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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安車行(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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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盤不過是個態度。」白有思認真道。「杜盟主,大行台其實也只是要你的一個態度……要我說,你去鄴城如何?就說自己是看著羅盤去的。」

「若是看羅盤,斷不會指著鄴城。」杜破陣知道關鍵時候到了,不由喟然以對。「白總管,我也不瞞你,我之所以顯得如此游離於黜龍幫,說到底是放不下淮右盟,我這個人前半生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後來稍有結果,一身的榮辱生死,親友經歷,全都在淮右盟上,而淮右盟又有自己的經歷,到底不是黜龍幫的一個分舵……所以我不用什麼羅盤,也都知道這個指向就在此地,因為淮右盟就在此地。」

白有思思索片刻,復又搖頭:「便是你說的有道理,可大行台的意思已經到了,你總要做表示才行,走一遭又算什麼?」

「白總管,不是我推辭,也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說,現在不止是我離不開淮右盟,淮右盟也離不開我……大家剛剛來到江南,人心不安,一旦我去了鄴城,怕是要引起誤會。」杜破陣趕緊解釋。「這也不是什麼威脅,我曉得白總管的本事大,能壓住他們,可人心一旦離散,便再難收拾……何必非要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好話壞話都讓你說完了。」白有思搖頭不止,同時轉回座中重新坐下,面對面來問。「可是杜盟主,我只問你,你這般軟硬不吃,看起來無懈可擊,但真能應付大行台?大行台憑什麼信你的話,而不是以為你在挾淮右盟自重?」

杜破陣小心來對:「無論如何,白總管總是明白我心意的。」

「我倆明白沒有意義。」白有思再三搖頭。「如今大戰在即,天下再無餘地讓你們這些紛雜勢力自立的,若是大行台的幾位龍頭認定了你三心二意,僅僅是為了消除危險,三郎那裡怕也要順勢而為行雷霆之勢的……你得做出實際的事情來。」

「要不,讓老輔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說清楚。」杜破陣愈發小心。

「我覺得不行。」白有思笑意漸消。「老杜,大行台憂慮的是你,不是輔大頭領。」

杜破陣心徹底沉了下去……沒辦法,鄴城那邊突然發難,他委實措手不及,不是沒有反抗的手段和餘地,就是讓淮右盟裡面鬧起來嘛,大家一起在人家腹地,前有狼後有虎,鬧起來怎麼都好說,但現在被困在島上,他孤身一人,連傳信都要通過他人,如何能應對?

實際上,杜大盟主現在已經懷疑,這一遭上島去船,宗師壓陣,本就是對方為了今日對付自己做的預設手段,反倒是收編洞庭湖叛軍是順便來做。

真要是這樣的話,那自己怕是逃不脫的。

然而,杜破陣到底是從一個偷羊賊一路廝混到標準的一方諸侯之輩,如何能被困境嚇住?他只是稍一思索,便也乾脆起來:「若是連白總管也覺得我三心二意,便將我綁起來,打斷了雙腿,送到鄴城便是……我絕無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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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有思冷冷以對:「你以為我不敢嗎?」

杜破陣心下一驚,本能想要服軟,卻又硬著頭皮撐住:「人為棧板,我為魚肉,難道還不許魚肉掙扎一下?」

白有思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忽然失笑:「我不過是個暫署的龍頭,還沒轉正呢,如何打斷你一個正式龍頭的腿?不過杜盟主,你也不要覺得此事就能硬扛過去……這樣好了,讓輔大頭領走一趟,帶上兩千義子軍,然後再請李子達大頭領帶著他那一營兵回來,這樣大行台那裡或許就能察覺到你的誠懇了。」

杜破陣一愣,立即意識到這是鈍刀子割肉,義子軍是自己最後最根本的倚仗,這一來一去不說,更關鍵的是,這五分之一的義子軍一旦在北面學王雄誕改了念想,再放回來就能把整個義子軍拖住了。

到時候,自己怕是真挪不動淮右盟了。

「何必義子軍……」杜破陣本能反駁。

「這是最後的條件。」白有思肅然道。「義子軍出發,到了淮西,你再下島……不然的話,你就去鄴城,若是鄴城你也堅決不去的話,黜龍幫將會正式公告天下,廢除你的龍頭身份,開除是幫,同時任命我來兼領淮右盟。」

杜破陣沉默良久,緩緩頷首:「那就這麼辦吧!可我不下島,怎麼讓義子軍信服?」

「我不信你沒有跟義子軍專向聯絡的信物或標記。」白有思語氣更加冷冽。「杜龍頭,事到如今不要再玩弄手段……大行台那裡不是突發奇想不能容你,是大局緊迫,不能不一一排除障礙,你千萬不要把自己弄成障礙。」

杜破陣一聲嘆氣,終於從腰中掏出一件物什來。

白有思難得一愣:「你也有此物?」

「來處應該都是淮右陳家。」杜破陣摩挲著手裡的金錐認真道。「雖說一共二十多個,但根根都不一樣,我曉得張首席、白總管,還有秦兄弟那裡都有……便也留了意,在淮右尋到了一根。」

