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安車行(7)(2/2)
魏玄定硬生生把自己要爭取一些「魏郡特例」的話給咽了下去。
張行也不由多看了這位大行台文書總管一眼,心中那裡不曉得?陳斌覺悟是有的,自恃為首席心腹的他在大事上也一定會配合自己,但毫無疑問,竇立德此番歸來的姿態也明顯刺激到了他,逼的他把積極態度擺了出來。
「那就這麼辦。」陳斌的表態不止是堵住了一個人的嘴,片刻後,見到無人開口再做討論,張行定下了這個會議的基調。
坦誠說,有些措手不及,但戰和這個事情,本身就是貫徹著整個黜龍幫的當前第一要務,人人心裡都有思量,只沒想到會在這麼一個例會上就定基調罷了。
「咱們要大略轉向備戰……接下來幾位外鎮龍頭誰先說?」魏玄定繃著臉來問。
自從開始掌握一個具體方向的工作以後,魏玄定就發現自己在變得越來越情緒化,對著下級和工作成果常常輕鬆過了頭,對著需要爭奪資源的其餘龍頭他就仇大苦深起來。
但沒辦法,老魏自己偷偷請教過張世昭,後者告訴他,這是沒有經歷過足夠的官場歷練的緣故,所以沒轍,反正黜龍幫其餘高層也都是類似的模樣,倒也不必為此不安。
當然,魏玄定還是漸漸發現,幫內這些高層中,越來越多的人變得沉穩幹練,變得喜怒不形於色起來,而自己這個脾氣,怕是還有年紀太大轉不過彎的緣故。
這麼下去,怕是要落後於人的!
並不曉得魏玄定心思也沒有刻意喜怒不形於色的竇立德開口了:「我先說吧,幽州要修河,要修路,要建碼頭,要造船,要起倉城,還想把山地里那些小郡給整理一下。」
眾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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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竇立德從容從自己腰中一個制式騎兵皮包……真的是皮包,牛皮包……取出了厚厚一沓文書,然後親自起身與大圓桌上的諸位分發,還給正在記錄會議的蕭余送了兩份。
這上面清楚詳細的寫了要在何時何處用多少人修哪段河,要在哪個山口擴大通路,要造什麼船,如何選定倉城地址,如何整理那些小郡的疆界,甚至包括了準備將一些在燕山山地中很有影響力的家族遷移到鄴城的方案。
看得出來,竇龍頭準備充分。
而眾人心思複雜的看完這些,也都無語,還是王叔勇來問:「竇龍頭這麼多安排,做的完嗎?」
「王五郎哪來的這話?」竇立德當場笑道。「你莫忘了咱們黜龍幫歷來做事的規矩,只要是對的事,能做一件是一件……何況今年首席修河的時候,大家誰能想到修的這麼多這麼好?我當然沒有首席的威信和本事,但按著這計劃表的順序挨個做便是。」
王叔勇當場無言,其餘人更是一時不敢吭聲。
「那我贊同。」雄伯南想了許久,竟想不到反駁的餘地。
「我也贊同。」張行還表揚了一下竇立德。「竇龍頭出鎮幽州後,氣度才略都大有長進,咱們應該多跟竇龍頭學學。」
竇立德苦笑道:「不過是走出原本的圈圈,看的清楚了些而已,首席夸多了。」
眾人面面相覷,也都陸續贊同。
而竇立德說完後,按照不成文的資歷排序本該是伍驚風來言,但這廝不知道是不是被竇立德嚇到,還是本就沒有什麼方略,居然一直沒有言語。
單通海看不過去,先接了過來:「濟陰這裡稱不上什麼方略,而是有個問題……那就是一旦開戰,我們濟陰行台的兵力應該怎麼配置?是去叩龍囚關,還是渡河與大行台兵力匯集一處?亦或者南下與伍龍頭一起去捅南陽?乃至於隨機應變?」
「這確實是個問題。」張行一邊說一邊看向徐世英。
「隨機應變。」徐世英早有想法。「緊要順序依次是匯集主力、去捅南陽……萬不得已不建議打龍囚關,寧可把兵馬擺在滎陽嚇人。」
這不就是讓做預備隊嗎?
單通海本能想駁斥,但今日從竇立德到陳斌,一個個的都這麼講大局,自己要是出面駁斥豈不是顯得私心過重?剛剛自己怎麼說的來著——從進這個屋子開始,大家便有公無私!
