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歸來行(8)(2/2)
「哦?」
「黜龍幫喜歡開會,張行也經常把事情推給會議,讓大頭領們與頭領們來商議,但名為商議,卻只是喜歡聽大家的謀略建議罷了,真正決斷時從來只是一意孤行,然後借開會來堵大家嘴罷了。而且,無論事後情勢有沒有發生改變,大家又有沒有什麼新的計策,他都只是聽而不從,就是要一心一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堅持下去……這便是好謀無絕,當然也是一個大大的破綻。」
「原來如此。」
「至於說繁文多事,乃是他設計官制時迭屋架構,好好的六部不用,卻硬生生弄出來十幾個部……這還不算什麼關鍵,最要命的是,這是亂世,是大爭之世,是刀兵謀略來決天下的時候,正該把一切心思都用在軍事上,他倒好,總是想著搞什麼全民築基,搞什麼《黜龍律》,甚至想著修水利……我不是說這些事情不對或者不好,實在是不應該此時來費心力來做。若天下一統,四海晏然,再來做這些不好嗎?」
「說的好!」羅術精神大振。「確實如此,確實如此。」
「還有輕而無備,說的是他平素喜歡擺出親民簡樸的做派,卻又經常隨意行動,而且防護極差……這種做派,雖有百萬之眾,無異於獨行於四方。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罷了。以我來看,他遲早要被刺殺個幾回,只是不曉得會不會得手罷了。」
「如此說來,可以嘗試刺殺?」羅術明顯一愣。「但他不是宗師嗎?還有伏龍印在手?」
「伏龍印那一戰後便碎了,他也不是宗師,只是有些說法的成丹罷了。」李樞自然不會遮掩。
眾人轟然起來,而羅術也若有所思,儼然心中大動。
「但我並不建議羅總管行刺殺之法。」李樞話鋒一轉。
「何意?」羅術正色追問。
「因為此事到底是個賭,而且賭贏的面太小了,偏偏黜龍幫強橫,論及軍事、財賦,幽州不過黜龍幫三一之數,一旦事敗,便無轉圜餘地了。」李樞認真提醒。「反正他輕而無備,自然有有心人會嘗試刺殺的,咱們看著便是。」
羅術不由來笑:「話雖如此,可讓兩家沒有轉圜餘地,不是李公所求的嗎?」
李樞大笑:「羅總管太小瞧我了,我既至幽州,便要想著如何讓幽州能勝,怎麼能因為個人私怨而陷幽州於無謂之險地呢?」
羅術立即頷首,復又反問:「我果然能勝?」
「張行有此四敗,羅總管自然有四勝。」李樞即刻提醒。
羅術點點頭,認真思索片刻,再度來問:「便是如此,又該如何施展呢?先與黜龍幫做臣服嗎?可若如此,李公如何能在我們這裡立足呢?」
李樞再三笑了笑,便將自己想好的那個南援薛常雄,北取北地的計劃說了一遍,卻沒有提及要羅術主動居於薛常雄之下的說法。
而此言一出,堂上氣氛倒也嚴肅了不少,雖有議論,也都嚴整有序了不少,看的出來,許多人都明顯動心——作為一個軍政實體,於亂世之中能有一個可行性計劃當然是好的,但計劃是否可行大家也都疑惑。
便是羅術也只是認真聽了些議論,然後稱讚了李樞有大智慧,卻並未直接表態,搞得李樞也不好說什麼慷慨激烈的話。
不久散場,自有人將李樞送入精美客房,而後者愕然發現,宴席中一直沒吭聲的崔儻與崔二十七郎,外加自己心腹崔四郎,居然全都不見,而其人雖然心驚肉跳,卻也無奈,也只能在房中枯坐。
坐到太陽偏西,崔四郎方才趕到,李樞也才放下心來。
結果剛一坐下,崔四郎自己便苦笑起來:「李公,有好消息與壞消息,你想聽哪個?」
李樞也笑:「隨便。」
「好消息是,羅總管此人確實務實,留我們祖孫三人說話時,我告訴他要伏低做小,他眉頭都沒打一下,便直接應了,儼然是準備用你的南援北進之方略……甚至已經準備遣使南下,與薛常雄修好了。」
李樞再笑:「果然是好消息。」
「壞消息是,他這人務實的異常……他問我叔祖,崔氏在南面還有多少勢力,能否聯絡二郎、二十六郎與程大郎?」崔四郎一聲嘆氣。「還問我叔祖是否與馮無佚有交情,問把太后與小皇帝接到幽州牛河是否會隨從?還問我們,李公自是關隴名族,既可以棄黜龍幫,將來又會不會棄他?」
李樞聽到最後一句,終究難繃,卻是忽的一下站起身來。
然而,這位昔日黜龍幫二號人物,在客房內兜兜轉轉半日,到底還是坐了回來,然後勉力來笑問:「倉促來投,不能取信於人乃是尋常……好在他信得過崔氏。」
崔玄臣嘆了口氣:「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怕只怕要李公對這羅總管伏低做小,才能取得一方任事之權。」
「羅術能對薛常雄伏低做小,我如何不能對他伏低做小呢?」李樞反而坦蕩了起來。
「正是此意。」崔玄臣也肅然道。「李公的根基都在黜龍幫,想要一圖雄才,到底還得借外力回身取這份基業而代張行的……總不能離開河北去關西吧?而且真要去關西,以白橫秋之根深蒂固,莫說不能取黜龍幫基業,怕是只能做個富貴閒人了。」
李樞心中一突——無他,這話過於突兀,崔四郎很明顯是在暗示,即便是同病相憐的崔氏那幾人,尤其可能是崔儻,恐怕也在剛剛的私下交談中質疑了他李樞的關西身份。
甚至,崔玄臣自己也在擔心。
這些河北人!