「那你寫信吧,現在寫。」白有思點點頭,不再計較。「然後將金錐一起發出去,咱們當面發。」

杜破陣到底無奈,便應了下來,當場在白有思的案上寫了一封細細的書信,叮囑闞棱挑選兩千人,然後想了一想,又尋到一名隸屬自己的可靠侍衛,當著白有思的面將金錐與書信交給了對方,讓對方轉交給闞棱。

事情似乎就此了結。

三日後,輔伯石出現在了洞庭湖北面重鎮華容,義子軍統帥闞棱及一部義子軍就駐紮在這裡。

雙方見面,闞棱恭敬相迎,口稱「輔伯」,然後引入堂上,輔伯石主動要求對方摒除左右與侍衛,然後依次拿出了兩封信來。

闞棱大約看完,剛要言語,輔伯石卻又掏出一柄金錐,交給對方。

闞棱不敢怠慢,親自端詳金錐一番,然後方才拱手:「輔伯,父親大人還有交代?」

「有。」輔伯石肅然道。「你父親讓我告訴你兩個要害,其一,這件事雖然是被人猝然逼到牆角上,但實際上也不可避免,因為秋後北面三強必然全面開戰,這個時候鄴城那裡必然要挨個排除周遭起伏,確定敵我,而我們淮右盟再怎麼計較,也不可能棄黜龍幫去投大英的,更不可能投奔東都,而南梁這裡又不成器,所以反而要與黜龍幫,與大明,與張首席站在一起,而且要站的穩,站的定!」

闞棱思索片刻,喟然以對:「是這個道理,到了這個份上,怕就只有這條路了……那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父親覺得,咱們要為將來考慮了。」輔伯石重重嘆了口氣。「他既擔心幫里人心不齊,也就是你們跟那些淮上豪強們之間不和,又擔心將來黜龍幫不能容我們……」

「這倒不是現在,平日裡父親就一直擔心這些。」闞棱幽幽以對。

「所以,他希望你能親自帶領這兩千人與李子達做交換。」輔伯石懇切來言。「還希望你能在北面的大戰里做下功業,替淮右盟打出名號來。」

闞棱一愣,然後低頭看了下手裡的金錐,許久不語。

輔伯石也不敢多言,也只能沉默相對。

過了好一陣子,闞棱方才開口苦笑:「父親平日裡一再說,要我一定拴住義子軍……如今竟猝然變了主意!」

「你想聽實話嗎?」輔伯石聞言,忽然也輕笑了一下。

「請輔伯指教。」闞棱明顯有些失神。

「那是因為我一力勸他如此的。」輔伯石言辭愈發懇切。「我跟你說,白總管把他帶到島上再將鄴城的文書擺出來,再讓我去勸,是有把他監控起來,乃至於挾持意味的……而他雖不能說心有憤憤,但總歸是有顧慮的。」

「正是此意。」闞棱趕緊來言。

「而我對他說,張首席這個人,雖說有些規矩是糊弄來的,是後補的,是裝模作樣的。」輔伯石語氣竟重新振作起來。「但總歸是講規矩的……而黜龍幫到現在,所有龍頭卻只有一人是壞了事的,正該以此為戒。」

闞棱恍然:「不錯,正是此意!難怪父親也無話可說!只要我們前面奮戰,無論如何父親都坐穩了一個龍頭!輔伯,我這就準備,趕緊動身!正好隨之前巴陵城的家眷一起走!」

輔伯石只是頷首。

倒是闞棱想起一些多餘的事情:「那這金錐?」

「你父親也沒說……」輔伯石想了一下後,乾脆擺手。「你自己收著吧!」

闞棱終於也無話。

且說,義子軍是淮右盟的精華,而闞棱所選兩千人更是精銳,他們說走就走,隨那些家眷一起動手,過了安陸,得到本地補給,更是甩開余贅,加速前行,不過八月下旬,便重新回到了他們朝思暮想的淮西故地。

這還不算,轉到譙郡,進入到內侍軍轄區後,更是遇到了等在這裡的李子達部,雙方會師再分別,李子達同時向闞棱傳達了具體軍令,他們這兩千義子軍改為黜龍幫特行的營將制度,卻是要去鄴城換裝,同時受大行台直接指派。

再往前走,黜龍幫沿線境內多有兵站,義子軍行動更加迅速,九月上旬,便抵達大河前。

這個時候來迎接闞棱的,赫然是王雄誕。

兄弟二人相會,各自心中感慨萬千,卻都壓制住多餘感情,只說公事……便是駐地、裝備、序列劃分這些事情說完,也都壓著不談過往,反而只說當下局勢。

「為什麼到九月,還沒見大英出兵?」白馬渡口前公房廊下,坐在桌案旁的闞棱當先來問,這不是部卒渡河時的沒話找話,而是他真的好奇。

「這件事無外乎兩種可能。」王雄誕笑道。「其一,大英想跟我們拖下去,等雙方實力有了差距,再來打我們……但這個可能卻不大可能……」

「為什麼?」闞棱好奇搶問。「不是說那位當廬主人卡在大宗師的門前,就差一口氣嗎?拖一拖也正常吧?」

「怎麼可能?」王雄誕搖頭道。「當廬主人要成大宗師,可他們難道不怕白總管跟我們首席、天王哪位先成大宗師?大英國主跟那位元帥的年齡跟我們首席、白總管、雄天王的年齡擺在那裡,拖下去,肯定是他們耗不住。而且,大英自詡繼承關隴天下,視奪天下為己任,而關隴豪族因為暴魏滅亡而收縮關中一隅,也是忍耐不住的。」

