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風雨行(34)(2/2)
李清臣擺擺手:「先不說這個,我怕現在說了以後就我沒有那個力氣和勇氣與你做辨析……有酸梅湯嗎?算了,想來也沒有,來些酒菜,不用多,我吃不了多少,送來一下。」
曉得此間大局關鍵在眼前人身上,司馬正自然無話,便遣人去取酒菜。
另一邊,張行迎接了援軍頭領們入營,自然也要稍作招待。
而幾人在夯土將台上落座,便有人迫不及待:「張首席,此時與東都軍如此大戰有何益?當日與禁軍作戰,首席都猶疑不定,只是做好大戰準備,今日又怎麼能連番開戰?」
話說,整個黜龍幫大營上下,普遍性還是以為能戰、敢戰的,便是張行跟李定等人覺得不該戰,在之前局勢處於一定劣勢的情況下,為了維護戰意,也都只是拿河北方向可能有危險吹吹風,停戰議和的事情更是只在最高層進行討論。
故此,此人既出此言,在場許多頭領都微微皺眉……昨日司馬正確實厲害的緊,但如今十三金剛齊至,又如何怕了對方?
而張行循聲望去,看到是張世昭,也不由失笑:「張分管想多了,我們如何不曉得這一戰不該打?便是之前一意覺得要跟禁軍開戰的李龍頭,如今也一意主張議和了。」
「正是這個道理。」不待李定出來背鍋,張世昭便揚聲言道。「不光是這一戰,放到天下大局上來說,我們若要用心河北與北地,反而要跟東都一定時期內維持和睦才對,戰略上的事情,說白了就是盡一切努力只對上一家敵人為上。」
「張分管金玉良言,我們自然要準備議和,只是議和前還有一件事要處置,還要等下午才好辦。」張行連番頷首,復又去看神色比較難看的幾人。「馬圍、張金樹,你們也不要太失落,對方躲在關後調度兵馬,你們察覺不到也尋常,咱們記功記過就行,不要耿耿於懷。」
馬圍等人方才面色稍緩,卻還是有些低落。
張行復又看向了馮無佚:「老馮,你來的不巧,原本請你來是要借你在江都與禁軍之中的名望來與禁軍接觸,如今他們已經戰敗,如今更重要的是河北,卻又再借你在河北的根基,去拖住薛常雄了。」
馮無佚低頭想了一想,認真來問:「聽說幫內已經宣告了大魏覆亡,然後要將太后和皇帝送到幫內治下以平民身份安置?」
「是,你有想法?」
「有。」馮無佚懇切道。「如果可以的話,請首席開恩,讓太后與皇帝送到我那裡去供養……不是信不過首席,而是說一方面算我個人對兩位的恩情,另一方面是要借這兩位來震懾薛常雄……薛常雄到底是沒能真正割據,沒能脫離大魏窠臼,總是有效的。」
「可以。」張行略一思索,便給了答覆。「但不是供養,而是安置……他們既是平民,可以按照孤寡照顧,卻不能再養尊處優了。」
「好。」馮無佚立即起身。「如此,老夫現在就回河北,儘量替幫內牽扯薛常雄,讓他無法出手。」
「老馮。」張行見對方如此痛快,南北往來不計辛苦,也起身懇切給出承諾。「你告訴薛常雄,只要他這次沒有出手,日後又沒有發瘋,我們心裡是會有個計較的,總會讓他體面。」
馮無佚點點頭,居然直接拱手離去。
目送對方離開,眾人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半晌,還是李定出言:「不對,禁軍不是還有一部嗎?讓老馮試一試如何?」
「不必了。」張行先是擺手,復又抬手指向了譙城。「諸位,我剛說議和前還有一事要做,正是說要將譙城了斷……待下午援兵到了,借兵勢之威,先讓城內動搖,然後晚間突襲,天王與十三金剛都要準備妥當,務必處置了司馬兄弟,復藉此來威懾司馬正,以圖議和。」
弄死了人家爹和叔叔,好達成議和?
