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風雨行(16)(2/2)
司馬進達一個頭兩個大,本想起身來勸,讓對方不要在謝鳴鶴面前露出破綻。
但既然摔了,也是無奈。
還是封常朝謝鳴鶴乾笑擺手:「謝公,咱們還是不說東都了。」
「那好,司馬僕射,幾位將軍、舍人你們自江都來,不知江都可好?」謝鳴鶴平靜反問。「你們在江都四年,我也躲了三四年。」
在座幾人乾脆沉默。
「諸位,我看明白了,咱們多談無益……但身為黜龍幫的外事總管,走前我還是要將幫中的意思給重申一遍的。」
謝鳴鶴終於也搖頭,而且說著竟也站起身來。
「我們不怕打仗,但這一仗真要打委實有些得不償失。而且,等你們到了東都,咱們兩家也未必一定要為敵,因為白氏勢必要取你們,你們強盛一些對我們黜龍幫來說不是壞事。
「故此,只要你們約束全軍,逆流而上,沿著淮水一線從淮西北上而不進譙郡北部、彭城郡北部威脅我們的根據之地,並將徐州移交給我們,我們願意不追究之前你們奪取徐州的行徑,並儘量約束部眾,不做攻擊。
「為了表示誠意,使兩家互信,再加上曹徹已死,我們也確實沒了顧慮,所以我們願意接受新帝敕封……但我們不要虛名,只要一件事,那就是予我家張首席建立大行台都督河北、東境、北地、江淮四處百餘州郡城衛的權責。
「而且,既然兩家說和不戰,便要將投降的各處人等,如輔伯石、王厚、王焯等人交還,讓我們黜龍幫自家處置。
「話止於此,我與天王明日就走,還請司馬左僕射思量清楚,給出答覆,若司馬左僕射不能做主,也請儘快與另外一名左僕射還有新帝商議妥當,明日午前給出結果。」
說完,再朝主位上的人一拱手,又朝周圍人團團一拱手,便徑直離去。
人一走,氣氛反而活躍。
「求和都是假的,他本意還是要挑撥離間。」封常冷笑一聲。「讓我們內訌!」
「也不盡然吧?」令狐行搖頭以對。「此人當然不可信,但有些話卻也實誠……黜龍幫尚未恢復元氣,不想跟我們打總是真的。」
話到這裡,其人頓了一頓,方才繼續言道:「打起來,我們未必能勝也應該是真的。」
「我覺得是在拖延時間。」趙行密肅然道。「咱們不能老是從我們這邊想,得從黜龍幫那邊想……時間每往後拖一日,黜龍幫便能恢復一些戰力,等到他們恢復到全盛,可打可不打,而我們又漸漸生亂,說不得便不是這個心思了……左僕射,為什麼又在這徐州耽誤了四五日呢?」
「這不是司馬德克說趙光不動手他也不動手嗎?」司馬化達兩手一攤。「而趙光偏偏不動手,我又能如何?再說了,這件事情,我找你們一起商議了,你們也都同意的,真把趙光帶出去,野地里又交戰起來,他忽然殺向咱們誰,那才是真的大禍害!」
趙行密瞬間沉默繼而又覺得後背無端出汗。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要不不要等驍國公(司馬德克)了,我們自己動手處置了趙光?」張虔達終於也說話了。
「動手之後,萬一損失慘重,連老七都傷了,結果他司馬德克過來,趁機發兵反過來殺了我們兄弟怎麼辦?!」司馬化達忽然作色,並且直接拍案呵斥。「張虔達,你安得什麼心?」
今晚上只說了一句話的張虔達登時驚愕站起,慌張不知所措。
倒是令狐行趕緊離開座位拉住張虔達,並反過來勸司馬化達:「左僕射,張將軍對你是忠心耿耿,斷無二心。」
說完,又來責備張虔達:「張將軍,你主次都分不清嗎?眼前的人才是禁軍的主心骨,不要老是站在司馬虎賁那邊。」
竟是只稱呼司馬德克舊職。
張虔達一時恍惚:「諸位的意思莫非是要連左僕射一起處置了嗎?」
這個左僕射說的是誰大家倒是分得清楚。
但司馬化達還是裝了糊塗:「我如何能處置我自己?」
張虔達便要解釋:「我說的是司馬虎賁,驍國公……」
「問題就在這裡,左僕射有兩個,還都姓司馬,下面人連令從誰哪裡出都不知道。」內史舍人封常也起身來言。「但也未必需要處置司馬虎賁……關鍵是令狐將軍那句話,要分清楚主次。」
張虔達這個時候方才反應過來:「諸位的意思是,貶斥掉司馬虎賁?」
「驍國公有大功於國,如何能輕易貶斥?」封常趕緊解釋。「只要讓睿國公獨自再進一步便可……在下覺得,睿國公可以學著白橫秋做丞相,或者仿效東夷的那位大都督做太師,如此,主次分明之餘,趙光的事情或許也能解決,堪稱一石二鳥。」
「為什麼睿國公更進一步,反而能解決趙光?」張虔達是真糊塗了。
「因為趙光和他那幫子人自詡是大魏忠臣,睿國公既做太師,我們再傳些流言,說是東都那裡司馬大將軍另立新帝,現在的小皇帝要扔給黜龍幫借刀殺人處死……他一定會忍耐不住。」封常給出了最終答案。