李樞心中發苦,卻只是再度來笑:「說得好,只要還存了一份念想,就不能西去的。」
崔玄臣如釋重負。
另一邊的登州,隨著夕陽西下,張行一行人也抵達了登州境內的一座縣城,而這個時候,程大郎的不安已經到了極致……哪怕是張行路上還安慰了他一句。
沒辦法,真沒辦法,自己暫署的地盤上,自己老家附近,自己招的人,自己的故舊,即便是張首席信他,知道不是他的授意,可總要承擔責任吧?
真有一日,黜龍幫地盤再大了些,要真正任命一個龍頭,或者進入大行台,開大會的時候,有人提一嘴此事,到時候怎麼說?
如今只能指望這些人並非刺客,而只是間諜了。
「我等是東勝……東夷人的間諜,那位大都督安排的,這次隨行,本意是想行刺殺之舉,只是沒想遇到昔日故人,更兼張首席威儀出眾,讓人心折,所以不敢動手。」隨著為首之人下拜招認並奉承起來,程大郎腦瓜子都嗡嗡了起來。
「威儀?」張行忍不住吐槽一句。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威儀?尤其是今天,那些少年遊俠搞得跟馬戲團一樣,還威儀。
「跟周乙不一樣,這鄭二郎因為年齡緣故我是認識的。」秦寶打斷下方那人稍作解釋。「當年在登州打過幾次,他素來怕我,這次見到我便顯得慌張起來,所以漏了餡。」
這就對了。
張行點點頭,方才來看程知理,卻並不追責,反而問了個意外的問題:「周乙這人程大郎知曉嗎?」
程知理茫然攤手。
張行於是解釋了一遍緣由,乃是早年便凝丹的登州黑道高手,當日上過芒碭山劫綱,現在據說信了真火教,南下去了。
程知理這才醒悟:「這不是周乙,是趙議,他用的母姓假名!表面上粗魯,其實是半個精細人。」
張行搖搖頭,不禁感慨:「登州遊俠何其多,何其散亂……而且怎麼個個都是精細人呢?」
「沒辦法。」秦寶幽幽一嘆……很明顯,來到登州老家後,他話就多起來了。「這地方先是個針對東夷的總管州,是個軍州,然後又連著東夷,教人築基的武館也多,黑道逃命也都從此處過,三征也都從這裡走……遊俠自然多,而且不精細或下不去。」
張行點點頭,終於再看向那下拜之人:「鄭二郎,你是自作主張來刺殺,而是酈子期給你們有說法?」
「是有說法。」被捆縛嚴密的鄭二郎趕緊做答。「大都督說,白娘子被困在東勝……東夷那裡,程大郎這裡肯定要招兵防衛,我們幾人是登州人,又與程大郎相識,過來必然會得用,然後張首席又必然會來登州做接應,便讓我們趁機作為,到時候程大郎無地自容,只能倒向東夷……」
「我視爾等為兄弟!」程大郎氣急敗壞,再度搶在面色不善的馬圍與白金剛之前開口。「就這般害我?」
鄭二郎也有些慚愧,直接低頭:「今日也有些顧忌程大哥好意的意思,才那般尷尬。」
程知理還想呵斥,張行卻擺手制止:「老程,你不要計較,這事跟你無關,最多是個失察……這是那位大都督來給我打招呼呢!」
程大郎強壓不安,便要來問。
孰料,張行反而看向了那幾人:「鄭二郎,那位大都督是大宗師,又位高權重,還極擅用間,你們在東夷地界地被他拿捏使用也屬尋常……所幸今日你們主動收手承認,倒也不是不能做個赦免……去晉北如何?那邊正缺人手。」
鄭二郎連連在地上叩首,口稱願意,馬圍和白金剛早已經不耐,前者更是趕緊一揮手,讓人將這些刺客帶出去了。
人走了,張行方才與幾人做解釋:「是三娘的事情……酈子期如何會指望這些人殺了我?或者說,能殺我了固然是好,但殺不成也是個說法……他是讓我做好準備,千萬不要小看這次落龍灘之行。」
「是警告吧?」白金剛蹙額提醒。「警告我們不要帶大軍過去……省的把避海君招惹出來,到時候不好收拾……路上首席不是說了嗎?千金教主提醒的,我們這邊出兵,避海君就會動,東夷那邊出兵,分山君就會出來。」