許多人尚在懵懂,另外許多人卻也醒悟,這些天不停寫信什麼的,卻也讓不少人記住了司馬正的尷尬政治立場。
當然,也有人本來就明白,只是計較別的事情罷了。
「下午還有援兵?」張世昭略顯詫異。「有多少?」
「四萬!」張行脫口而對。
這一次反過來了,除了極少數人外大多數人都知道。
張行沒有扯謊,確實是四萬大軍,有之前去支援淮右盟的四個營,還有淮右盟自己的三萬多人,只不過淮右盟部隊那個尿性,除了一萬太保軍和幾千長槍兵外,其餘各部將將與對面的淮陽郡卒相提並論罷了。
但也足夠了,尤其是眼下,尤其是淮右盟的部隊根本是黜龍幫常規動員力之外的存在。
實際上,根本沒有到下午,中午時分,便已經有淮右盟的先頭部隊迫不及待抵達了,而最先發覺這個的敵軍陣營部分,赫然是譙城上的最後一股禁軍殘餘。
不知道是不是天熱的緣故,司馬化達居然沒有著甲,只一身布衣立在了城頭上,正望著這另一支南來的、旗號分明的、根本一眼望不到頭的援軍若有遐思。
這一支部隊,足以改變兩軍的實力對比,最起碼讓黜龍幫從所謂局部劣勢上徹底翻轉過來。
有意思的是,立在那裡的司馬進達居然沒有半分不安之態。
甚至反而有一絲釋然的感覺。
「七將軍。」也不知道看到什麼時候,忽然間,有人小心翼翼來請。「丞相請你去喝酒。」
司馬進達回過頭來,笑了笑:「那就去喝一杯吧。」
那人似乎有些愕然於對方態度,但還是應了一聲,而司馬進達已經走了下去,步入城牆的陰影中。
這一支南來的援軍,加上上午抵達的北面援軍,黜龍軍陡然獲得了近五萬之眾的援護,兵力當場翻番,立即引發了全面震動,到了下午時分,東都軍察覺以後,更是全面收縮,完全放棄了與黜龍軍的小規模纏鬥,相對應的,黜龍軍上下則士氣大振,徹底從昨日金甲巨人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而這個時候,張行接到了一個意外的、奇怪的,卻似乎又不怎麼意外和奇怪的要求。
「首席,能不能趁著這一戰將老杜留在你身邊?」
第一個抵達的淮右盟核心人物是帶領數千淮西長槍兵的輔伯石,他來到之後,直接請張行借一步說話,剛一轉到邊角處,卻語出驚人。
張行愣了數息的時間,終於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你怕他落不得好下場?」
夏日烈陽下,輔伯石低頭黯然以對:「這是在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而且,不光是他,也是為了淮右盟的其他兄弟。」
張行嘆了口氣。
坦誠說,他並不確定輔伯石這番話到底幾分是為了杜破陣的前途,幾分是為了自家前途,或者兩者並不衝突,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如果按照對方的要求來做,一來依杜破陣的性格和威望,肯定不服,甚至會鬧出事情來,包括輔伯石在淮右盟那裡說不得也會出事;二來,黜龍幫確實需要一個有活力的集團來為黜龍幫做針對江南勢力的緩衝。
所以,他註定不可能答應。
當然,這不妨礙他對輔伯石從此高看一眼。
片刻後,輔伯石明顯失望離開了這個將台側後方營帳的拐角,在許多人的詫異目光中回到了將台,而隔了許久,張行方才緩緩踱步而出。
