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千里行(3)(2/2)
然而,不爽利的人有的是,還輪不到他們。
「如此,只是隔靴搔癢罷了,本質上還是放縱。」白金剛站在大殿的最中央紋絲不動,聲音卻在殿中迴蕩起來。
那副氣勢,莫說周圍的大小頭領們各各心裡心虛,便是遠端的幾位使者,也看的發呆——他們曉得這大會是真討論事的!但沒想到會討論到這個地步!
且不說外面人如何佩服,殿內的氣氛已經尷尬到了極致。
其實就是那個道理,大家都知道白金剛有些脫離實際了,但偏偏他是占著大道理的,而且在這種大會上把大道理一擺,誰也受不住。非只如此,只是受不住倒也罷了,關鍵是幫里的核心們明顯也不願意出現通過舉手否決這個大道理的情況,那樣的話顯得黜龍幫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而這些核心的態度,又反過來讓外圍的頭領們心慌不止,這萬一要是裡面的人太要臉,真讓白金剛的提案給過了怎麼辦?
真要為了那些鋪子搞叛亂嗎?事業搞到現在搞得那麼大,難道真要為幾個鋪子送了前途不成?!
而且就現在這個一年一整軍的結果,搞叛亂也搞不起來呀?
退一萬步說,萬一搞起來了,也怕是要被那白三娘一劍戳死吧?
可真要把鋪子交出去?!
殿中已經明顯有些慌亂了。
「其實吧,白頭領的意思,本質上是要儘量杜絕幫裡頭領們腐化墮落,淪為民賊……但要我說,真要是留心這個,以大魏做反面參考,關鍵還真不在商事上。」眼瞅著氣氛差不多了,張行決定圖窮匕見。「關鍵還是土地!」
「可是首席,我們是均田制。」白金剛本能警惕了起來。「便是之前一些資歷頭領藏了些莊子,今年開始也統計了出來,以建幫的功勳授了回去,而單龍頭更是帶頭上交了不少莊子……這種情況下,並沒有什麼土地上的亂子,鋪子才是最大的亂子。」
「現在沒有,將來就沒有嗎?」張行盯著對方緩緩來問。「白頭領,就現在這個天地,最值錢的,最為人看重的,其實還是土地……便是幫裡頭領家眷占鋪子,本意還是因為咱們均田制執行的好,沒有土地上的空子讓他們鑽……而一旦有了口子,就不是這麼回事了,你看大魏朝那樣子。」
白金剛想了一想,點頭承認:「確實如此。」
「所以,與其計較商事,不如在土地上防微杜漸更重要一些。」張行繼續來言。「應該趁著均田制穩妥,大家沒有過多土地上計較的時候,把幾個規矩給落實了……你以為如何?」
白金剛意識到什麼,正色來問:「首席已經有了腹案?」
「不錯。」
「可若如此,為什麼不能兩個一起防微杜漸呢?」白金剛還是不想放棄。
「那就是真要把幫裡頭領給擠爆了。」張行指著一側言道。「白頭領,大家剛才與你說了許多,有對的有不對的,但無一人不是想儘量團結包括你在內的幫內人心,好讓黜龍幫接下來絕盪萬里不受阻礙……你既為幫中頭領,也該有幾分此類心思才對。畢竟,咱們要曉得一個基本的道理,只有黜龍幫存續下去,眼下的制度存續下去,你才能站在這裡討論這個事情……對不對?」
白金剛沉默良久,方才在眾人的屏氣凝神中來問張行:「首席的防微杜漸又是什麼呢?」
「很簡單。」張行站起身來,與白金剛並列,然後看向另一個方向來言。「現在咱們的稅賦大約就是三種……商稅、田賦、丁稅……商稅不是今天要說的,但也可以提一提,咱們應該撤掉多餘關卡,留下的特定關卡也只收運費而不是過路費,從而讓貨物儘量流通,然後只在市場中收交易稅,以此來鼓勵商貿。」
不少人點頭,但也有人沒聽懂,還有人只是等著這位首席說「今天要說」的。
「然後是今天要說的,咱們應該把丁稅入到田賦中去!」張行音量明顯提高了一截。「以現在均田制來算,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這麼算其實沒有半點變化,只是一些土地較多的人,也就是今天在這個殿中的人要多納一些田賦……大家以為如何?我是以為,這是防止出現大魏那種均田制度受損,功臣占地無度的一個法子。」
「我贊同。」白有思脫口而對,很顯然她也是第一個意識到張行在說什麼的人。「別人不曉得,白氏當年就是這種情況,關西土地有限,於是就在關東占地……只一個梁郡那裡,白氏的莊園,加上白氏姻親的莊園,加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地……我也不曉得當地有沒有公平收田賦,便是公平收了我家的田賦,梁郡百姓因為我家少了許多授田,丁稅卻不變,豈不是合法合情合理的被我家欺壓侵占了?」
