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安車行(3)(2/2)
白有思點點頭,不再言語,直接低頭給自己倒酒……對方坐在這裡也不知道多久,酒碟什麼的都沒動,也不知道在裝什麼樣子。
但白有思不吭聲,操師御可不會不吭聲,他本就是為前者來的。
「白總管,你是大明和黜龍幫數得著的人物,北方聽說又有戰事,為何此時忽然來我大梁?」操師御頓了一頓,直接懇切發問。「可是有什麼緣故?」
蕭輝立即來看白有思。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啜了一口酒,昂然來答。「我們黜龍幫橫掃河北,黜真龍而合北地,霸業已成,此時正該併吞天下,順者昌逆者亡是也……這其中,大英不識天數,已經決定要與我們交戰了,但大梁素來與我們相合,兩家並無齟齬,反而因為對抗暴魏,多有合作……所以我此番親自過來就一個意思,乃是請蕭國主自去國號,以禮來降,到時仍不失龍頭之位,豈不美哉?」
蕭輝聞言笑了一笑,他當然知道白有思是在胡扯,畢竟自己的求援和北面杜破陣的軍營可不是假的。
不過,也只是笑了一笑,這位大梁國主便又凜然起來——不管怎麼說,這個以禮來降還是太刺激了一點。
右下方,操師御沉默了許久,他當然知道對面的白娘子是在胡扯,但問題在於,到底要不要就此把話題挑明?挑明了之後呢?真就在這裡翻臉嗎?
總得先摸清楚對方的底吧?
而且,對蕭輝還是應該震懾為主,至於北面,自己對北面則委實好奇。
一念至此,其人鬼使神差一般正色來問:「若是我大梁果真仿效北地那般與你們聚義,蕭國主自是龍頭,卻不知道我能得個什麼位子,二十四位龍頭位子裡可還有我一席?」
白有思毫不猶豫搖頭:「操教主想多了,我們給盪魔衛兩席,一席是給盪魔衛,一席是給大宗師,閣下區區一個宗師,哪裡有資格做龍頭呢?」
操師御被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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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有思卻繼續正色解釋:「其實操教主想一想就知道了,我們黜龍幫又不是沒有宗師,之前的牛河牛督公,就在這宮中駐了許久,對你們來說如芒在背的人物,在我們那邊便是大頭領,幽州的大刀魏文達,算是亂後幽州自起的宗師,也是大頭領……閣下何德何能,想覬覦黜龍幫的龍頭之位呢?」
操師御冷笑:「白總管這話是自己臨時編造挑釁在下的吧?且不說牛河與魏文達都是戰敗収降,自然降一等,便是論及盪魔衛,也不該拿大梁來比,而是與我們真火教相提並論才對……真火教不值得一個龍頭嗎?」
這話說完操師御便後悔了,因為若是對方真就應許,他難道真就降了?本身在這裡計較什麼龍頭就已經掉價了……應該多試探對方,而不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操教主想多了,人家盪魔衛雖然零散衰落,猶然實控半個北地,一旦合併,整個北地也都轟轟然而落,而閣下與真火教呢?當年真火教在湖南分裂的時候,我父親當時就在楊斌軍中,算是親身經歷……你們連內里都不能統一,統一了又不能直接影響整個江南,又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呢?」白有思依然緊追不捨。
「無所謂了,都是戲言。」操師御想了半晌,只是一聲嘆氣。「反正我對大梁忠心耿耿,而大梁握有江東、江西、湖南、淮南五十餘郡,若是僅憑你宴中一番言語我們便倒戈卸甲來降,白娘子未免小看了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傑。」
「我想也是,但總得有人來說這番話。」白有思從容應對,卻是扭頭看向了御座中的蕭輝。「蕭國主,這番話非是玩笑,是來時黜龍幫龍頭會議上定下的,所以,便是國主現在無心,將來萬一有意的時候,也可想一想這番話……或許能免去一番刀兵。」
