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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荷戈行(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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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回事?」

出門在外,諸事隨意,范廚子直接來到了王振臥房,後者也只是皺眉起身,就在榻上盤腿來問。

「我越想越不對。」范廚子摸著肚子在床邊坐下,嚴肅來道。「大當家……你說,那位既然這般輕易吞了內侍軍,會不會明天一早點驗軍功的時候把咱們也吞了?」

王振想了一想,就在床上認真來問:「吞了又如何?」

范廚子怔了一下,一時居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所以,吞了又如何?」王振見狀,繼續追問。「你難道忘了我本是黜龍幫的頭領嗎?一開始建幫的時候就在的。」

范廚子終於訕訕:「但芒碭山上下只是土匪,不是黜龍幫的人……」

王振想了一想,繼續來問:「你們是不想認我這個大當家了?」

「當然不是。」范廚子連忙搖頭。「我是想讓大當家帶著我們,不要卷進去……」

「我怎麼可能不捲進去?」王振既無奈又有些難以理解。「而且之前不是你告訴我,官是官,賊是賊的嗎?」

范廚子嘆了口氣:「可賊是賊,匪是匪也是沒錯的……而且我們到底是立下了功勳,只要我們咬住牙,那位是不好壞了規矩當眾把我們吞了的。」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振也嘆了口氣。「反正你是想守住芒碭山那塊地方,然後自家湊湊活活活下去?」

「是。」范廚子怔了征,立即點頭。「是這個意思。」

「可為什麼不能跟張三哥走呢?」王振認真追問。

「不光是這位張三爺,什麼司馬二爺,白女俠,我都不想跟著走。」范廚子懇切來言。「這些都是大人物,有想法有本事的……」

「有想法有本事不好嗎?」王振若有所思。

「好是好,但我沒有本事,山裡的這群王八蛋也都沒本事,沒本事的跟著有本事的人走,是要稀里湖塗被人家當成踏腳石的,白白拋灑了性命。」范廚子言辭愈發懇切。

「我懂你的道理,一將功成萬骨枯嘛。」王振終於醒悟。「你想要我如何?」

「就是明日提出來,讓大家回芒碭山里去。」范廚子認真來答。「那位心裡明白著呢,你一說,他就懂。」

王振忙不迭點頭:「兄弟們但凡要走,我一定盡力而為,大不了我留下,讓張三哥再派個人去山上管事……決不會壞了咱們山上的義氣。」

聽到這裡,范廚子終於稍微放心,卻是摸著肚子告辭離開了。

人一走,王振望著窗外的一大一小的彎彎月牙,只覺得人入江湖,連維持義氣都這般辛苦,委實是之前沒有想到的,卻是一時望著雙月痴了,許久方才睡下。

其實,這一夜,大概是難得入城,外加韓引弓逃竄的消息給了所有人一個定心丸,所以使得許多人就有所計較起來,范廚子和王振來打商量是一遭,另一遭,雖然房彥朗、杜才幹等心腹被張行指在離狐打掃戰場,可李樞身側卻還是有大頭領祖臣彥主動過來關心的。

祖臣彥此人出身東齊名門,文學上是一把好手,早年便以才子著稱,但因為父親作為東齊最後一任權臣,名聲不好,所以被彼時剛剛登基的當朝聖人當眾羞辱,然後數十年間只能以東齊第一家世的身份做不入流的低階官吏。

這個事情,既反應了大魏堅持關隴本位的基本操守,也體現出了當朝聖人的高尚品德,而一個小小的副作用就是,這位祖先生這十幾年不免過的格外憋屈,同時卻又不得不流落州郡,以所謂清貴之身去做了十幾年濁務。

於是,他很憂心一些事情,又不敢當眾作態,只能私下來尋李樞。

「沒有辦法。」

面對著支持者的憂慮,李樞倒顯得有些坦蕩。「天底下沒有比打仗最能出威望的事情了,我在鄆城卻沒有跟上趟,人家在離狐贏了,這便給了人家起勢的底力……這個時候去撞是自討苦吃。」

「那就不管了嗎?」祖臣彥坐在李樞對岸,憂心忡忡。「我聽說此人乃是北地軍漢出身,平素行事也有些傲上而重下的,一旦讓此人在幫中得勢,將一些草莽腌臢之輩盡數拉扯上來,我們這些人到時候何去何從?」

李樞聞言,不急反笑:「不是不去阻止,而是要等他犯錯。」

「怎麼說?」祖臣彥追問不及。

「事情是要講規矩的。」隔著一張桌桉,李樞認真來解釋。「人心是有走向的……舉例來說,打完了仗,要做的是賞罰和擴大勝果……這個時候,做其他的事情不做這兩個事情就是錯的,我們就可以提出來,搶的事情主動;可反過來說,如果人家是在做這兩件事情,即便中間捎帶了自己的私心,那個別人就是不滿,也沒有反對的餘地,因為這時候跳出來反對,便是反對整個黜龍幫。」