其人也沒有直接上夯土將台,只是在下方來看,只見周圍紛紛擾擾,幫內數不清的頭領們在相互勾連,也不知道是革命友誼還是私慾橫行,而絡繹不絕的援軍部隊使得大營陷入到了一種近乎於焦躁的境地,所謂到處都是塵土飛揚,到處都是人。
一切都顯得那麼庸俗,就連今日的風兒都顯得有些喧囂。
但張行只是看了一看,便迎上幾人的目光走了上去,然後安然坐在了那面已經被夏風捲起的紅底黜字大旗下,重新加入到勸說與討論中去。
「所以,你要我看的是這個?」相隔頗遠的渦河河堤上,司馬正似乎察覺到了真相。「黜龍幫的援軍遠超咱們想像?淮右盟舉全盟之力來援?咱們此戰已無太多勝算?」
「我帶你來這裡,真不是為了看這個,而是真為了看風景。」坐在河堤上已經有些微醺的李清臣有些無奈的、被動的開始了自己蓄謀已久的表達。「司馬二郎,你覺得這夏日風景如何?我是認真來問。」
司馬正聞言強行收斂心神,四下去望……雖說渦河兩岸雙方兵馬犬牙交錯,營寨、溝壘、城池密布,數不清的軍士隊列往來不停,甚至他修為高深,就在此時此地也能聞得大營內外本方部眾的不安與焦躁……但拋開這些,去了前幾日雨季渾水的渦水卻也清澈了起來;河堤河下花草俱盛,爭奇鬥豔;再往遠處去看,軍馬營地之外,曠野之中全盤綠意盎然,既是綠木,更多的則是這片膏腴之地上的莊稼。
當此時也,夏風一動,綠浪翻滾,花樹齊搖,河水碧波蕩漾,推陳出新著就往下游而去。
這是雨季之後,典型的夏日的中原地區生機勃勃萬物競發之態。
司馬正看了片刻,回頭正色道:「夏日風景怡人,可惜我不通文學,難以描述。」
「那就好,那就好。」帶著酒氣的李清臣聞言居然咋喜。
司馬正自然不解。
「我聽人說,天人交感,一個人,若非心如死灰,斷不會視夏日風景為無物的。」李清臣隨即解釋。
「十二郎說的什麼話,我怎麼會心如死灰呢?就憑淮右盟那幾萬在我手下走過殘兵敗將?」司馬正一時無語。「還是說你已經心如死灰了?」
「我若心如死灰,如何要強撐著東都等你來?又如何要帶著最後一口氣來幫你取淮陽又至於此呢?」李清臣臉頰微紅,失笑反問。「只是覺得你既還能觀風景,便是還能聽勸罷了,否則也不說了。」
司馬正頓了一下,然後正色來對:「十二郎,你有什麼話不妨直言。」
「司馬二郎。」李清臣平靜言道。「大概是曹皇叔受重傷的同時,我大概也就發覺自己一年半載內必死無疑了,那你覺得我這將死之人為什麼要拼卻性命又收攏東都等你,又南下淮陽助你鉗制趙佗呢?反正要死了,在家裡躺著,這個時節正是都中酸梅湯盛行的時候,喝湯也好喝酒也罷,一邊喝一邊等死不好嗎?」
司馬正想了一想,略顯猶疑:「前一件事是因為曹皇叔之恩,後一件事是因為……因為你想為東都多存幾分折衝餘地?我著實慚愧,不能盡言。」
「都對,但太具體了……籠統來講就一句話,我覺得做這些事情比留在家裡等死有意義,哪怕我要死了,這些事情也是有意義的。」李清臣娓娓道來,卻漸漸激烈起來。「司馬二郎,我想說的也就是這個,你做事情想的太多了,不要老是覺得這麼做值不值得,或者那麼做哪裡沒有顧忌好,然後耿耿於懷……要我說你從出仕以來,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
「移鎮東都這件事情上,你覺得忠孝皆不得,可我卻覺得乃是忠孝皆得,因為那個毛人皇帝在那裡,你們司馬氏于禁軍的影響在那裡,你留下要麼是父子相殘要麼助父弒君……更不要說,你回到東都,使數萬禁軍得以歸鄉,使東都百姓和成千上萬的大魏遺老遺少得以安頓!