「不是。」馬圍脫口而對。「不是出兵就一定會有真龍阻攔,而是說,若真龍被喚醒,一般而言只會阻攔對面的軍隊過來,或者相互鬥爭。」
「真龍這般沒有計較嗎?」程大郎反而不解。「故事裡的真龍,不都是挺聰明的嗎?」
「誰知道,也可能就是不聰明,也可能是被至尊下了命令,還有可能是有怨氣。」馬圍乾笑道。
「這就差不多了。」程大郎嘆了口氣。「我們登州這裡,其實對這兩位真龍也不熟悉,只是因為三征的緣故,這個二十年裡忽然跑出來兩回,也都有些糊塗。」
「若是這般,千金教主哪來的言之鑿鑿?」馬圍明顯一愣。
「我仔細看過一征二征的記錄。」張行插嘴道。「一征的時候是東夷震恐,上來就請了避海君,然後避海君漲潮,使落龍灘化為淺水,阻斷進軍,然後大魏這裡請出分山君,雙龍相爭,下方是大宗師、宗師結成軍陣在水上作戰,宛若神話;二征的時候,是東夷人誘敵深入,待後方楊慎忽然造反,趁大魏退軍時方才請出避海君漲潮落火,然後分山君方才出動,再度與之爭鬥。」
「這麼說確實有緣故了,酈子期也似乎有理由來做這個提醒,他是怕我們誰過去,驚動了真龍,到時候鬧得不好收場。」秦寶眉頭緊鎖。「可白總管怎麼辦?真要把一切都壓在她身上嗎?」
在場幾人表情各異,心思不同……說實話,大家都好像抓住了點什麼,也都有點迷糊,然後全都不知道如何權衡利弊。
「當然不能。」張行倒是決心已下。「這件事到了眼下,必然牽扯到分山君、避海君,也會牽扯到東夷與我們……具體利弊,因為情報缺失,委實難以判斷,但既然難以判斷,咱們也沒必要判斷,只按照既定計劃,去落龍灘接人就是……於公於私,都不可能棄三娘與諸將士在彼處的。分山避海,也要一起來當。」
話到這裡,張行頓了一下,方才開口:「再說了,我既是從落龍灘逃回來的,而且還是從那兩位真龍鼻息下逃出來的,便總要往那裡走一遭……看著近了,一步步的強盛起來了,但這天底下最強的真龍差距到底有多大,總要看看的。不止是我要看,咱們黜龍幫也得看,因為咱們得事業也遲早會對上這些真龍。」
眾人曉得這位首席決心已下,再加上真龍二字委實驚人,便都不再吭聲。
倒是秦寶,心中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當日自家這位三哥從落龍灘轉山中逃回來,乃是當面遭了龍厄的。
黜龍幫,黜龍幫,說要剪除暴魏,說要一統天下,說要利天下,說要儘量讓人平等,但偏偏用如此生僻的詞來定這個幫,不會是因為當日的心魔吧。
眾人收斂心神,只去準備物資後勤,迎接後續部隊,自然不必多言。
而距此地約莫千里之地,落龍灘的另一邊,白有思沒有半點阻礙,早已經輕鬆奪取了龍骨山城。
「總管。」龍骨山上,程名起來到抱著長劍望向戈壁灘發呆的白有思身後,直接認真提醒。「此地地勢險要,不得不防……總管可有策略?」
「有。」白有思回過頭來,平靜做答。「讓咱們的登州老人先過,過了以後不著急走,等所有人都過了龍骨山,然後再一起出發……不過過去的人也不能閒著,要傳令下去,讓他們沿著河去各處灘涂割蘆葦,用蘆葦立一個營寨。」
「蘆葦立營寨?」程名起大為不解。「不怕著火嗎?」
「防著點便是。」白有思無奈道。「這邊除了垂柳根本沒有樹木,垂柳又扭曲不成材,只能用蘆葦……不要塗泥,稍住幾日,走的時候還能拆了做柴草,前面的路可不好走。」
「既是總管吩咐,我照做便是。」程名起打量了一下身前的白三娘,想了想,點頭認可,卻又再三連問。「不過,前面東夷人果真願意讓路嗎?還是要再打一仗?若打仗又該如何?在此地設伏嗎?」