祖臣彥稍一思索,便想到一事:「譬如今日事?」

「自然如此。」李樞認真來答。「今日事便是兼為賞罰與擴大勝果,而且那位王公公的確是有功勞的……這時候出來說話,是討不了好的,只會被對方抓住痛腳,反過來打疼我們。」

「可是。」祖臣彥還是不安。「要是他一直不犯錯呢?一直都能在顧及大局之下擴大他那一邊的勢力呢?」

李樞沉默了一會,方才正色言道:「這自然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但真要是如此,也不是沒有法子。」

「怎麼說?」

「很簡單,此人是個有志氣的,安天下也好,剪除暴魏也好,他總是能不停做事情,而但凡做下一件事來,便總有牽扯,總有人不滿,這時候我們就去拉攏不滿的人,等到不滿的人多了,便是說話的時候。」李樞認真來言。「這法子其實很容易成,但多少顯得有些陰私,而且便是用這個法子把他壓住了,將來其他人也可以彷效來做對付我們……除非說,大家散夥了,要分家了,用這個法子整一回,來個下不為例。」

祖臣彥若有所思,卻又忍不住站起身來,繞過桌桉,幾乎挨著李樞來問:「那李公,你覺得黜龍幫如今烈火烹油之勢擺在這裡,將來會散夥或分家嗎?我是覺得,幫中人太雜了,被朝廷壓著的時候能團結一心,可一旦伸張擴充起來,便要按不住的。」

李樞沉默不語,只是搖頭,卻不知是想說不會如此,還是不想說,又或者覺得不應該說。

一夜嘈雜,各處似乎都有交流與討論,但張行只是放之任之。

翌日,眾人來到虞城那推倒了圍牆的縣衙前,開始對南線之前一戰論功行賞。

張行請魏玄定、李樞一起並排坐了,然後將昨日辛苦點驗的軍功簿子擺在前面,就讓閻慶當眾喚那些芒碭山立功之人上前……當然,這個場面,只能喚那些芒碭山上有自己綹子的當家和有修為的好漢了。

出乎意料,第一個被喊上來的,居然是范廚子。

「老六。」張行看到來人,微微來笑。「你是來取虞城的定策之功,我已經想好了,虞城就交給你來管,按照咱們黜龍幫規矩,做個舵主領縣令,如何?」

范廚子莫名有些慌,便趕緊來問:「我一個芒碭山上的廚子,怎麼就做了舵主領縣令?」

李樞等人,也都側目。

「你這人講義氣、有立場,懂得民間艱苦,如何做不得一個舵主領縣令?」張行含笑來答。「至於民事,濟陰那裡自有交代,你再找王焯王大頭領那裡要一些會文字懂算術的人來,找一些本地的舊日吏員,沒有做不好的道理。」

「我不是這個意思。」范廚子趕緊解釋。「我出來做縣令,那芒碭山怎麼辦?」

「這時候還有什麼芒碭山?」張行笑道。「今日以後,這梁郡東半截便是咱們黜龍軍的天下,芒碭山上留百八十人當個前哨便是。」

范廚子怔了征,看了看同樣發蒙的王振,想起昨晚言語,便要拒絕。

卻不料就在此時,一旁周行范忽然板起臉來呵斥:「范老六……你只挺著肚子立在這裡,豈不是讓其他兄弟等的辛苦?大家辛苦作戰,安穩了南線,圈了四五個縣,立下功勞,偏偏三哥又是個賞罰分明的,當家們下山來做個舵主、副舵主,豪傑們取個護法、執事,不會做官的,也只往軍中效力,大家自行前途,這是多大的好事?還不快一些謝了恩,就去整飭城防、安撫城南遭遇戰亂百姓,不要拿你那身肥肉擋了大家的道。」

此言說到前半截時,縣衙前方廣場上,芒碭山上的眾骨幹們便個個振奮起來,或是相互推搡,或是忍不住翹腳抬頭,全都往前來看,並在心中盤算,自己可能當一個縣令,還是隊將。

而范廚子聽到身後動靜,回頭看到這一幕,終於心下哇涼——他便是有些想法,如何攔得住大傢伙自家追名逐位?

你以為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所有人卻都是腦袋掛在腰帶上,只想跟著張三爺去闖一闖,求個前途。

自己一身肥肉攔在中間,可不是擋了大家的道嗎?

一念至此,范廚子到底訕訕,目光掃過同樣神色複雜的王振、含笑來看的張行、眯眼催促的周行范,以及不知何時重新收斂表情,只是面色如常的李樞等人,卻連婉拒了這個職務都不敢,只是咬牙應了下來。

畢竟,這個時候,他便是只自家辭去了官位,也要招芒碭山兄弟們恨的……何況,辭了又能往哪裡去呢?

張行看到對方下拜,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李樞,心中難得舒坦——居高臨下,指大局而為,堂堂正正勢莫當,便是有些人懷了些心思又如何呢?

真以為自己不知道昨晚上這些人亂竄一團嗎?

可是,自己進行了最紮實的經營,打贏了最艱難的仗,如今又按照代表了最多人利益的方式進行了正大光明的洗牌。

誰?又憑什麼不按照自己的規矩來?況且,自己從未強迫誰,只是擺開道路,任你來選,你自家權衡利弊依舊過來,豈不是宛如江河奔海,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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