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風雨行(30)(2/2)
「因為這三司馬乃是魏臣,而且都是曹徹一手提拔的。」房玄喬想了一想,給出答覆。「故此,即便是曹徹死有餘辜,江都軍變情有可原,但在一些固執的人眼裡,仍不免有背主之嫌……何況,這三位軍變前後的嘴臉也過了一些,立新帝卻殺齊王,又是丞相又是左右僕射,又排擠兩位老將軍,為人不齒也是尋常。而若為人不齒,又要大敗,失了嚇唬人的兵甲,那自然要被人嗤之為弒君了。」
「沒想到你這般年紀就這般『固執』。」吐萬長論聽完,也不由喟然。「算了,生死榮辱,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跟我這種沒什麼指望的老頭子也沒什麼關係,梅雨眼瞅著也要停了,不管什麼結果,撐一撐,回到東都再……」
話到這裡,這位老將軍心中一動,卻是意識到了什麼,但他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有些意興闌珊……君臣相懼相殘,父子相悖相仇,還有背盟賣友、表里比興……這些事情,他這輩子見了太多了,根本提不起興趣。
一念至此,吐萬老將軍只是翻身上馬,順便努嘴示意:「小子,你的馬嗎?速速跟上。」
房玄喬心下一驚:「老將軍,我也要與你一起去嗎?」
「你這人!」吐萬長論有些無語。「既是你出的方略,便是我信你,也要防著你被黜龍賊抓到,曉得我的行軍路線……不是你說的嗎,黜龍幫是虎!再說了,你不跟我往北走,又能去何處?難道還能渡淝水去渦水那邊找黜龍賊入伙嗎?若是那般,我更要揪住你不放了。」
房玄喬想了一想,居然無可辯駁,便尋了一匹馬,跟了上去。
只能說,這個下午,司馬丞相在喝酒,吐萬將軍在繞路,魚將軍在加速,剩下的人在打仗,禁軍的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轉到主戰場,完成左右兩翼包抄的黜龍軍此時自然已經算是大獲全勝了。
「咱們當然能贏!」
李定從前方戰場回來,按照傳令兵的指點回到范圩子,遠遠便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而待其拐過一個圩內路口,便一眼看到聲音的主人立在路上正在大聲說著什麼,兩邊烏壓壓一片,屋內院外,全都塞滿了傷員、俘虜,正在愣愣來聽,也是不由放慢了腳步。
「為什麼能贏?」
張行繼續大聲來做宣告。「因為你們軍紀嚴明!全天下,就數咱們黜龍軍的軍紀最嚴明!你們看看禁軍,看看之前的東都軍、晉地軍,哪個不劫掠百姓?哪個不濫殺無辜?只有我們沒有!非只沒有,這次出兵,根本就是為了保衛百姓!咱們是天下第一等的仁義之師!
「而我們這般秋毫無犯,這般救護百姓,百姓自然也會信得過我們,信得過我們,就會給我們傳遞情報、提供給養、補充兵員……有了這些,憑什麼不勝?