「都不好說。」白有思回頭看著這位經歷過三征的黜龍幫頭領笑了笑。「要不要打不好說,但也沒幾日就要見分曉了,而且我準備馬上派第二個使者過去接應咱們的齊王殿下了,至於在哪兒打也不好說……你心裡明白,做好準備就是。」
程名起點點頭,面不改色走了下去。
秋高氣爽,白有思難得機會,繼續抱著長劍,掛著羅盤,望著西面戈壁發呆,甚至遠眺向了根本看不到的落龍灘。
就這樣,兩日之後,在白有思視野所向卻不能及的地方,落龍灘核心地區南端隘口處,東勝國大將、左親衛大將軍,之前擔任過酈子期副帥的高千秋正在自己那座永久性大營的房舍內召見新抵達的使者。
「如此說來,你在釜嶺那般作為竟是被脅迫的嗎?」聽了片刻,高千秋居高臨下,冷眼來笑。
「自然如此。」原釜嶺關副將劉延壽在地上叩首以對,再抬起頭時已經是血污涕淚滿面。「高副帥,那種情形,若不從她,必死無疑……你不知道,她殺王將軍如殺一隻雞……當時不止是我,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出一聲,她說要舉杯滿飲,我們只能全都舉杯滿飲。」
「這我倒是信的,這我倒是信的。」高千秋嘆了口氣。「可你既如此畏她,為何還要臨陣反水呢?」
「不是臨陣反水,是她自家以為我會服從,還把我當做使者送來。」劉延壽趕緊道。「而我此時若不能立功,求得大都督原諒,我家人如何?難道我要棄了全家去中原嗎?我又不是高副帥這般名門出身,整個河北、北地都是同宗。」
高千秋笑了笑:「如此說來,倒是要防著我反水了?」
「末將不敢!」劉延壽只能無奈叩首。
「起來吧。」高千秋想了想,也覺得沒什麼可計較的,便抬手向門口侍衛示意。「給劉副將弄個座位,拿個熱巾過來擦擦臉。」
劉延壽如釋重負。
而待其人落座擦臉結束,又喝了一杯酒水,高千秋方才繼續來問:「那白娘子想讓我們放他們走?是真心的嗎?」
「確實是真心。」劉延壽解釋道。「依著我看,她只是想帶人回去……能戰能勝,自然就戰了,戰而勝之麻煩的,肯定是要先禮後兵……你讓她走,她就走,不讓她走,她就來打。」
「這倒是……無話可說了。」高千秋點點頭。「所以,這次也是先禮後兵了?」
「算是。」
「算是?也罷,那你自詡要立功,又有什麼說法?」
「我出發時她正在過龍骨山……十萬之眾,其中大部分是之前的俘虜,少部分是之前登州和徐州來的流民,只有一萬登州老兵,如今也不足數了……」
「原來如此。」
「依著我看,她遣齊王這種貴人過來,其實是緩兵之計,想要敷衍高副帥,趁機奪取龍骨山,然後趕緊越過來。」
「你是說……」高千秋表情古怪。「她若全隊過了龍骨山,是敢再來打我的?」
「在下沒這麼說。」劉延壽再三解釋。「但她肯定是有以齊王和我這些使節作掩護意思的,因為過龍骨山是大隊行軍最危險的時候。」
高千秋點點頭,然後沉思片刻,再來詢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
「那我就要先問高副帥了,高副帥的意思是什麼?你準備放白娘子徑直走了嗎?」劉延壽居然反問。
「他殺了我好友錢支德,殺了我大東勝國那麼多將士,還破了足足四五關城,我豈能容忍?」高千秋神色凝重。「唯獨此人修為極高……按照酈大都督的說法,此人與那司馬正之修為絕不可以常理來論,這倆人是宗師,尋常宗師就都不是對手,大宗師也拿不下,所以,她讓那齊王殿下來作的威脅,不是沒有根本的……我也不得不謹慎。」
「這就是我指望高副帥在大都督面前替我轉圜的立功根本了。」劉延壽也嚴肅起來。「不瞞高副帥,依著我看,那白有思白娘子的胳膊在與錢老將軍作戰時傷的極重,怕是沒那麼大威風了……便是之前徑直入釜嶺關,看似強橫,其實也是以斬首而作避戰之態。」
