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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歸來行(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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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賊寇做派,明明想要招降自己卻連禮節都不通,何稀心中暗暗吐槽,但掃視了一下後,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只坐條凳,便是張行屁股下面也是一個條凳,終於無奈,只能坐下。

張行點點頭,攤開紙筆,遮蓋住桌上的信件,然後便來提筆詢問:「何將軍,問你幾個問題……你怎麼看大魏朝廷?」

何稀有點懵,不止是何稀,周圍人都有點懵。

「那換個問法,你自成年便入仕,一直都在大魏朝廷里轉圜,一直履任到工部尚書、左侯衛將軍,那請問你,你覺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在大魏治理下是好是壞?」張行繼續來問。

在何稀看來,張行肯定是想要一個特定的答案,但起了牴觸心理的他卻不想這般回復,而且真要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對於經歷了許多的他來說也確實有些艱難。

於是乎,其人不但沒有回答,反而反問:「張首席也在東都做過黑綬,當過伏龍衛,又覺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是好是壞呢?」

「是黑的,是壞的。」張行一面抬手記錄,一面脫口而對。「不然我何至於此?」

「張首席既然知道答案,為什麼又一定要問我呢?」何稀戲謔追問。

「因為我是一個北地排頭兵出身的人,做到最高也不過是個伏龍衛黑綬,我看事情,只是從下面往上看,只一條三征使百萬戶口家破人亡就足以讓我豁出去了……所以也不禁好奇,像何將軍這種一入仕就摸到關隴貴種的門檻,後來更是日益精進之人,又是如何看這個朝廷與天下的?」張行認真回復。

「我……」何稀這個時候反而不好發作,而其人想了一想,給出一個真心答覆。「朝廷算是由白變黑吧……也不止,應該是由白變黑再變白再變黑,兩位皇帝都是前期英明神武,沒幾年就殘虐起來,從工程就能看出來……至於天下百姓,好像從第一位皇帝晚年酷烈之後,就一直都不好過了。」

張行點點頭,提筆記下。

何稀見狀,趕緊補充:「我不是說大魏差到不行,實際上,先帝……我是說開國那位,其實是做了許多事的,相較於之前的南北東西許多皇帝,他已經是頂好的了……不然也不至於是他成了最大的功業,而前面那些皇帝都一個個的不得好死了。」

「我懂你的意思。」張行點頭,只繼續來問。「大魏朝之前幾百年,天下淪喪,先帝反而是個像模像樣的,只不過,那你在其中,親眼看見先帝晚年變得殘暴酷烈,看到曹徹痴迷功業,眼見著朝廷黑白變幻,最後無可救藥,可曾想過要如何應對這黑白變幻的朝廷嗎?可曾想過要如何對這天下幾百年來一直都不好過的百姓嗎?」

「想過如何,沒想過如何?」何稀復又警惕起來。

「想過就是要問是如何想?沒想過就是要問是在想什麼?」張行認真解釋。「我總得知道,何將軍跟我們是不是同路人吧?」

總算承認了!

何稀心中冷笑,卻也坦誠起來:「都想過,但最終覺得無法,便只一心一意做官了……反正只是個做工匠的,自己不害人便是。」

「好。」張行點點頭。「那最後一個問題,若閣下有法子讓朝廷變白,讓天下百姓沒那麼艱難,你會做嗎?」

何稀沉默了一下,在周圍許多頭領的注視下緩緩作答:「我知道張首席想誘我說什麼,也知道張首席是什麼意思,但天下人,不管有志無志,有才無才,當此一問,誰又能說一句不會做呢?我自然也是願意做的。

「只不過張首席,回復此問後我還是要說,你這個假設,太過於輕佻了。實際上便是,於個人而言,想要天下由黑變白,想要世道往好了走,哪怕是傾盡全力,恐怕都動搖不了分毫……若是說,能集合眾人建立一個稍微白的朝廷,再去讓世道變好,也只是痴人說夢,因為人不是木料、土石任由堆砌,人一多就亂,一個變壞的,其餘人就都爭先恐後的去變壞,生怕自己吃了虧,到時候全都在內耗,又有幾個記得一開始的志向呢?