「說句不好聽的,咱們這般仁義文明,禁軍那般殘暴粗魯,若是我們還輸了,那就是老天無眼,三輝四御全都是泥胎木偶!」
話到這裡,張行扭頭看到李定,卻是趕緊來做收尾:「諸位兄弟,此戰咱們已經勝了,就在這裡安心修養,且待禁軍一敗塗地,紛紛來降!到時候與諸位兄弟計功!」
張行站在路中,兩邊都是民居和院落,一邊是黜龍幫的傷員,其中雖有些人知道開會「鼓掌呼喊」的規矩,卻也是少數,再加上幾乎人人帶傷,便也只是零星呼喊;另一邊,多是禁軍的俘虜和傷員,此時則完全是懵的,嚇懵的,饒懵的,想懵的。
「你不會真信了這個什麼『仁者無敵』的一套吧?」二人走近,滿臉一言難盡之色的李定毫不客氣。
「胡扯的。」張行擺手示意,聲音卻壓低了不少。「黜龍幫的經歷我不知道嗎?一開始在東境是在自家地盤上起義,哪裡有劫掠自家的道理?後來去了河北,倒是想搶,結果剛去的時候河北幾乎是一片白地,也沒什麼可搶的。我現在跟他們說這個,是為了以後鋪墊,因為再往後,戰鬥肯定會激烈和拉鋸,等到軍紀壞了再整頓就難了。」
李定這才緩和下來,卻又感嘆:「無論什麼緣故,軍紀沒有壞總是好的,確實不容易。」
這次輪到張行多看了對方一眼,但馬上就回過神來:「突然回來,怎麼回事?」
「兩件事,也是一件事。」李定也回過神來,正色回復。「我想問下,你讓伍大郎他們一過來就南下去譙城了?」
「是。」
「圍住司馬化達?」
「是。」張行反問。「有什麼問題嗎?」
「也不能說有,本來是想讓後續部隊補充中路的。」李定嘆了口氣,說出了另一件事。「前面翟寬大概是立功心切,饒過潰兵去做截擊,被司馬德克一個反撲給全營打崩了,翟寬本人也重傷。」
張行怔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復又緩緩呼出。
他能怎麼樣呢?
他只能喘口氣。
「不耽誤前面推進吧?」半晌,張大首席方才努力開口來問。
「目前不耽誤,司馬德克便是勝了,也立即往後退了,大勢不變。」
「司馬德克……現在三司馬是不是都出來了?」
「司馬化達在譙城,司馬德克跟司馬進達在當面,不過司馬進達的旗號沒再看到,而且蘇靖方說他部下有人看到一彪兵馬往北去了,可能是司馬進達去尋司馬化達也說不定。」
「這邊一打完,就都得往北面去……破了他主力,搶了他皇帝,再殺了他們的丞相和左右僕射,這一戰也就是完勝!」
「也是。」李定意外的沒有反駁。
人少的時候,他還是能控制自己那股傲氣的,這讓張行私下有發脾氣的環境時反而沒了機會。
停了片刻,張行還是不能忽視這一戰中黜龍軍的失利部分:「這一戰後,得讓一些只有資歷和山頭,沒有打仗能耐的頭領都下來。」
「有地方安置嗎?」李定不由皺眉。
「徐州可以建個行台,譙郡這裡也可以建個行台。」張行儼然有些想法。「哪裡沒地方安置?大不了大行台裡面各部再加個副手。」
李定胡亂點頭,似乎忘了徐州還有淮右盟呢。
「這一戰到此為止,不會再有什麼意外吧?」而張行忽然又問,儼然被繼二連三的整營成建制崩潰弄得不自信起來。
「不會!」李定堅定搖頭。「除非天黑前中軍連著再垮下來三個營,或者吐萬長論能飛過來,現在就在單通海、王叔勇那裡撕開兩翼包抄部隊,否則斷然不會!」
這次輪到張行胡亂頷首。
事實證明,黜龍軍並沒有虛弱到中軍剩餘的十多個營連續再垮掉三個的地步,吐萬長論也沒有隔空帶著一萬人飛過來的本事……恰恰相反,隨著戰事持續下去,禁軍連續行軍的長久疲態終於在不停的戰鬥、撤退中漸漸顯露出來,經常是打著打著,忽然就垮了。
非只如此,越接近天黑,禁軍上下的軍心就越加動搖起來。
就這樣,潰兵越來越多,追兵始終不斷,包圍越來越明顯。而果然,當天黑之前,司馬德克麾下維持著建制和戰鬥狀態的部隊退到身後左武衛將軍崔弘昇那裡時,禁軍各部的軍心士氣終於撐不住了!