高千秋心中微動:「如此說來,你的建議是,咱們現在發兵東進,趁著他們被龍骨山一分為二的時候,突襲其部?」
「還可以用火攻。」劉延壽進一步提醒。「末將來的路上看的清楚,秋後戈壁灘上荒蕪,偏偏充作來路的河畔頗有灘涂,到處都是枯黃蘆葦,沿途收集一二,到了龍骨山下,人手一把火,此戰便可了斷。」
「好計策,好計策!」高千秋連連頷首,卻又反覆搖頭。「但我不會中白娘子這個好計策的!」
劉延壽茫然一時。
高千秋也不遮掩:「劉副將,你不覺得按照你的方略,我分明是在學錢老將軍的行止嗎?你想讓我自投羅網是不是?」
劉延壽大驚失色,再度棄座跪地:「高副帥!我所言俱是真心!何曾要引誘副帥去自投羅網?」
「或許吧。」高千秋笑道。「或許是你中計而不自知呢?」
劉延壽沉默一時,狀若茫然,只能小心提醒:「可是副帥,你想過沒有,若是白娘子沒你想的那般聰明,你可能會錯過最後一次擊敗此人的機會,此生都不能與錢老將軍復仇了!」
「我想好了,你也不用說了。」高千秋擺手正色道。「不能盡信你,也不能不信,不能畏縮,也不能冒進……我之前就派出了哨騎,現在再派出一個使者,假裝答應她,卻要留你跟齊王在營中做人質,然後觀察龍骨山的情況……若是她委實破綻明顯,我便發兵,若不明顯,我便等她過了這百里戈壁灘涂,只在這裡以逸待勞,再來攻她!」
劉延壽無奈,最後來言:「副帥扣著我們,果真能取信白娘子?不會打草驚蛇?」
高千秋擺手:「我自有手段。」
劉延壽啞口無言,只能閉嘴。
又隔了一日,隨著日落,龍骨山下的蘆葦營地中,因為要防備火災,卻居然沒有點起幾個火把,不過,此時仲秋,雙月如雙目高懸,倒也有些清亮,而白有思便在雙月照耀下,於龍骨山頂召集了所有頭領,然後盤著腿宣布了一個軍令:
「明日一早,已經過來的八千登州老營,全都出動,拆了蘆葦營地,人手一捆,奔襲高千秋的落龍灘南營。」
也是盤腿而坐的眾人聞言多不言語。
其實,並不是沒有話說,比如程名起就想問:「這幾日哨騎明顯,而且今日白天來了使者,蘆葦營寨暴露明顯,為何不等對方主動來攻,以逸待勞?」
馬平兒也想問:「總管左臂傷勢如何?非要做戰嗎?那使者不是說許我們走了嗎?」
錢唐也想問:「齊王不管了嗎?」
王伏貝也想問:「兵馬足夠嗎?要不要從這次解救的俘虜中抽調個五六千?」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幾人都沒有開口,只有王振笑了幾聲,卻也沒有說話。
最後唯獨閻慶,明顯有些小心:「高千秋不是號稱名將嗎?而且部眾極多,手下修行者也多,總管又受了傷,真要主動開戰嗎?」
白有思本想解釋,高千秋這個人,謹慎多疑,又有錢支德的前車之鑑,自己反反覆覆送了真真假假許多混淆信息過去,又派了齊王這些人安他的心,給他錯誤的安全感,他必然會疑慮不前,只會選擇落龍灘入口等待機會等等……
但是,最終白三娘也沒有說這些話,停頓了一下,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今日剛剛從高千秋使者手中獲得的信來,然後在幾人的注視下打開信封,緩緩念了其中兩句:
「按思思之前記敘,此事首尾已經盡知,便是之前猜度了。而當此之厄,別無他法,只所謂一與一,勇者得前耳。思思且當其重,仲秋之後,我亦將提十二營兵馬東進,與你會劍於落龍灘。」
一言迄,白有思環顧幾人,眉目挑起:「諸君,今日咱們且當其重!」
雙月清輝紅光之下,眾將皆起身拱手,口稱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