「你想一想,若你不來,東都是不是要淪為白橫秋與張行交戰的戰場?他們便是畏縮是不是也都要硬著頭皮去爭?最後東都化為鬼蜮?
「所以,你來東都,功莫大焉!
「這件事上,哪怕你父親怨恨你,哪怕大魏已經實際上亡了,哪怕張三那裡整日鼓搗他的一份道理拉走了那麼多人,你也是忠臣孝子!你沒有讓自己跟父親一起去弒君,沒有讓自己跟那個皇帝去作孽,反而護住了那麼多人!足夠好了!」
司馬正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盯住眼前將死之人。
而後者在喘了幾口氣後繼續緩緩來言:「司馬正,人生於世太難了,如我這種本沒有多少天賦還自以為是的人,少年浪費光陰,中年蹉跎受挫,一輩子能在死之前做點事情……就是你說的,能替有知遇之恩的曹皇叔維持幾日局面,能讓東都不死人的把你迎進來,能替你鉗制一下趙佗讓他降服,我已經很知足了!
「這幾件事情,在張行李定思思姐和你這種人看來根本什麼都不算,但那又如何?我盡力而為了!我雖死,做的事情卻能影響下去,哪怕後來人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使一些人一些事往好了去。更何況,還有安一舍之丈夫;救一命之良人;鳴一怒之豪傑……這些人難道不該稱讚,難道活的沒意思?而你呢?與我相比,與這些人相比,你空有這般能耐,行事卻瞻前顧後,輕重不分,糾結這個,纏怨那個,這算怎麼一回事?」
「慚愧。」司馬正終於勉強開口。
「司馬二郎,我這裡有一番道理,你且聽著。」下午陽光照射下,李清臣面色紅的有些不正常。「這天下事有一舉必有一得,不過這個得並不定是立即就能得,可能會先失再得,可能是己失他得,可能是死後再為生人得……所以,你有舉天下事的能耐,就不該不舉,你有使天下得的本事,就不該不做……你說對不對?」
司馬正看著對方,終於低頭:「那該怎麼做呢?」
「張行願意交換將軍以下所有俘虜,外加東都北面的大半個河內,換取兩家罷兵,修密約不戰三到五年。」李清臣緩緩給出了條件。
話到這裡,李清臣如蒙大赦,整個人都萎靡了下來,乾脆躺倒在了河堤上……他已經盡力了,若是司馬正還鑽牛角尖,那他這個廢人、死人就真的沒法子了。
司馬正聞言站起身來,遠遠望著南面的喧嚷,過了許久方才都沒有吭聲,但似乎是意識到這麼做的不妥當,意識到身後等他答案的這個人都快死了,他還是嘆了口氣,說出了最後的癥結:
「這個條件確實極好了,但我父親跟我叔父怎麼辦?尤其是我父親,他回來是個大麻煩,不回來也是個大麻煩,我跟張行把他當一回事個麻煩,不當一回事也是個麻煩……十二郎,你說我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司馬正一開始沒有在意,只當對方也無法應對這個疑難,但是片刻,隨著一陣聒噪的夏風吹過,其人心中微動,緩緩轉過頭來,卻是愣在當場。
李清臣忽然死了,果然死了,終於死了,他在盡力掙扎之後,將最後一口氣咽了下去。
因為一直氣若遊絲,連司馬正都沒有注意到這口氣是什麼時候咽下去的。隨即,這位東都之主茫然起來,慌亂起來,復又在河堤上悲慟起來。
譙城城內,氣氛也不是很好,焦躁的夏日似乎讓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種明明不安卻不顧一切奮力掙扎的態勢。
「黜龍幫大局已定了。」依舊盤坐在首位上的司馬化達雙目滿是血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很顯然,外面突然到來的大股援軍給了他巨大的壓力。「這張三怎麼就這麼厲害?不就是一個賊嗎?!」