「原來如此。」闞棱愣了一下,語氣複雜。「你跟當年比長進多了。」

王雄誕一時尷尬。

「還有呢?」闞棱繼續來問。「若是大英不準備拖下去,為何不出兵?」

「當然是因為他們要從秋後開始,盡全力動員全國,合大軍、總精銳四下而出。」王雄誕搖頭道。「不然還能是什麼?」

闞棱點點頭,依舊追問:「若是這般,鄴城那裡張首席也該準備妥當了吧?我來時見到沿途兵站也已經動作起來。」

「鄴城那裡自然是準備妥當。」王雄誕面色古怪。「但張首席卻不在鄴城……」

闞棱點點頭,以為那張首席行程機密,對方不好說,便也沒有多問……但也不禁感慨,不管如何,兩人關係到底是不能回到從前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非但張行去給滹沱河修最後一層內中夾堤不是什麼機密,便是王雄誕此番也是有心想要將昔日兄弟給安頓好,重敘舊情的……只不過,王雄誕恰好是極少數曉得對方根本是被騙過來的人,所以有些尷尬罷了。

沒錯,闞棱是被騙過來的。

杜破陣從來沒想過要讓這個能替自己統帥義子軍的首席大將親自過來,但架不住張首席故技重施,再用金錐計,然後借著輔伯石這個心向黜龍幫的淮右盟二號人物,硬生生把闞棱騙過來了。

實際上,闞棱等人到淮西的時候,杜破陣就已經知道情況了……只是白有思、輔伯石當面道歉外加張行書信道歉給足了他臉面,再加上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木已成舟,闞棱也不可能回來了,那杜盟主竟也只能在頹喪之餘接受這個事實了。

不然呢,他還能扔下尚有八千義子軍與過萬水軍的淮右盟主體去投降大英嗎?大英在哪兒呢?

此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感慨張首席這陰謀詭計的手段不亞於當年罷了!

而到了九月上旬,也就是闞棱渡過大河抵達河北,在北方還沒有動靜的時候,大江之上,聯軍所屬水軍忽然遭遇到了大英的水軍。

位置就在聯軍剛剛控制的江陵城上游,在大英控制的夷陵下游,幾乎是一個巨大江心洲的枝江縣境內。

白有思不敢怠慢,她做出了讓林士揚等人期待已久的安排,以林士揚為主,南下湘江,招降剩餘湖南叛軍,以輔伯石守巴陵,控洞庭與下游水道,她本人親自帶聯軍主力,逆流而上,直奔江陵。

這日上午即將抵達江陵時,便確定枝江已經丟失,但對方主力支援尚未抵達,於是白有思毫不猶豫,下令全軍繼續夾江逆流而上,乃是過江陵而不入,直撲枝江。

聯軍逆流,到底有些緩慢,而這個時候,兩岸秋色已經完全遮不住了。

但上下幾乎全員都沒有人觀賞景色,反而全都往江中去看……原來,江中廢棄木料、破舊漁船、刨花竟然接連不斷,儼然是上游大英水軍主力已經出動,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抵達枝江。

畢竟,人家是順流而下。

於是乎,軍中大將,杜破陣、周效尚、王厚等人都來詢問,是否要折返江陵,據名城與之相對。

對此,白有思接連駁斥,一意孤行,她認為很有可能是英軍主力為了掩護占據枝江的英軍先鋒所行疑兵之計,而且,便是對方主力過來,也完全可以野地頂住兩岸,再行對峙,沒有理由輕易棄戰。

果然,又走了十數里,那些木料、破船、刨花就已經不見,抵達枝江,大軍登上那巨大的江心洲,也沒有遭遇見到對方水軍主力,而且隨著水軍陸軍占定位置,繼續推進,位於江心大洲上最西段的枝江城也被英軍果斷放棄。

但也僅僅如此了。

隨著這支英軍兵馬收拾船隻撤離到大江南側與枝江城面對面的松滋城時,西面上游水道上忽然鼓聲隆隆,繼而數不清的黃色鬥艦出現在開闊的江面之上,最後簇擁著一面巨大的樓船,上掛著一個黃底龍纛,單書一個赤色韋字!

非只如此,相隔極遠,眾人遠遠便看到有一團黃雲騰空而起,在那樓船之上翻滾肆虐,張牙舞爪。

時值傍晚,兩岸並江上金黃一片,又有秋風滾來,兩岸樹木一起嘩動,落葉無數,配合著江中這番景色,真真宛若神仙駕臨。

杜破陣等人無不變色。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枝江城上,當此情形,白有思竟然扭頭望著兩岸落葉之樹,吟了一句不相干的詩。「如此勝景,三郎誠不欺我。」

周圍諸將只是口乾,不能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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