跟他有舊怨的外來戶做先鋒,平白挑起戰事,鬧得死傷?

於是氣氛愈發尷尬。

能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確實不知道胡彥在這裡,說句不好聽的,他張首席現在肩上扛的是快百郡的半壁江山,心裡裝的是千萬軍民,怎麼可能會在意一個不相干的關城守將是誰,又跟自己這邊哪個將領有什麼恩怨?

就這幾天參戰的,就有二十五個營,外面還有幾十個營在打或準備打,哪個頭領沒有自己的故事?真要是計較這些,他腦子早就炸了。

甚至更進一步,知道了又如何?難道會安排人家闞棱後發?

開什麼玩笑,人家闞棱是披堅執銳的為黜龍幫為大明奮戰的,你胡彥私交再厚也是其他陣營的人!

秦寶先開口掰扯了幾句,然後就坐在榻沿上的張行無奈開口:「胡大哥,現在咱們是兩家,這話沒法說,你若願意降,我作為兄弟,自與你們做調解,如何?」

躺在榻上的胡彥因為失血面色發白,卻依舊保持著某種冷靜,他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去看立在榻前的秦寶:「秦二郎,當日張三郎在東境造反,你跟他生死一般的交情,為何拖了兩三年才去?」

秦寶尷尬一時,但還是正色回覆:「因為我那個時候眼界不夠,總覺得自家能出人頭地,讓老母寬慰,有宅子有錢糧,讓妻子無虞,有馬有槍,讓自己馳騁,便足夠安心……卻忘了,這私人的苟安根本禁不住天下的動搖,一隅之地的平泰更是遮不住天下的流離苦楚,這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幫著三哥安定天下。」

「剪除暴魏,安定天下,這些年也聽出繭子來了。」很明顯是因為傷勢緣故,胡彥深吸一口氣的同時便面色猙獰起來。「可見便是你,也只是想著安定天下,卻因為大魏對你有恩,給了你安樂窩,所以沒有想著剪除暴魏的意思……」

秦寶便要解釋,卻被胡彥勉力抬手阻止:「我曉得,你們有大道理,真說出來,我辯解不過,只是想借你的經歷告訴張三郎,我的事情,可以比照著你當年的心思……張三郎,我比秦寶年長許多,家中妻兒老小也比他多許多,這種安樂苟且的心思,自然是他的多倍;更要命的是,司馬二郎來到東都後,雖然人人都說他不能長久,覺得他沒有前途,可這幾年,卻是東都之前十數年間最安樂的幾年了……而這一加起來,便是我不願挪動的心思,勝他當年十倍。」

秦寶當即沉默。

倒是張行裝起了糊塗:「既然司馬正如此正派,何妨請他將你家眷送來?」

胡彥看著張行怔了一下,不由失笑:「張三郎,你是真不懂假不懂……我壯年入東都,子女都在東都長大,東都如今又這般安樂……如今該著我走運,與你相識日久,你又不殺我,我為何要降?」

張行也笑了:「東都這般安樂嗎?」

「正如秦二郎所言,一隅之地,一家之私,還是讓人安心的。」胡彥認真來道。

張行無話可說,只能點頭起身:「胡大哥且安歇,明日去臨清關,看你自己傷勢,傷勢一好就回東都安樂吧!」

胡彥勉力在榻上拱手。

出了屋子,一時也睡不著,便往燈火通明的本地署衙而去,與值守在這裡的許敬祖做了交代……許敬祖應下之餘,卻又主動提醒:「首席,東都一隅之地,司馬正稍作仁政,下面就死心塌地,那關西怕也如此。」

「不錯。」張行點頭認可。「這天底下有野心有志向的人還是少,大部分人都只是得過且過,若能稍微比之前幾年過得好,便足以安下心來……然而,有曹徹在,有大魏的土崩瓦解,這幾年各處都被兼併妥當,哪裡過得不比前幾年好?」

許敬祖到底是許敬祖,見狀復又來笑:「首席心裡明白就好,只不過接下來各家就要大戰,一大戰便要消耗人心的,而咱們的人心到底比他們厚重許多……開戰前首席說的就極對,咱們是要開創天命的,這些人便是稍得人心,如何能與咱們比?」

張行只是點頭。

道理都是道理,而且說的都極對,可僅憑道理是沒法直接開創天命的,四御證道,哪個不要刀兵來決?而既到了此時,便也要把心思放在刀兵上才對。

自己如此,白橫秋、司馬正也如此。

就這樣,到了後半夜,張行方才睡著,一覺到了上午,精神抖擻,便親自騎著黃驃馬去往前線巡查,準備收攏部隊,調整戰線。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河陽城大營內,已經收了神通的白橫秋正在與營內諸將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軍械。

「這個是雕花馬面能猜到,可這個是什麼?」關西宿將趙孝才不顧姿態蹲下來,拎起一個已經變形的未合攏小鐵圈,面露詫異。「我做了三十年將軍,未曾見過此物……是什麼甲冑的裝飾嗎?」

周邊大小將領十幾個一擁而上,都來研究,可研究了半日也都摸不著頭腦,便是坐在案後的白橫秋也發懵,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過了一陣子,還是人稱辛七郎的一個中郎將遠遠開口:「何妨找個俘虜問問?」

「沒多少俘虜,還都在河邊的寨子上。」白橫秋的侄女婿,監軍司馬張岳脫口而對。

「為何不押送過來?」白橫秋冷冷來問。

張岳不敢怠慢,趕緊正色行禮:「不瞞陛下,這是因為俘虜中並無隊將以上賊人,按照常例與軍法,押來也無用。」

白橫秋愈發嚴肅:「兩家十幾萬人打了三日,竟無一個隊將俘虜?」

「是。」張岳愈發小心起來。「陛下,殺傷是有的,而且有多處,但俘虜卻無。」

白橫秋面色鐵青,但到底無話了。

旁邊此行副帥白橫元見狀,趕緊在座中來勸:「皇帝何必為此小事計較,一場亂戰,也沒有圍殲,都不好收拾戰場的。」

白橫秋到底給自己這個堂兄兼第一宗室大將一點面子,微微頷首。

而下方趙孝才早就扔了那個環,復又拎起一個鐵牌來,打量上面字跡,心中驚訝,卻沒有再開口。

白橫秋何等修為,早就察覺,立即來問:「趙將軍,不要因為我發脾氣就遮掩什麼,我不是曹徹……經歷過前朝,誰敢學他?」

趙孝才立即點頭,然後站起身來,將手中鐵牌向前遞到了御案上,語氣複雜:「陛下,黜龍賊的號牌竟然做到了後備營的正卒。」

白橫秋摸著那鐵牌看了一眼,果然上面清楚刻著「黜龍幫眾,大行台直屬後備營正卒王大河」,再翻開背面,上面赫然又刻著「二七七三二二」一串數字……也是不由心驚。

下方也不由議論起來。

正在這時,外面通傳,前線大將司清河到了,而司清河既入,立即恭敬下拜:「陛下,前線急報,微臣不敢怠慢,一定與陛下面告……張賊來了,其人那面紅底『黜』字旗應該是昨夜到的新溫城,其左膀徐世英也來了,加上前日就參戰的其右臂雄伯南,黜龍賊軍事中樞已經盡數到了沁水前線,而且看樣子似乎是要放棄北面部分戰場,往溫城城下匯集的意思。」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壓不住的喧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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