且說,淝渦之間,以丞相司馬化達為首,合計約有五萬八千定員禁軍主力。
而今日之戰,包括左僕射司馬德克、左武衛將軍崔弘昇、左候衛將軍何稀,加上逃走的右僕射司馬進達,四位禁軍主力大將,外加七位郎將,合計約三萬五千之眾,占據了淝渦之間禁軍主力兵團小三分之二的部隊,被黜龍軍以大約三十個營的兵力用兩翼包抄、穿插的戰術給迎面包住。
刨除白有賓舊部三千人的倒戈,只有司馬進達率領的三千人,以及前期其部被擊潰的幾千人中的一部分最終逃出了最後合圍。
剩餘兩萬三四千眾,在三分之一兵力於前方范圩子先行崩潰,又在沿途死傷了兩三千的情況下,於退卻和被夾擊的狀況下艱難支撐了半個下午,最終在張圩子以西、以南的大片野地中被團團包圍,並隨著黜龍軍的大面積收縮,迅速陷入了失去指揮、建制的總崩潰中。
這個時候,天還沒有黑。
雖然有許多波折和意外,黜龍軍還是堅定完成了李定布置的戰略任務,促成了最終戰鬥的勝利!
「黜龍軍已經開始大隊大隊招降了。」混亂中,左侯衛將軍何稀撞到了左僕射司馬德克,不顧一切遠遠放聲嘶吼喝問。「司馬進達據說跑了,牛方盛一早降了黜龍賊,元禮正也看不到,崔弘昇在西面不知道是死是活,黜龍軍圍的跟鐵桶一般,雄伯南還在天上,咱們兩個該如何?你是左僕射,是主帥,你給個主意!」
「能有個什麼主意?」司馬德克也早已經破防。「你不就是想讓我領頭投降嗎?我堂堂左僕射,如何能降賊?!」
「左僕射是個屁!」何稀氣得臉都紅了,卻還是條理分明。「大魏沒了,皇帝沒了,禁軍大隊也沒了,你是個狗屁的左僕射?!不怕人笑話!」
「你若再亂軍心,我便現在斬了你。」司馬德克雙目圓睜,真氣肆溢,死死盯住了何稀。
「不投降也有一條路。」見到對方這般姿態,何稀一時生懼,卻咬著牙,指向了天上的紫色雲幕。「雄伯南就一個人,咱們賭一賭,一起騰躍起來,你往北我往南,生死有命,看雄伯南到底拿誰!」
司馬德克仰天看了看那紫色雲幕,咬咬牙,忽然騰起,卻居然是在兩軍數萬人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砸向了那面紫色巨幕。
而在這「左僕射」騰起那一瞬間,素來理性何稀便已經明了……可能對方一開始軍變是為了回家,但走到眼下,卻是根本割捨不下這個空頭的左僕射,還是要妄想靠著下面已經沒救的部隊,求得人上人的滋味。
哪怕這個滋味,這廝根本就沒有真正嘗過,只是似乎有了嘗到的可能,再加上如今一日兵敗的刺激,也變得瘋魔了。
空中巨大的紫色帷幕捲動起來,只是一卷,便將那道流光給完全包裹住,然後空中仿佛有一個無形巨人一般,直接將裹著那位大魏左僕射的帷幕卷子給狠狠砸到了地上。
眾目睽睽之下,除了正下方被波及到的禁軍將士狼狽逃竄外,幾乎所有人都維持著目瞪口呆之態。
反覆數次之後,眼看著那道紫色巨幕卷向已經被黜龍軍控制的張圩子後,黜龍軍自然是歡呼震野,而那些禁軍,雖然也似乎恢復了活動,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莫名安靜了不少……不管是向外投降還是沒頭蒼蠅一般往裡鑽,甚至包括溝渠內的相互踩踏,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另一邊,司馬德克被從天上扔到圩子的土堤上時,雖然全身都有血色,但居然還有一口氣。
「到底是成丹高手,挺硬實的。」雄伯南氣喘吁吁,但依舊遮不住眉目的喜色。「這就是司馬德克吧?」
「是他!」白有賓雙目發光。
「司馬左僕射,願意降嗎?」張行看著地上的血人,誠懇詢問。
趴在那裡的司馬德克四肢都沒有動,只抬起頭來,眼角一耷拉,緩慢而又堅定的搖了下頭。
「好,宰了,傳首勸降。」張行輕鬆給出答覆。「你們誰動手?」
話音未落,雄伯南毫不猶豫,早持著大旗走上前去,只將旗杆往對方背心部狠狠一戳,便將這位左僕射給當場處置……旁邊白有賓和虞常南齊呼可惜,又齊齊振奮!