眾人一時轟然起來,都在議論類似的事情,這個道理很簡單,人人皆知。只是正如張行所言,授田制下,加上黜龍幫剛剛崛起數年,那土地超額擁有者,其實就是軍功者,也就是黜龍幫的人,所謂最大的地主,更是這殿中的頭領……所以,張首席的防微杜漸的法子,雖然有道理,卻是讓在場大家出錢,自然也有些不樂意。
只是,白金剛就站在張首席身側呢。
「這有什麼可說的?這是不是良法?」單通海有些焦躁了。「跟斷了商事比,能多納幾貫丁錢?更不要說,是先多授了地,才有這個多給的丁錢,總是得利更多的。」
「不是得利多少的事情。」崔肅臣正色提醒道。「說白了,是要稅賦公平,不能占平頭百姓的便宜。」
「不管前面的如何討論,只這個我是贊同的。」雄伯南忍不住直接給了表態。「想要人心依附,就是公平這兩個字!」
見到大頭領範疇內,幾乎無人反對,而外圍頭領那裡又忌憚自家權威與白金剛的「真剛」,張行曉得機會難得,趕緊拋出了第二個目的:「天王說的極好,所以徭役也該公平……」
「這就更簡單了,領兵的天然抵多個徭役,只是不參軍的頭領家中才有這個,但如今也是可以拿錢抵役的,也是多幾個錢的事。」竇立德立即道出關鍵。「但首席是對的,也該這個時候來說,因為就是現在不領兵的頭領還少,此事過得輕巧,不然往後有的牽扯……這是首席看得遠。」
「這不是我的主意。」張行言之鑿鑿。「這兩個防微杜漸其實是濟陰幾位頭領家眷親長的主意……上個月幾位頭領的親眷家長來鄴城來看奪隴,我請她們在觀風院吃了飯,與她們一起聊了聊,就有一些頭領的親眷主動說起此事……諸位,這才是幫之楷模!」
丁盛映只覺得腦子嗡了一下,單通海、劉黑榥在內的許多頭領也想起許多往事,卻是立即信了。
那幾位老太太,早被這位張首席拿些虛頭巴腦的甜言蜜語給哄得入了巷,只要這位張首席稍微暗示,她們絕對樂意用幾貫錢來換個好名頭!尤其是那幾位老太太的核心人物,當時還得了漳水突圍戰的勳章,就更好哄騙了!
只是,知道歸知道,你也沒法駁斥吧?
非要說哪裡不對勁,也就是這位張首席不對勁,為了幾貫錢,就以這天下數一數二的身份去與幾位老太太做交道,讓他們來推著幫里最不願這事的幾個頭領……何至於此呢?
「龍頭禁止經商,頭領出示財產,經商不准壟斷,攤丁稅入田,頭領一併交役錢……還有什麼?」劉黑榥本來對這事半點興致都無,只是潛心來看這些掌權的關係罷了,此時卻莫名急惶惶起來,而他一急,那就是真急了。「首席一併說來,咱們速速把事情過了。」
「還有……」張行認真想了一想。「還有,各地征糧運輸熔鑄的火耗要統一,不能亂定私定,只能讓大行台來定。」
「這是自然,早該如此。」陳斌第一個應聲。「省的官吏明著貪污,這也是防微杜漸。」
話到這裡,雄伯南忽然來問白金剛:「白頭領,如果是這樣防微杜漸,你覺得如何?」
「尚可。」白金剛終於不再堅持……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本質是張行張首席用來推行這些政策的工具,但他樂意如此,就好像那些需要成就感和存在感的老太太們樂意被驅使是一樣的。「只是必須要嚴肅執行方可!」
「所以,用你為監察部分管。」雄伯南再度提醒。
「那我接受。」白金剛終於妥協,說完,竟是直接回到座位中了。
「咱們舉手吧!」劉黑榥迫不及待。「白頭領已經改了提案,現在幾個防微杜漸放在一起……一起舉,過去就行了!」
「這次就不用只是大頭領了,既然這幾個條理牽扯到所有頭領,也主要幫內頭領的首尾,那所有人一起舉手。」留在原地的張行說完,直接舉手。
最內圈的幫內核心們,也幾乎是毫不猶豫,人人舉手,連單通海都沒有作妖,而受此影響,大頭領們紛紛跟上,無一人不舉……不過,到了最外圈的頭領們那裡,還是引起一些波動和猶疑。
最後,張行等來統計,當眾宣布:「七十八手,此番連續提案,已經正式過了。」
此番討論,明顯超過之前的決議許多,大家討論到現在,更兼有一位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的白金剛存在,更是覺得累,此時通過,反而讓眾人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張首席本想回到座位,看到這一幕,卻不由似笑非笑來喊:「諸位,為何不呼喊起來呀?」
外圍的頭領們心下一慌,一個激靈便爭先恐後呼喝了出來。
呼喝完畢,張行終於大笑:
「諸位,諸位……不要覺得這個提案簡單,或者覺得最起碼是現在簡單,就不把這個議案當回事。要我說,這便是咱們黜龍幫最了不起的地方,因為不管如何也不管多少,咱們都是為了天下的利,讓了自己的利,而這正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事情,也是咱們建黜龍幫的初衷,更是咱們勝過那些故步自封土包子的所在!