張虔達徹底明白過來,然後思考片刻,反而攤手:「這麼好的主意,為什麼現在才說出來?」
「主要是怕驍國公心不能平,覺得睿國公做了太師,他做不得。」封常立即來答。
「我去說。」張虔達如釋重負。「這有什麼?論家門與名望,他雖姓司馬,卻如何能與睿國公相提並論?而且到了東都,還要指望司馬大將軍做主……司馬大將軍再跟睿國公不合,那睿國公這個爵位將來也是司馬大將軍的,疏不間親!驍國公該清醒了!」
司馬化達連連頷首,並起身過來握住了張虔達的手:「倒是我誤會張將軍了,此事若成,將來到了東都,必有厚報。」
說著,不待張虔達感恩戴德,司馬化達復又環視座中其他人。
虞常南一聲不吭站起身來,低頭侍立。
而司馬進達與趙行密則是對視了一眼,隨即,前者達勉力向後者來言:「此事若成,其實不止是趙光能處置,然後速速成行,關鍵是回到東都,也可以讓二郎不要過於輕視我等。」
「只要能快點動身,怎麼樣都行。」趙行密面色鐵青,但還是做了回復。「不過我想提醒諸位,在徐州這十來日,雖說一直有事情和說法,但軍心已經不穩。」
「所以要速速解決此事,不能再拖。」司馬化達一手拽著張虔達,一手舉起宣告。「三日之內,必殺趙光,若他不中計也要強殺,以確保咱們沒有腹心之患,三日之後則必然出城。」
趙行密精神微振:「那要接受黜龍幫條件嗎?」
「可以給張行這個封賞,虛名而已。」司馬化達當場應道。「但降人不可能給他,否則誰還能信我?你們都不信我了!只拖延下去便是。」
虞常南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形,卻恰好迎來了封常的目光。
「那路呢?」趙行密趕緊來問。「咱們要避開北線,沿著淮水走嗎?」
「這如何能定?」司馬化達當即擺手。「若後勤不足,若軍心不穩,若老二到底醒悟過來利害有兵馬接應,若黜龍賊外強中乾,若局勢有變,咱們都要隨機應變的。」
趙行密立即頷首,反而安心。
倒是司馬進達,想了一想,繼續來問:「大兄,去封賞的話誰做使者?黜龍幫戰和不定,這一去可能會回不來的。」
封常立即向前拱手:「張行此人到底是靖安台中廝混過得,不至於肆意殺戮使者,所以此事簡單,屬下走一遭便是,順便打探一下情報。」
司馬化達看了看這個河北出身的心腹,笑了笑,復又看向了江東出身東都安家的虞常南,給出答覆:「我這裡離不開你這個智囊,讓虞舍人走一遭吧!」
封常面色不變,只是點頭。
虞常南也是拱手如常。
「那一旦啟程……徐州怎麼處置?」司馬進達依舊還算是面面俱到。
「給輔伯石?」司馬化達也給出了一個還算是巧妙的安排。「大軍一走,徐州必然要空置,正好輔伯石這個人我們也信不過,給他不正好,讓他去跟黜龍幫還有淮右盟撕扯。」
「不是不行。」司馬進達立即認可。「既然輔伯石有了安排,王焯又在前面等我們,那位知世郎呢?大兄有什麼安排?還是一併扔掉?」
「知世郎我有用。」司馬化達終於鬆開了張虔達的手,呼著酒氣來對。「我準備用他來看管皇帝與太皇太后,也看管文武百官和宮人。」
眾人目瞪口呆。
令狐行更脫口而對:「這如何能行?一個降人,還是個盜匪,如何能託付皇帝與太后?」
但話剛一出口,他便似乎意識到什麼,繼而低聲來問:「丞相的意思是,驍國公就不必專門看管皇帝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司馬化達看了此人一眼,連忙搖頭。「我是擔心萬一路上還是要打仗,打大仗,肯定是要全發戰力向前的,卻又不好分兵留下來看管皇帝與文武百官,不然留誰?而反過來說,知世郎本人可信,他部下呢?帶到前線跟黜龍幫作戰,怕是反而會生亂子……正好嘛。」
幾人都無話可說。
倒是司馬進達硬著頭皮提醒:「他本人也未必可信。」
「有個法子可以試一試他,封舍人出的主意。」司馬化達反而笑了。「咱們不妨從明日晚上開始,從徐州城內開始,就讓他看管皇帝,不正好合了我們要將皇帝送給黜龍幫的流言嗎?然後等那隻大鵬鳥去營救皇帝……到時候看這位知世郎是什麼反應?動不動刀,拼不拼命?又會不會來通知我們?你們看,這計策不就連上了嗎?正好嘛。」
司馬進達看了看自家大兄,又看了看面帶笑意的封常,莫名心慌,卻又無言以對……不是因為這法子如何,而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家這位大兄本有智囊,且早有決斷,卻偏偏連自己都沒有提前交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