白有賓拎著刀連轉了兩圈,虞常南則不顧體面,直接跪地以手捶泥。
「你降不降?」張行沒有理會這些情形,反而顯得有些著急,那邊人一死,便立即看向身側另一人,赫然是被之前俘虜的牛方盛。
牛方盛哆嗦了一下,一時沒有吭聲,不知道是不願意降還是被嚇到了。
「打斷他雙腿。」張行點頭吩咐,同時站起身來,根本不顧不遠處敵軍中心的驚呼聲和各種動靜。「準備送到譙城……我要帶走一個營,現在就往譙城去!」
竟是不管不顧這數萬敵軍的生死,先行去譙城了。
「這裡是什麼?」
幾乎是同一時間,百里開外,莫名心臟亂跳的老宗師魚皆羅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側的一片地形,雨水只是稍駐,便居然已經有霧氣逸散開來。
「是三汊澤冒出來的霧氣。」有參軍即刻做答。「據說是呼雲君的典故,祂因淮水被奪,趴在河對岸的當塗山上往淮北呼雲。」
魚皆羅忽然一怔,當場勒馬:「這片起霧的沼澤背後便是淮水?」
「是。」參軍不解其意,還是解釋。「水道蜿蜒,確實如此。」
魚皆羅看了看眼前大面積的沼澤,想到自己渡河過來沿途沒有遭遇任何黜龍幫的阻擊,卻是當場起了一個念頭,然後扭頭來看自己身側的諸人:「你們想活命嗎?」
周圍將佐、參軍、侍衛莫名心慌,一時不知所措,不知所答。
「傳令下去,咱們從三汊澤里走。」魚皆羅這個時候反而平靜了下來。「不許聲張,也不用告知趙忌將軍,路是自己選的……譙郡那裡的戰事,十之八九沒了,咱們過去必死無疑,想活命的,現在跟我走。」
說完,這位大魏朝的老牌宿將、宗師,居然離開官道,打馬往泥濘不堪、是不是霧氣滾動的三汊澤中而去,竟是遠遠繞開了前方的譙郡。
天黑了。
雨也停了。
譙城內,諸葛德威又替司馬丞相準備好了晚餐和佐餐之酒,並親自安排好了晚間沐浴、住宿的事情,這才匆匆轉了出來,而這一次,他不知道是不是吃一塹長一智,並沒有從側廊離開,而是選擇孤身從前門直接轉出。
結果,剛一出郡府前門,迎面便被一人堵在了門檻處,然後批頭來問:
「諸葛頭領是黜龍幫詐降的內應嗎!」
諸葛德威心驚肉跳,抬起頭來,徹底慌張。
原來,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馬丞相的心腹、智囊,隨行大魏中書舍人封常。
此人氣喘吁吁,行止狼狽,臉色在剛剛打起的燈籠映照下顯得扭曲不定。
諸葛德威剛要說話。
孰料,封常上前直接揪住這位河北老鄉,壓低語氣,顫抖來言:「諸葛頭領,你最好是,否則你我將死無葬身之地!黜龍軍前方大勝,數萬禁軍主力一戰而歿,信使前腳剛到,後面便已經有黜龍軍的兵馬悄無聲息急行軍堵到城前了!」
諸葛德威便要再說話。
孰料,也就是此時,城南方向,忽然便響起一陣喊殺聲,儼然是兩軍大隊在城外交戰。
封常更加慌亂,趕緊來看諸葛德威。
諸葛德威張了張嘴,這次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是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