蕭輝能說什麼,只能苦笑搖頭:「白總管說笑了,我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傑俱在,如何能言降字?倒是閣下與張首席這般英雄,若有一日不能在北面立足,朕這裡總有兩個位子的。」
白有思點點頭,不置可否,終結了這個話題。
但操師御卻不能就此打住,他想問的都還沒問呢,其人只是稍作片刻,舉了一輪酒,算是開了宴,便繼續喧臣奪賓:「白總管,聽說你們收取北地時竟將吞風君黜落了?可吞風君不是黑帝爺座下的嗎?如何要與他作對?」
此言一出,非只蕭輝,在座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吞風君為真龍而據大興山,天然奪北地地氣,僅此一條,無論祂是黑是白,是南是北,都要黜落的……實際上,當日黜吞風君,後勤就是盪魔衛提供的,而大陣則多虧了貴教前千金老教主孫思遠,正是南北合力,眾人一心,方才成功。」白有思對這個問題明顯早有準備。
「可要是這麼說……」操師御聽到自己恩師也曾參與,卻是心裡信了個十成十,對待這個問題也嚴肅了多。「你們黜龍幫是真要盡心盡力黜真龍了?」
「自然如此。」白有思坦蕩道。「我們重修了漳水三台,中間一座喚作吞風台,南北兩座卻只喚作南北二台,操公以為我們是為誰準備的?」
操師御冷笑一聲:「天下真龍何止三條?」
「是有區別的。」白有思認真解釋道。「如吞風君,占據大興山,侵奪地氣;如分山君、避海君,怨氣衝天,隔絕東夷與天下都是要黜落的……而若是其餘真龍,不管是真是假,是被迫還是從心,只要他們沒有侵奪地氣,干涉人間,也不能都要追殺到底。」
「這話倒是實話。」操師御想了一想,還是不解。「可當初你們建幫時不過是兩郡之地,還都是草莽居多,如何敢告訴他們,這個黜龍幫的意思是要黜真龍呢?」
「黜龍本有兩層意思,倒沒有說這個原本的意思。」白有思失笑道。「黜龍幫一則黜真龍,二則黜假龍……」
「真龍我已經曉得,何為假龍?」
「如之前北方數十年關隴貴種獨斷天下,如在之前江東世族反覆數朝括盡南方錙銖,如再往前將門武人予求予取,還如東夷隔絕天下,都算是假龍。」白有思也是張口就來。「便是閣下與真火教,若肆意兼併土地,欺壓百姓,黜龍幫也要把你們視為一條假龍的。」
陪宴的許多人都面色發白,蕭輝也眼神飄忽,倒是操師御仰頭大笑起來,笑的滿殿嘩嘩,笑的聲浪滾滾。
片刻後,這位大梁權臣方才搖頭擺手戲謔來道:「白總管,白總管,你說這話我信,信這是你與那位張三郎的本意!可是,可是,可是黜龍幫建幫時那些人聽了這些話敢信嗎?怕是只聽了一句要打破關隴吧?」
白有思點頭:「誠然如此,彼時口號是剪除暴魏多一些,現在已經成了,便少提了。」
「而且。」操師御繼續搖頭指著對方道。「我也曉得為何當日紅山上張三郎說什麼只盡力去做,將來人便是反覆也要費力氣改回來了……誠然如此!你們早就曉得,這真龍黜了就沒了,據說還能提升黜龍者的修為,可這假龍黜了,還會生出新的,是也不是?」
「是。」白有思依舊點頭。
「那……那……」操師御想了又想,始終不知道如何準確表達,甚至有些激動的樣子,以至於語無倫次。「那你們值得嗎?而且能黜幾條假龍?換成你們的說法便是,能讓新龍再長起來時少幾斤肉?」
「若是以往,我會說,能少幾斤是幾斤,我們自己覺得值得就行,而且一旦做了,總有人以我們為榜樣再去做。」白有思語氣幽幽,音量卻在殿上堪稱滾滾。「但現在我覺得,只是我們這一撥人,便能做許多事情了,而且已經做成許多事情了……我們黜了一條真龍,首倡義兵推翻了暴魏,對河北、河南重新均田,完全消除了奴籍,修訂了以民為本的律法,摒棄了內侍……至於說高利債、妓女、世族影響,肯定是有殘餘的,私下裡也會繼續維持下去,但全都效果顯著,遠勝以往,目視可及的將來也都不能再上檯面。