「便是退一萬步說,大家聚在一起還是要讓世道變好的,又如何斗得過那些不管不顧只要贏的其他人呢?」

「何將軍這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張行放下筆來,懇切相對。「但既如此,何妨留下來看一看呢?將來的事情不好說,但我們黜龍幫一開始的時候倒確乎是想要讓這天下變好的,今日也似乎沒有變成你說的那樣。」

「我留在這裡能做什麼?」何稀對對方的自矜不置可否,只冷笑一聲,反問回來。

「倒不如說,何將軍去了東都又能做什麼?」張行失笑道。「再把大金柱立起來嗎?若是何將軍留下來,我倒有幾件要緊的事情想託付何將軍……比如說,大河金堤許多年沒人管了,不知道如何整修?淮北諸水系一直沒有系統的水利工程,可不可以做?漳水和濟水是不是要疏通?官道也是如此。我們其實設立了一個部來應對這些的,但都是胡亂揪來得幾個人,大工程真不敢上手。除此之外,我們設立了蒙基部,準備給所有孩子強制開蒙築基,但之後,就不管了嗎?所以也要建學校……」

話到這裡,張行看向了雄伯南:「天王,還記得咱們昨日說的事情嗎?」

「自然。「雄伯南似乎有些出神,頓了一下,才做回復。「忠嗣學堂,要讓死掉兄弟們的後代跟頭領們的孩子一起上個學堂,出來之後修為好的參軍,學問好的做文書。」

「要建學堂。」張行看著有些發愣的何稀正色道。「不光是一個忠嗣學堂,還有個大學堂,每個郡都要建一個中學堂,縣裡也要建個小學堂,這是首先要做的事情……何將軍能幫忙嗎?」

何稀欲言又止。

這個時候,李定忽然起身,上前雙手握住對方將對方扶起,懇切來言:「何公!沒辦法了,小子們想做事,但力有未逮,真的靠你幫一幫忙……」

張行也隨之起身,在旁拊掌:「世人都說,黜龍幫以成強梁猛虎之勢,但要我說,何將軍若至,便如猛虎生翅,隱隱如龍了……想要黜龍,先得如龍吧?」

何稀還是不吭聲,但眾人卻曉得,這廝到底是心動了,於是雄伯南、杜破陣以下,無數頭領一起起身附和,這個夸那個贊,然後趁機七手八腳護著李定將人推搡出去了。

人走之後,杜破陣先回來,背著手來笑:「首席準備給他個什麼職務什麼身份?」

「頭領嘛,去水利道路部做個副的分管。」張行坦誠相告。

「是不是有些小了。」杜破陣明顯震驚。「大頭領外加一個正經的總管總是可以的……」

「沒辦法了,此一時彼一時。」張行無奈嘆道。「若是這位能在戰前領兵降了,那自然有這個待遇;要是早幾年我們黜龍幫還沒過大河去河北便來,孤身過來也是這個待遇;而要是當年跟我們一起起事,也是孤身,被推了做了首席也說不定……」

「黜龍幫家大業大了。」杜破陣聞言想了一想,一聲嘆氣。

「確實,已經不是當日來者有份的時候了,往後得制度化,得自己成規模的大量培養。」張行微微頷首道。「像這類降人,除非是特別要害的,否則只能這般處置。」

「所以才問了那些問題?」杜破陣正色道。

「對。」張行點了下頭,走到桌子前端起酸梅湯,復又放了下去,然後看向了杜破陣。「老杜,你不要憂心……當年芒碭山的情分我記得,這次來援的情分我也記得,我連薛常雄都能容,這何稀都能容,如何不能容你?要我說,只要你也能在心裡問一遍剛剛我問的幾個事,便是流落到天涯海角,那也是兄弟!何況只是想去淮南爭一爭局面?」

杜破陣即刻肅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自己是個偷羊賊!更不會忘了自己是因為吃不上飯才去偷得羊!張三兄弟,我這裡給你立個誓,除非是天災人禍,大家一起吃不上飯,否則我再怎麼無能,也都不會讓自己管的地方里餓到孩子!」

其餘還在嬉笑的頭領們明顯對這二位的攤手猝不及防。

且說,之前杜破陣如此想要去淮南,當然出於個人政治野心,他始終沒有跳出來一個農民-盜匪領袖的格局,而且說句公允的話,如果從半農半盜的格局去評價的話,他其實表現的極為出色。