「憑這個,天下也該是我們的才對!」
這般誇讚一番,其人方才坐回,而那些被一驚一乍一夸的黜龍幫眾頭領,卻都有些茫然無感。便是圍觀的使節裡面,也多覺得這位首席是在調理屬下,只有一個房玄喬思慮較多。
就這樣,議案繼續了下去。
說實話,接下來的議案還是非常多的,尤其是考慮到大行台剛剛成立,考慮到之前一年因為軍事活動過於密集以至於大部分舉措多是臨時設置,那就更明顯了。
使節們和頭領們的興致也都在重新恢復,因為這些後來的議案說到了軍事調度,說到了後勤補給,說到了軍隊的新一輪整編和中下層軍官調度,也包括竇小娘、西門大郎等人轉為領兵頭領的安排,將房彥釋轉為武安行台等重要人事安排。
甚至有人提議將周行范的騎兵營替換到北方,只是沒通過而已……那支騎兵,本就是在河南組建的,而年初那一戰損失極重,增補新兵極多。
不過,這些敏感的軍事提案都沒有讓房玄喬提起精神。
「最後一個議案。」
時間來到午後,歐陽問也已經口乾舌燥,精疲力竭了。「軍務部總管徐世英議,以春後,發……發首席張行以下,雄伯南、徐世英、李定、竇立德、單通海、白有思、王叔勇、牛河、徐師仁、伍常在、秦寶、賈越、翟謙、芒金剛、李子達、劉黑榥、張十娘、王伏貝、程名起、郝義德、韓二郎、張公慎、丁盛映、曹晨、馮端、馬圍、王雄誕、柳周臣、張金樹、竇小娘、元寶存、房彥釋、張善相、夏侯寧遠、郭敬恪、徐開道、龐金剛、壽金剛、常負、余燴、蘇睦、蘇靖方、樊梨花、西門大郎,並趙郡暫署頭領齊澤、高士省等四十七位頭領,及其所領三十八營戰兵,兩營軍法兵,一營巡騎,一支踏白騎,合計八萬眾北上,掃蕩河北!」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歐陽問說出了今日殿上他最後一句:「九十手,今日議畢!」
殿內呼喝聲整齊而宏亮,黜龍幫年末大會正式結束。
眾人散開,張行落在後面,喊住了張世昭,然後先目送眾人離開大殿各歸行宮內住處,才與張世昭一起緩緩出殿,準備去一個地方。
臨到殿門前的時候,房玄喬走了過來,拱手行禮。
張行當然會給這個印象不錯的年輕人面子,便也站住回禮。
房玄喬行禮完畢,不顧周邊還有零散頭領和幾位使者,直接來問:「張首席,你定的那些防微杜漸之策是為了萬世之太平嗎?」
張世昭也好奇來看張行如何作答。
張行先是大笑,然後面露不解之色:「房玄喬,你不是曉得我的那些政治道理嗎?我怎麼會求什麼萬世太平呢?今天這些策略,便是再有效,時間一長,也會被人鑽空子,也會弊病重生……只是按照我素來的道理,那又如何呢?一來,我的防微杜漸之策是好策,二來,我已經推陳出新了,不管是新的策略,還是讓黜龍幫這個新東西有了更多前景,夫復何求呢?」
「我想也是如此。」房玄喬明顯鬆了口氣。「但還是擔心張首席對那些策略過於自傲,以至於忘了咱們說的那些道理,現在看來,還是小子多慮了。」
張行點點頭,復又來問:「你在東都隨你師父一起做事,他做太學,你做蒙基?」
「是。」
「那就一起過來吧。」張行抬手示意對方跟上,然後便兀自出了大殿。
房玄喬不顧身後張世靜、慕容正言、侯君束幾人的怪異目光,匆匆跟上對方二人,拐了四五拐,出了行宮,便來到城西漳水畔的一處新造的建築……來到之前,他就猜到這是什麼地方,可來到之後,還是有些驚訝,因為這些蒙基的孩子待遇太好了。
他們穿著統一的漂亮藍白衣物,踩著裹了皮毛的六合靴,住著統一的宿舍,吃著與行宮內部廊下食一般無二的……呃,廊下食。
甚至頭髮都是乾淨的。
東都那裡也在強制築基,但跟這邊比,就宛若一鍋雜燴湯一般混沌和髒亂。
帶著房玄喬參觀了一圈後,張行在築基小城高台上坐了下來,原本以為他是在居高臨下觀察好苗子,看看誰先築基成功……結果等了一等,卻見著那位曹夕曹總管親自引著抱著一個大木箱的竇小娘過來,而竇立德竇龍頭則背手走在後面。
「來來來!」這個時候,張首席卻是終於出聲了,帶著雄渾真氣的聲音都快傳到旁邊結冰的漳水上來。「男孩子不許來,女孩子都過來,人人一根紅頭繩!」
房玄喬終於懵住了。
到了臘月底,過年的時候,紅頭繩的價格穩在了二尺十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