一念至此,他竟然硬生生忍下,然後緩緩出言:「若是大行台有安排也無話可說,只是我們濟陰行台都是幫里的老底子,不乏精銳,若真空耗,豈不浪費戰力?」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徐世英努力解釋。「單龍頭,你須曉得咱們濟陰行台的尷尬,爭東都,對上的就是龍囚關,龍囚關距離東都不過幾十里,真要是從這裡走,高手要對上司馬正,士卒要對上那雄關……所以既要對上雄關對上司馬正,為何不從河陽那裡對上?」
單通海還想說什麼,徐世英繼續言語:「我也曉得那些老兄弟會不滿,過幾日我過河去,專門與他們說,就告訴他們是我安排的方略,且看誰要如何!」
連徐大郎都鐵面無私起來,單通海如何能忍,立即推辭:「何必要你,我自能壓住人心。」
話一出口便後悔,因為這便是認了對方給濟陰行台安排的預備隊任務了。
孰料,張行此時忽然出言:「其實倒也不必……還是要考量軍心的,因為誰也不知道東都這裡要打多少場?一場如此倒也罷了,兩場三場五場也要如此?濟陰肯定不滿,河北這裡損耗也大。」
「那……」
「調換一下人手便是,讓濟陰那裡抽調幾個營跟大行台這裡互換,每一戰都換,提前換。」張行給出方略。
「也不是不行。」
「可以。」單通海先點了頭,手下的軍功就是他的,倒也不必爭個人。
然而,伍驚風依舊沒有開口,周行范不耐,直接接了下去:「晉北這裡最麻煩的是沒有時間整編,若說士卒個體戰力,幾位將領的修為都是不錯的,裝備也補充了,但還是差幫里正常的營頭許多……能不能也與我幾個老營?」
「不行。」徐世英立即否決。「一來,這邊交換營頭不影響戰力;二來,你那裡本就是偏師中的偏師,是打掩護的,不用許多戰力。」
「那我沒什麼說的了。」周行范倒也乾脆。
「多給你點文書與參軍,尤其下個月就是今年的科舉,取了士子也多與你一些。」張行稍作安慰。
「也行。」周行范依舊坦蕩,也不嫌棄。「有比沒強。」
伍驚風還是不說話。
終於,洪長涯認認真真提出了一個建議:「首席,諸位龍頭,我以為武安行台沒有必要再立著了,本就挨著鄴城,直接收歸大行台最為方便,我願意脫了行台單獨領兵,也願意去晉北協助周龍頭。」
周行范笑了一聲,便要說話。
卻不料雄伯南直接擺手:「這樣不好,不是信不過你洪龍頭,而是天下未定,將來還要招攬人的,這才一年不到就把你的行台撤了,天下人只會以為我們把你晉北吃干抹淨了。」
「誠然如此。」陳斌也贊同雄伯南的意見。「正如洪龍頭所言,反正武安就在鄴城旁邊,有什麼事情我們大行台可以直接幫忙,那留著武安行台的架子也無妨的。」
洪長涯只能閉嘴。
伍驚風還是不說話。
牛達無奈,知道不能再拖,也直接言語起來:「我這裡有兩個事情,一則是王厚把兵馬帶走,杜破陣把水軍也挪走了,缺兵少將,偏偏杜破陣走後淮南那邊挨著淮水的地界空了下來,想要控制卻有些犯難;二則是如何與南梁交往……」
「如何交往什麼意思?」陳斌略顯不解。
「譬如逃人……接納了淮水南岸後,就有不少逃人過來,尤其是奴籍,他們找我們要,我們該如何?」
「不給。」雄伯南立即回復。
「實在不行,我們暫時出錢贖買,都不要把人送回去。」柴孝和也來言。「不然就是壞我們自己的根基。」
牛達點頭:「還有,我來之前他們還托我打聽之前的南梁皇族,比如蕭皇后與蕭分管……」
眾人一起去看奮筆疾書的蕭余,後者頭都不抬,仿佛寫的不是自己名字一般。
「這又是什麼意思?想要請回去?」陳斌也莫名有些不安起來。
「有那個意思,但又似乎下不了決心,遮遮掩掩的……按照我的猜度,應該是蕭輝確實乏人,但他只是以前前朝的皇族身份被捧起來,不免擔心蕭分管過去會喧賓奪主,所以有所忌憚。」
「那就告訴他們人在哪兒,什麼職務,只當他想走親戚。」陳斌冷冷對道。
牛達點點頭。
「還有嗎?」陳斌似乎帶了火氣。
「那位國主似乎還想拉攏我,送了許多男女財帛。」
「男女授田,財帛你跟行台三七分帳……還有嗎?」
「沒了。」
「其實只要你恪守咱們的法度,對他們不卑不亢就行了……沒必要計較太多。」
「主要是要與首席這裡做個交代,也要弄清楚大行台這裡對南梁的基本態度……」
「有什麼態度?看他們自敗而已,若自敗的快就要趁虛而入。」陳斌言辭冷冽。
「還有嗎?」張行居然沒有否認陳斌的言語。
「外交上就這些,還有缺兵的事情……」牛達提醒。
「不能給你太多兵。」張行想了一下,稍作強調。「實在不行讓登州給你協防,你自己編練些臨時的民防也行。」