至於說輔伯石等人疑慮,和杜破陣的信心,除了事情本身外,倒是跟這個世界的歷史有一點點關係。

比如說唐皇本身只是祖帝麾下一重臣,祖帝大業不成,後續正是其部眾相爭,唐皇成了個相當的局面……這就產生了一種歷史的相似感,會讓身在局中的人覺得能夠重複一些事情。

便是張行來的那個世界也有類似的事情,曹操跟袁紹嘛。

只不過,張行卻不以為然。

「你想去淮南爭一爭天命,那就去嘛……我留你到現在,真不是要做什麼,一來,幫內其餘各部委實疲敝,需要你的淮西兵占著本地地利替我收一收場;二來,我也要定下去徐州為你殿後的人選才行。」張行繼續來言,忽然看向了王叔勇。「五郎,你是要去北面打仗,還是要去徐州幫杜龍頭料理身後?」

「我自然是要做北面先鋒。」之前便與雄伯南交談過的王叔勇即刻做答。

「那好,你來北面統兵,讓牛達去徐州收拾地方。」張行脫口而對。

王叔勇再度點頭。

另一件大事情居然就這麼輕飄飄過了,但之前張行跟雄伯南的努力卻也無幾人知道。

正在其餘頭領尚在胡思亂想之際,李定和雄伯南已經折回。

張行不由笑問:「如何?他可心服了?」

「還好,幫里又添一大助力。」雄伯南攤手笑道。「但好像是被你問懵了,心裡還有些胡思亂想。」

「天下事不都是如此嗎?」李定倒是有些嘆氣。「說起來簡單,但其實又有幾個人曉得自己念想到底是什麼?」

話到這裡,李四似乎想到了什麼,然後忽然來問:「你羅盤呢?」

「給思思送去了。」張行已經重新坐了回去。

其他人不曉得原委,李四卻已經滿頭大汗:「你好大的膽子!」

「不是膽子大,是信得過思思。」張行好整以暇。

夏日波濤洶湧,白有思忽然接到了城內錢唐帶來的酈子期邀請,用那位大宗師的原話就是——「接應你們的人來了」!

似乎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要求只讓白有思一人相見。

白有思不敢怠慢,即刻化作流光,飛入了金鰲城。

然而,即便是白有思,在進入大堂,看到等在裡面的人以後,也是不由目瞪口呆,恍神了一下,方才出言:

「齊王何至於此?」

等在大都督府後堂上的一人抬起頭來,見到是白有思,蒼白的臉上也明顯愕然,但愕然之後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竟是白三娘嗎?」

原來,此人居然是江都之變中消失的齊王曹銘。

他鄉遇故知,兩人錯愕之後竟也都有些放鬆下來。

停了片刻,還是白有思重新來問:「大家都說齊王你在江都為司馬氏所害,如何至此?」

「死了,又被人救回來了。」曹銘正色道。「然後從南面水路送到這裡。」

白有思幽幽嘆了口氣:「誰救的你,又是誰送的你?」

曹銘剛要開口,孰料,旁邊立著的大宗師酈子期忽然插嘴:「兩位且容我稍作避讓……」

說著,居然準備直接離開,乃是一點都不想聽清楚裡面原委。

「不用了。」白有思反過來喊住對方。「哪裡有客人驅趕主人的道理,若齊王是正主,我自與齊王去營地中說話。」

酈子期猶豫了一下,但也無話可說,便只好點頭。

曹銘也不反駁,低著頭跟對方離開,出了後堂,轉到前面,遇到復又追來的錢唐,後者眼見曹銘在此,也是目瞪口呆,卻隨著白有思一個眼色,立即低下頭不吭聲。

雙方離開,轉到城外,卻不回營,只往營地對著的一片臨海礁石灘上而去。

「是真火教救的我。」雙方來到一處大礁石上,剛一立定,曹銘便束手開口,直截了當。「也是她們讓我過來的……」

「真火教老教主在淮北準備立新塔,新教主在取江都,哪個救的你?」白有思依然不解。

「都不是。」曹銘有些氣虛。「是一群真火教的女冠,你曉得的,江都城外,養孩子、奉真火的那些。」

白有思恍然,繼續喟然:「所以,果然是南面那位至尊做的此間事?」

「應該是吧。」曹銘點點頭。「我那傷勢,便是千金教主親自救治怕也艱難,現在居然能無事人一般,必是至尊垂憐……更不要說,後面那些女冠交待了許多不是她們能計較的事情。」

「祂想要如何?」白有思繼續來問。

「想要你跟我帶著這些人一起去妖島,然後在海外開創基業。」曹銘平靜講述。「仿效當年錢毅、酈月的故事。」

居然還有拉郎配!