「非只如此,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充足信心,再黜落兩條真龍,然後一統四海,屆時天下一起公平授田,公平賦稅,讓全天下一起消除奴籍,使高利債、妓女和世族影響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黜龍幫的所謂權貴,也就是那些大小頭領們,雖然三郎他屢屢不滿意、始終不滿意,我卻私以為,已經是青帝爺傳道以來攫天下之利最少的一幫掌權者了。
「操公以為如何?」
操師御中途就已經變色,此時沉默良久,方才緩緩言道:「那只能希望三輝四御都護佑賢伉儷,免得步酈月錢毅後塵了!」
「真若如此也無妨。」白有思笑道。「但事到如今,我卻覺得想落那個下場極難……因為酈月那時候,真正壞了英雄局面的,其實是更上面的至尊、真龍,酈月、錢毅,乃至於祖帝,他們當時都受制於修為,不能逆天而為;時至今日,或許正是因為當日的教訓,四御退避,三輝無聲,人間事人間了,而我們黜龍幫連吞風君都已經黜落,就反過來成了人間的天!倒是那些自詡舊例的假龍,現在應該小心一些,不要再逆天而行!」
操師御只能搖頭:「白娘子好厲害的嘴!」
「只是稍得皮毛。」白有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操師御趕緊擺手,似乎是要歌舞還是要飲酒什麼的,打斷這場談話。
但白有思如何能饒他,乃是立即揚聲追上:「操公,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有些東西不吐不快……江南素稱陳舊,但種種經歷擺在那裡,也該曉得,天下事本就是如此,平素看起來一成不變,實則早已經暗中潛流,而一朝遇到對應的人物,若是守舊人物倒也罷了,遇到個像我家三郎那般肆無忌憚到不管不顧的,反而會大踏步向前,所謂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就是這樣……只不過,這一次他更肆無忌憚一些,要向前的也更多一些罷了!還請你們真火教看清楚利害與前後,千萬不要做假龍!」
操師御抬手停在那裡,隔了片刻,忽然扭頭看向主座上的蕭輝,言語冷冽:「國主,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以為黜龍幫可以倚仗嗎?人家是真要我們去戈卸甲,將大梁五十郡奉上的!不會跟你應承的!」
說完,不待蕭輝回應,此人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白有思沒有理會他,只自顧自宴飲,而蕭輝意外的只是沉默了片刻,依舊沒有做任何多餘的政治表態,也只是宴飲如常。
這一日,竟也平安度過。
非止這一日,第二日也無什麼叨擾,只操師御直接回了江寧……這倒也好,因為揚州城內外的梁國官吏立即就有了行動力,一面是流言四起,一面人有人主動過來找白總管做打聽、問說法了。
到了這日傍晚,且不管揚州城內外如何上下疑懼紛擾,白有思所居的虞氏府上突然有人造訪,此人自稱是黜龍幫使者,從徐州而來。
虞府自然不敢怠慢,將人留下,然後去尋在外面酒樓上與梁國官員喝酒的白有思,後者當然知道自己的腳程,曉得徐州的使者不可能追來,但也只是不露聲色,繼續與這些探風的人將酒癮飲罷,方才從容回府召見那人。
而那人則來到白有思面前,拱手行禮,語出驚人:「白龍頭,在下是淮南行台所屬,杜盟主義子,領親衛隊將……義父大人讓我告訴你,我來揚州時他已經收到大梁皇帝的書信,也要往此處兼程而來……不過,我走的是運河西岸,他走的是東岸,要過兩次河,怕是會晚半日。」
白有思恍然,卻是瞬間明白了一切。
且說,蕭輝到底是個旋渦中掙扎出來的國主,雖然下面一團亂麻到無法收拾,但實際上,像張行那般能將一群草莽收拾成局面的反而是少數,白橫秋都要借關隴的舊制度和政治傳統,所以並不能說蕭輝此人無能。而這樣的話,其人前幾日的表現就顯得窩囊過了頭。
現在來看,他倒是第一時間抓住了要害——他蕭輝請的是杜破陣這個黜龍幫的「外鎮」,如何來的是白有思這個黜龍幫的核心,而且是孤身而至?