說完,更是將酒杯憤憤砸在几案上。
「既來之則安之。」坐在左面的司馬進達從容給自己滿了一杯酒,依舊還是那些話。「真到了那個時候,咱們一起逃,能逃走就逃走,逃不走,我且宰了你,斷不會讓司馬氏的家主被俘的。」
司馬化達黑著臉注視對方飲下一杯酒,然後忽然轉向了封常:「封舍人,你跟虞常南還有聯繫嗎?」
封常措手不及,趕緊擺手。
未及開口呢,司馬化達便迫不及待提醒:「不要跟他聯繫了,虞常南恨極了老七,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這是當然。」封常趕緊起身應聲。「何況屬下也的確沒跟他聯繫,那封信是他故意的,是離間……」
「你沒懂我的意思。」司馬化達不耐道。「我的意思是,讓你尋一個別的門路,看能不能聯繫到諸葛德威,從他那裡降了!」
封常當場愣住,而司馬進達也停了宴飲,冷冷去看自家兄長。
「詐降。」司馬化達無奈解釋。「詐降,以麻痹他們,然後我們再突圍就好很多了。」
司馬進達點點頭,繼續來倒酒,又從容飲了一杯,然後吐了一口酒氣出來。
司馬化達嘆了口氣:「既要作詐降,得有全套,咱們先把令狐行跟牛方盛做禮物送出去如何?」
怪不得沒讓斷腿的牛方盛過來,封常一時汗流浹背。
但下一刻,他就汗都不敢流了。
「令狐行已經被我殺了。」司馬進達忽然提醒。
「什麼時候?」司馬化達目瞪口呆。
「剛剛。」司馬進達指著外面的風塵。「見到黜龍幫援軍大舉抵達,我便曉得咱們這裡不好了,不能指望救援了,就立即處置了。」
司馬化達盯住了自己的兄弟,然後忽然一笑:「老七,你還是這般果決!」
「人不該猶疑不定,猶疑不定只會讓事情更糟,這是父親生前教導的。」司馬進達嘆了口氣。「該出手時就出手。」
司馬化達點點頭,忽然來問:「老七,你也不要再說瞎話了,你是不是擔心我要投降,準備提前帶我突圍?」
司馬進達點點頭,復又搖頭:「我是擔心你要投降,所以準備先殺了大兄,一了百了……畢竟,按照我對大兄的了解,你若能降,斷不會跟我一起冒險衝鋒陷陣的……我最後問一句,大哥,現在跟我走,咱們現在就突圍,好不好?」
司馬化達沉默了一會,在封常的斜視與自家七弟的注視下慢慢開口回應:「我跟你走,但既是突圍,等晚上不好一點嗎?白天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你說對不對,封舍人?」
封常早就察覺到氣氛不對,此時只是閉口,束手束腳立在那裡而已。
司馬進達再三嘆氣,然後霍然站起身來:「大兄,你是不是覺得,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因為這酒里的毒毒發不能為了,你就可以出城投降了?甚至可以先宰了我從容出降?」
屋子裡一時鴉雀無聲。
司馬化達幾次開口想做解釋,都只是無聲而已。
司馬進達見狀終於懶得再盤桓下去,其人徑直起身,走上前去,驚得司馬化達驚惶後仰,試圖離開。但區區幾步距離而已,司馬進達只是伸手一薅,便將自家兄長直接從几案後薅了過來。
這個時候,司馬化達陡然嚎叫了起來,身上真氣也開始亂竄,但僅僅是叫了一聲而已,就被自家親弟拗住脖頸,從後方奮力一擰。
沒有什麼痛苦,沒什麼多餘掙扎,一下子就安靜了。
封常站在那裡,紋絲不敢動,瞥了一眼門口肅立卻也紋絲不動的司馬氏私兵後更是連話都不敢說。
屋子裡再度鴉雀無聲。
司馬進達抱著自家兄長的屍體,緩緩坐到地上,過了許久,方才鬆開,卻又看向了封常:「封舍人,你去跟黜龍幫談,告訴張行,能不能用司馬化達的人頭換司馬氏的私兵回對面營中,換此地禁軍無刑之降?」