說實話,這比白有思想的還要糟糕,但出乎意料,她並沒有生氣,只是反問:「錢毅、酈月什麼下場?」

「祂……她們讓我轉告你一件事情。」曹銘嘆了口氣。「她們說,你不是白橫秋的親生女兒,你本就是真火教的嫡傳,是祂一開始就選定的這回亂世的天命之人。」

白有思確實被震驚到了,因為她知道,這種事情對方應該不會輕易說謊……沒必要騙她。

而且,這也解釋了一些事情。

「而且,白橫秋無意間遇到你後,似乎也察覺到你的不凡,只將你送到三一正教教導,卻不教你文韜武略、熟悉權謀,本就是蹉跎你的意思。」曹銘繼續轉述。「除此之外,你剛回西都得時候,他還試著將你嫁給我,以求一舉兩得,只不過被我那位父親警覺了,反而沒有成功……我那父親擔心我有白氏襄助,會反過來壓制他。」

白有思緩了許久,方才回過神來,然後反問:「然後呢?」

「什麼然後?」曹銘不解。

「只有這些嗎?」白有思正色問道。

「這些還不夠嗎?」曹銘反問。「到底是至尊的旨意。」

「不說至尊,只說你,你呢?」白有思繼續正色詢問。「你自己有什麼說法嗎?」

「我能有什麼說法?」曹銘苦笑。「唯一可計較的,便是我為了對抗東夷,幾乎廢了修為來引動真龍,如今卻居然要依仗東夷,與東夷人並立……不免荒唐。」

「我是問,你不想知道你兒子趙王在哪裡嗎?不想知道你母親在何處嗎?」白有思微微側臉來問。「你就這般心甘情願要去什麼妖島,當什麼錢毅……你是做錢毅還是酈月?」

曹銘不由愣住:「我母我兒尚在?」

白有思終於失笑:「我以為齊王殿下眼裡只有旨意呢……陸上至尊的旨意不敢違逆,天上至尊的旨意也不敢違逆」

曹銘欲言又止。

白有思收斂笑意,正色相告:「齊王,趙王被擁立做了新皇帝,然後禁軍北返,又被我們黜龍幫擊敗,你母親與你兒子,如今都在河北安置,過尋常日子……你要背離他們嗎?」

哪怕有夕陽照射,曹銘面色也顯得更白了:「我……可是白三娘,至尊到底如何違逆?」

「這個事情先不是如何的事情,而是要先問可不可以違逆,該不該違逆?」白有思抱著長劍來言。「齊王,你覺得至尊可以違逆嗎?該違逆嗎?」

曹銘默不作聲。

「我覺得可以,因為只要該,就可以。」白有思正色道。「你覺得這件事該違逆嗎?」

「如何能說『該』呢?」曹銘勉力來應。「天意晦暗,只有至尊明了,你嘲諷我畏懼旨意,但天上至尊跟陸上至尊還不是一回事,真正的至尊行事是合天意的……」

「你也說天意晦暗,所以至尊行事便合天意嗎?」白有思反問。「若是這般,當日至尊們怎麼打起來的?」

「我……」

「齊王殿下,你知道我觀想的是什麼嗎?」白有思打斷對方。

「不知道。」曹銘對對方這個話題轉換明顯不解。

「我觀想的是一個人,正是我夫君張行張三郎。」白有思平靜來言。「而我看他行事,素來大膽,便也好奇,但後來看的多了,觀想得道,卻是有所察覺……他這個人是這樣的,若天意昭彰,便順天而行,而若天意不明,居然就敢妄自尊大,以人心來定天意!」

話到這裡,白有思虛抬起劍柄向上指天,重申了一遍:「這件事也是一樣,若天意如此,請天自言,而若不言,這個該不該的,便由人來定。」

曹銘整個愣住。

而天空依舊萬里無雲,周邊也是海浪如常。

片刻後,白有思復又轉過臉去,看向了被夕陽照射的大營,然後抱著長劍繼續來言:「這營地里足足有數萬之眾,其中一萬多人還是我原本的部屬,他們這些人,麻煩不斷,想法不同,但想來想去,看來看去,卻總是想回家的居多……而我也答應過他們,無論如何都要送他們回家去的。

「而我也要回家去的。」

曹銘聽到這裡,總算曉得對方心意已定,卻又無奈:「便是該,又如何呢?那是至尊!」

「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說著,白有思單手持劍,然後單手將腰中那物,也就是那面羅盤了,拿了出來,放在掌中,並毫不猶豫的念出了一句非常古怪的話: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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