這跟之前與淮右盟的交涉也不合。
所以,蕭輝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拖住白有思,問清楚杜破陣立場,再行方略:如果真的是白有思不請自來,那最好的處理方式是是借操師御逼退對方,然後依舊以杜破陣的淮右盟為基礎,完成湖南平叛;至於說若是杜破陣跟白有思立場是一致的……
「有意思。」
白有思想了一想,只能在心中如此說,然後便將使者安置下來,讓對方緩兩日再走,自己則趁著暮色收斂修為,出城而去……出城後,先繞行城東,彼處有一道聯結淮水與大江、也是揚州之所以成為揚州的運河。
過河,守在渡口,等到半夜並未見人來,於是其人便循路北上,然後在距離揚州渡口近二十里的一處驛站尋到了一盞燈。
整個驛站已經全然黑掉,只有一個不大側房的窗戶還有微光。
白有思尋下來,只是真氣一掃,便有所察覺,然後推門而入,見到了等在這裡的杜破陣。
杜破陣似乎還是那個老樣子,永遠永遠的沂山農民模樣,但皮膚還是比年輕時好了許多,衣著也不由自主的整潔起來。
這位黜龍幫的外鎮等到白有思,拱手一禮,從容至極。
這倒也是,這一次搞偷襲的乃是黜龍幫大行台和白有思,某種意義上而言,淮右盟和杜破陣是受害者。
白有思點點頭,坐了下來。
兩人相對,杜破陣先行皺眉:「白龍頭,現在蕭輝把咱們隔絕起來,明顯是擔心你過去太過強橫,只想用我和淮右盟的兵……若是如此,咱們怎麼辦?」
白有思頓了一下,她徹底意識到對方的狡猾了。
道理很簡單,蕭輝做出現在這個動作,肯定是有疑惑,但事發突然,這位內虛的國主是不會直接否定讓白有思參戰的,證據恰恰就是他這個私下邀請杜破陣的手段,這本身就說明他在疑慮,不可能迅速做出決斷,。
而杜破陣這裡滑了個坡,他默認對方已經做出判斷,並只接受淮右盟而不接受黜龍幫核心主力。
他不擔心白有思會與蕭輝對峙,因為蕭輝接下來肯定會先召見他,只要那個時候他杜盟主私下直接把事情挑明了,建議對方拿出這個態度,蕭輝也沒有理由不採用。
聯想到他還主動讓白有思來這裡跟他見一面,規避掉了背叛黜龍幫的風險,只能說,這老革有些伎倆。
至於說,白有思有沒有破局的手段呢?
當然也有,比如說現在直接帶著杜破陣去找蕭輝,這樣的話杜破陣當然不會當面挑明矛盾,確保淮右盟跟黜龍幫進退一致,而到時候蕭輝或許依舊會採用他們做援軍。但問題在於,此類揭牌的手段都是建立在破壞黜龍幫團結的基礎上的……有的是內里,還有的乾脆會把黜龍幫跟自己外鎮的矛盾公開暴露在外。
真這樣,得失就不好計算了。
不過所幸,白有思這幾日提前突襲不是白做的,緩過神後,她笑了笑給出答覆:「無妨……你明日告訴蕭輝,黜龍幫大行台已經有了秘密決斷,若是他堅持只要借淮右盟為援而拒絕我的話,或者一個援兵都不借了,那我們大明便會與大梁正式宣戰!一旦開戰,我會親自動手先宰了操師御,而你和牛達會發兵南下!到時候,江南豪傑紛亂,五十郡之地委實難吞,可他安身立命的揚州卻是一定能打下來的……而真到了那個局面,他可以去江南投奔操師御的屬下嘛。」
杜破陣愣了一下,趕緊認真提醒:「白龍頭,這般詐唬他,事後被他發現言語虛妄,會被他輕視的。」
「誰告訴你我是在詐唬他?」白有思面露不解。「是我殺不了操師御,還是你跟牛達聯手打不下一個揚州?杜龍頭,你在淮南快兩年,大行台那裡把河北跟北地都吞了,連真龍都黜了,莫告訴我你竟還沒有充足的軍事準備!」
外面薰風陣陣,難掩夏日夜晚的高溫,可杜破陣此時心都涼了。
若是黜龍幫真的正式宣戰,自己如之奈何?真有那個魄力聯蕭抗張嗎?寸功未立,下面的淮西子弟憑啥跟你走呀?
而且,對方問的好呀……大行台把河北跟北地都一併吞了,自己卻才等到一個機會,難道真的是天意流轉到了張三郎和這位白三娘身上嗎?
一念至此,杜破陣只能苦笑掩飾:「兒郎們當然得用,只是我數年不戰,髀肉都復生了,所以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