「只能如此了。」牛達嘆氣道。「來之前我以為還要拖個一年半載,未必就要決戰了……可東夷人翻臉又如何?」
「所以請大宗師去打探消息兼做震懾了。」張行回復道。「若是大宗師都不能勸退他們,那咱們只能準備兩線開戰了……而若是東夷人願意不戰,連你也要帶著自己的營頭過來參戰的。」
牛達點點頭不再言語。
幾人明顯想到殷天奇的事情,想要討論一下,但目光斜到伍驚風,卻都住嘴。
伍驚風還是沒說話。
無可奈何之下,魏玄定盯住了另外兩位:「五郎、徐龍頭,你二人也可以暢所欲言。」
「沒什麼可說的,我們既沒有主政一方,也沒有參與大行台決策,只是戰將而已,首席與大行台有吩咐,我們勇往直前罷了。」王叔勇明顯有腹稿,只是說的時候有些嗆。
「王龍頭說的極對。」徐師仁緩緩而言。「若非首席看顧,黜龍幫能容人,我一個暴魏逃人如何到的此地與諸位同列?只能盡心盡力作戰,用這條性命報答罷了。」
眾人紛紛頷首稱讚,最後一起看向不說話的伍驚風。
伍大郎頭皮發麻,心窩流汗,卻也曉得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只能勉力來言:「我本就不知道有何言語,上來這吞風台上,只覺得大家說的都極有道理,個個都是真豪傑,便聽得便入了神,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也就是等著打仗了!」
眾人鬨笑一場,倒是張行主動來問:「大郎,你修為如何了,什麼時候能晉宗師?」
伍驚風這才肅然:「其實我修為早就到份了,之所以沒能晉宗師還是心中有憾,若有一日能進軍到西都,怕是立即就能成個宗師。」
張行略顯感慨:「到了宗師、大宗師,想要進步果然還是以符合心境的功業最常見。」
「可不是嘛。」回到自己熟悉的領域,伍驚風便放鬆下來。「還是謝總管那位祖上最明顯,打到大河邊上,哪怕要死了,也成了一日大宗師……不過前提是底子厚,外加親身領袖,先……大魏開國那位就是壞在這兩件上面。」
眾人就勢閒談了幾句修為上的事情,也算是另類的歇息。
而停了一陣子,張行終於也將另一件事情擺了出來。
「杜破陣……也要交換營頭嗎?」徐世英明顯不滿。「從鄴城到湖南,這得多少路程?況且大戰在即,將已經成型的一個營頭去換還要再做操練的兵馬,值得嘛?」
「關鍵不是一個營頭的事情,也不是杜破陣的事情,而是淮右盟。」竇立德語氣平緩。「若是我們還想將淮右盟吃下,覺得還能吃下,那使些法子,用些力氣都是無妨的……怕只怕,淮右盟到了湖南,一去不復返,咱們白折了力氣,還耽誤北方大戰。」
「說得好,淮右盟現在對咱們黜龍幫來說,就是首席之前說的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陳斌也有些感嘆,他今日和竇立德竟然意外的在很多事情上態度類似。
「也不能這麼說,其實淮右盟的作用已經很大了,咱們驅趕著他們先後兵不血刃得了淮西與徐州,現在又染指了南梁內里,還有什麼可說的?真棄了也就棄了。」牛達稍作駁斥,但似乎也不對淮右盟再抱有多餘期望。
「白總管是怎麼想的?」倒是柴孝和想起了一個關鍵。「現在淮右盟在她麾下,總得聽她建議。」
眾人這才收斂,去看張行。
張行倒是坦蕩:「這就是白總管給我書信中的建議……」
說著,便將白有思那番言語與自己對淮右盟的了解依次說了出來,最後提出,淮右盟不大可能逃出黜龍幫手掌心,而若是能解決闞棱,那就更是十拿十穩了。
但想要解決闞棱……卻似乎又不大可能。
「闞棱之忠,與杜破陣是真真恩猶父子,怎麼解決?只能盡力而為吧?」牛達有些無力。
「那就盡力而為,直接讓李子達過去,然後下文書闞棱來。」徐世英鬆了口。「但他能來嗎?別白送了李子達過去。」
「我倒是許久沒有用什麼陰謀詭計了,不是不能試一試把人騙來。」張首席卻是有些語出驚人。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立即回頭叮囑蕭余:「這句話不要記。」
蕭余抬頭看了這位首席一眼,一聲不吭。
而座中其餘人倒是莫名有些心慌……這位首席已經多久沒有行過詭計了?而且闞棱這種人也能用詭計對付嗎?更關鍵的是,大傢伙一起大公無私了一整天,怎麼就突然要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