封常哆嗦了一下,努力來言:「屬下以為必然可行,甚至此間事了,大將軍那裡就跟黜龍幫直接議和了也說不定。」
「那就去做吧。」司馬進達催促道。
封常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這個郡府大堂。
而落日之前,張行便得見到了封常,並得知了城內發生的所有事情……然後,他陡然意識到,一個契機提前來了。
「司馬化達死了?」一念至此,張大首席看著身前其實在東都有過幾次打眼的著名人士,懇切來問。
「是。」
「司馬進達殺的?」
「是。」
「司馬化達本來也要殺司馬進達,卻被反殺?」
「是。」
「那你說司馬進達現在是什麼情況?」張行繼續來問。
封常猶豫了一下,在數十名大小頭領的注視下緩緩做答:「說不得已經中了毒,但也說不好,總歸是存了死志。」
張行點點頭,忽然看向了虞常南:「虞頭領,司馬化達伏誅,但我軍委實不堪再戰,我欲存司馬進達以作議和,你怎麼看?」
虞常南想了一想,出列拱手:「若非首席與幫內諸位同列襄助,我便是拼卻性命也動不了司馬氏與禁軍分毫,如今擊破禁軍主力,斬殺司馬德克,逼殺司馬化達,在下已經感激不盡,雖然尚有餘怨,也確實至死方休,卻也半點不敢對首席與幫內諸位的,反而只有感恩,此恩也只能傾餘生來報。」
說完,居然不顧體統,當眾在夯土台上俯首下拜,朝著三個方向依次叩首,並自行退回原位。
張行來不及阻攔,也不好阻攔,只是點頭,復又指向了徐師仁:「老徐,時候到了,你走一遭東都軍大營,說明現在的情況,告訴司馬正,此時只有他這個棄父之人可以挽回他七叔這個殺兄之輩,所以,若他來,司馬進達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去,他七叔必死無疑。而若是他願議和,我們便絕不阻攔……再告訴他,千金教主就在淮北,我已經遣人去請了,無論是他七叔還是李十二郎,說不得都是有一線生機的,我不是在糊弄他!」
徐師仁當仁不讓,拱手之後,乃是當場化作一道白色鑲金的流光,往東都軍營地而去。
杜破陣等人見狀,也都一時凜然,目送流光飛去。
轉頭想繼續說話,卻見坐在正中的張首席居然眯起眼睛,似乎假寐起來,之前因為戰和、人事、戰略方向而喧嚷的將台之上也莫名繼續安靜了下去,只有封常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裡。
過了大約不過兩刻鐘,忽然間,一道比之前不知道快了多少的金色流光自北面飛來,越過黜龍軍大營,直接砸入譙城城內。
張行睜開了眼睛,看了看身前的封常,忽然來笑:「封舍人,你是不是後悔親自出來了?」
「不後悔!」今天早已經立得雙腿發麻的封常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學著之前虞常南叩首以對。「在下早在東都便窺得張首席風采,當日在沽水見首席浮馬而走,便曉得首席是大英雄,只恨當日修為淺薄不能下定決心跟隨,今日終得時宜矣!」
眾人目瞪口呆。
便是張行點點頭後,也只好四下來看:「今日風兒竟也有些喧囂了。」
眾人也紛紛四下去看,卻見熱鬧了一整日的夏風也居然停了,只有餘暉自西面射來……何談喧囂?
唯獨無論如何,大家也都曉得,不管之前夏風如何喧囂,梅雨如何綿連,此番事情大約、應該、確實了結了,黜龍幫可以併力北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